孙露在气头上。
她可以接受陈旭冬的不完美,但是接受不了陈旭冬的不坚定。
她把他从微信上拉黑了,拉黑完陈旭冬发现微信联系不上她,给她发了条短信,和她道歉。
其实说的还是车里那番话。
虽然很对不起让她难过了,但还是让她认真考虑。
陈旭冬那个态度,就是一副悉听尊便的死样子,怎么样都行,分开行,拿他当个上门鸭行,如果她要求他和自己统一战线,也行。
说到底就是他也觉得两个人不合适,那她还有什么说的。
本来也是挺自恋一个人,无拘无束的,习惯了想做什么就去做,和她在一起却被她身边人挑来拣去,好像什么都不对,所骄傲的事业也被人看轻。
他在他行业里算佼佼者了吧,可是她身边的人不会认可他的行业和身份,不是看不起,是根本不了解,也不想了解。
所以他何苦?
孙露回他短信:【我说过,别拖泥带水,我不喜欢那样。你纠结就早该告诉我,不要让我一个人努力。】
她等了陈旭冬两分钟,短信没有对方正在输入的显示,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一直没回消息过来。
于是她把他电话号码也拉黑了。
只拉黑了一晚上,毕竟还是陈宇航的老师,不能和家长断联。被移除黑名单后他给她打电话,打了一个,她没接,之后也没再打来。
她说了,别拖泥带水。
她不喜欢悬而未决的感觉,头上悬着一把刀,将落未落,不如快刀斩乱麻。
可能是刀子太快,孙露没什么感觉。
也可能是因为目前为止每天放学,她都能看到他的车来接陈宇航。
有时候他会下车,手里夹根烟,站在车边跟个电线杆一样,远远的,面朝着她的方向。
陈宇航还不知道陈旭冬和她之间发生了什么,悄悄保守着放学到孙老师爸爸妈妈家喝乌鸡汤的秘密,觉得自己是班级里最特别的小朋友。
他会问陈旭冬什么时候再到爷爷奶奶家喝鸡汤,陈旭冬说这得问孙老师。
隔天收上来的日记里,孙露就看到了这段对话。
这感觉挺怪的,也很让她难受,最难受的是再半个月要开家长会,她都不知道到时候怎么办。按理说没影响,但她还是希望那天是林美姿来。
吴悠也和林宇晗闹矛盾了。
那天晚上她喊的那声宋典,孙露就知道他们两个长久不了,谁知道吴悠也是这么看待她和陈旭冬的。
“不是我唱衰,你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你说你跟海员哥在一起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是玩玩的,后来怎么就发展到见家长了。”
“我妈发现他在我家。”
吴悠了然,“那是不承认也不行了,总不能说他在你家苟合吧。”
孙露斜眼看她,“你最近是不是又看甄嬛了?”
吴悠笑得睁不开眼,和她碰碰杯,“哎呀分开很正常的,回归初心,要不是你妈发现,怎么可能这么早见家长。嗳,海员哥贵庚?”
“…能不能不提他了。”
吴悠做个给嘴拉拉链的动作,闷一口酒,“自罚一杯。”
孙露周五下班在菜场买了一兜子鸭货,和吴悠在家喝酒聚餐,吴悠被鸭脖辣得眼泪鼻涕一起流,孙露也好不到哪去,吃着吃着眼睛通红,酒瓶倒在地上,两个人一晚上喝了三瓶啤酒。
其实鸭脖也没那么辣,但是一问为什么哭,就是辣哭了。
吴悠说她也和林宇晗分开了,她提的。
因为她有点自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真对宋典余情未了?
好像所有人都在说她还忘不了宋典,就连林宇晗都这么说,唯独她自己不那么想。
两个女人都没再提自己坎坷的感情,翻出泡澡球一起泡了个澡,结果身体一热酒劲更大了,吴悠泡一半湿淋淋爬出去吐,孙露光溜溜披上浴巾,出去倒水照顾她。
俩人蹲马桶边上,忽然爆笑。
“露…喝大了是不是不能泡澡啊?”
