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出狱的通知来得比想象中早,提前了三个月。
陈远母亲接到电话就哭了,喜极而泣地立刻把电话打给陈旭冬,其实陈旭冬也想到了,一般在量刑不重的犯人里面表现良好一定会提前出来,那意味着他也会提前离开。
上星期家长会,他都当回澜山前最后一面那么见她。
陈旭冬知道孙露没再生气了,但是她在讲台上就是一眼都不看他。还把马尾梳得高高的,平时爱穿裙子,家长会这么隆重的场合,偏偏穿衬衣牛仔裤,大概是因为那是她最“酷”的一套衣服了。
她在对他表态。
陈旭冬本来没想留下等她,但是她一眼不看他,“高高在上”的样子反而叫他猫抓似的难受,他坐在人群里像个被老师针对的可怜学生,怎么也咽不下那口气,车子开出一条街又折回来找她。
一吻之后,神清气爽,可以一口气游进大西洋,潜下一万三千英尺,把泰坦尼克号开上来。
他没想跟她解决什么问题,他就想亲她。
好在她当时也是那么想的。
抛开现实,在那个空间里,只做一件事,就是回应他。
对方什么脾气他们太清楚,孙露早就不怪他了,她也没真的怪过他,她是豆腐嘴豆腐心,整个人都是豆腐雕的,心脏和嘴唇一样柔软。
他也是豆腐,豆腐干儿,没有理由,只是因为她是豆腐,他也要做豆制品。
陈远出狱那天,陈旭冬开车带着他父母去接他,陈宇航周末在托管班海洋池里遨游,还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时至今日开车到那附近,陈旭冬心情还是有些不平静,手抖,心跳都快。
是兴奋,也是解脱。
陈远比以前瘦了一圈,长头发也成了板寸,穿着四五年前的旧衣服,披头士的文化衫,做旧牛仔裤,手提着裤腰带,看上去挺滑稽的。
陈旭冬的车只能停在监狱外边指定的停车位,陈远父母带着他出来,陈旭冬这才下车,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叫了一声,“远哥。”
“旭东。”
二人拥抱了一下,陈旭冬拉开车门,让陈远父母先上车,陈远绕到另一侧,坐进副驾。
他看到了副驾贴满一行的小贴纸,有泡泡贴纸,也有水晶贴纸,都是水族题材的,一看就知道是陈宇航的杰作。
陈远盯着那串贴纸看了很久,车都开上高速了,陈旭冬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他来了句,“你怎么让孩子坐副驾呢?”
陈旭冬咂舌,“我没有,小航回家自己爬上来贴的,他贴这给副驾看的。”
陈远惊喜,“给我看?”
“给他老师看。”
“什么老师?”
“语文老师。”
“语文老师坐你副驾?”
“啊,有什么问题。”
陈远自己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目瞪口呆,“你疯了?小航老师你也泡?你想过分手了小航怎么办吗?”
后排两个老人没敢吱声,推了副驾座椅一下,示意陈远对陈旭冬客气点。
陈旭冬笑了声,“陈宇航比我露脸,他还上老师爸妈家里喝乌鸡汤呢,我都没去