“我记得好像是,会加速血液循环。”
“我还想吐……”
“吐吧吐吧。”
后半夜消停了,孙露半梦半醒听见吴悠起床到客厅打语音电话,刚睡着,又听见她对宋典破口大骂。
吴悠在客厅碎碎念,声音渐渐低下来,孙露开门出来,就见她已经趴在沙发上睡着了,手机还在通话中,宋典没挂。
孙露蹑手蹑脚回卧室,也没帮她挂电话。
她躺在床上发愣,一点也不困了。
拿手机看了看,三点四十,陈旭冬肯定已经睡了。她其实有点羡慕吴悠,做事一点心理负担也没有,她也想一个电话把陈旭冬吵醒,骂他一顿。
但是她和陈旭冬的情况,和吴悠那样纯粹的感情纠葛根本不是一回事。
他们彼此都不想对方再因自己为难了。
他觉得她应该更安定,她觉得他应该更自由。
家长会那天,孙露认真打扮了自己,衬衣牛仔裤,头发都梳起来,看上去特别亲切干练。
她提前一周整理好了给所有家长的反馈,做了简洁明了的PP,站在讲台上面带微笑侃侃而谈。
“各位家长,大家晚上好,非常感谢大家在百忙之中参加家长会……希望我们能一起陪伴孩子们美好快乐充实的小学生活。相信在家长和老师的共同努力下,每一个孩子都能健康成长、不断进步。谢谢大家!”
孙露的眼神一下也没落在陈旭冬的身上,但她知道他一直看着自己。
结束了她站在教室门口送家长,来来往往不断有人跟她说话,忙得她不能面面俱到和每个人道别。
外头下了点小雨,还有家长要留伞给她,她说不用,她办公室有伞。
还有要送礼的,等着教室里人都走光了,又折返回来送她保养品,孙露怎么可能收,拉扯了十来分钟才全身而退。
一看教室外边雨已经下大了,她不急着走,还要打扫卫生,担心再有家长趁人少来送礼,她只留教室一盏灯,拉上了窗帘。
扫帚的声音沙沙的,很疗愈。
孙露喜欢打扫卫生,可能是有点洁癖,但是打扫卫生的时候脑袋真的很放空,这段时间她家的马桶亮得反光。
吴悠那天抱着马桶吐,问她为什么把马桶刷得跟镜子一样。
照得她觉得自己像坨屎,太失败了。
那天真是太混乱,孙露现在想起来都想笑,吴悠是个和她很互补的朋友,有这样一个和自己性格相反的朋友还是很幸运的,起码有很多欢乐。
扫得差不多,孙露收拾好垃圾,时间已经过去半小时了,雨也停了,天也黑了。
孙露洗个手回教室,差点没被坐在教室里的陈旭冬吓死。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估计一直也没走,想在校门外蹲她,蹲了半小时没蹲到,只能回进来找她。
孙露真的吓出冷汗来了,她去洗手间之前把教室里灯全关了,目之所及是白墙、蓝窗帘、名人像,整个空间黑洞洞的,唯独正中间坐个人,谁都要吓破胆。
“演恐怖片啊?这样很吓人的你知道吗?”
陈旭冬站起来,“不好意思,没想吓你,我就是坐着等你。”
虽然被吓到了,但孙露还是没开灯。
这是半个月里他们第一次对话,她走过去,问:“找我什么事?”
“看你一直没出来,我就上来了。”
孙露昂起下巴,眼睛被窗外柔曼的光照得很盈润,“你今天为什么总盯着我看?”
“我没有啊。”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望着她,“不全都看着你吗?”
“就你是盯着看的。”
他笑了一下,“我没注意。”
夜晚的学校一改白天的喧闹,静得真像是会闹鬼的地方,这种对比给人以强烈的反差,就好像来到第三世界,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在这个角落里,哪怕是分开的男女再缠吻在一起,也变得合情合理。
蓝色窗帘在风中静悄悄鼓动,孙露两臂紧紧抱着他脖颈,恨不得把整个人的重量都挂上去,发狠地吻,最初只是用力,后来用牙。
他下唇被咬出一线血迹,融在舌尖、舌侧、舌根。
孙露抽噎了两声,尝到血腥味刚要撤开,他俯身缠上来,手掌扣着她后脑勺,扎起的马尾正好留出个圆润的弧度,被男人手掌贴合地包覆,唇舌搅缠的声音盖过她的呜咽。
她渐渐尝不到血腥味,渐渐归于温和,她推开他,保持一臂距离。
两副胸腔起伏,不知过了多久,她问:“陈宇航爸爸什么时候出狱?”
他看着她,“你想知道我什么时候走?”
“嗯。”
“过完年吧,现在他家里还没接到通知。”
“然后你就回澜山了?”
“回是肯定要回的。”他似乎已经考虑好了,“我想试试换个医院,看我妈有没有别的治疗方案,然后看我之前的履历能找个什么样的工作。”
“什么样的工作?”
陈旭冬想了想,“其实我很喜欢在船上待着,哪怕出了那件事,我也没想过下船。回去再说吧,不想做船运了,拉货挺没意思的,船开出去就消失一两个月,我再找找别的机会。”
“那样的工作机会好找吗?”
“不知道,一年多没打听过业内消息了。”
默契无言,谁也没丢出个不合时宜的承诺,孙露倏地微笑。
“嗯,我觉得你行,祝你…一帆风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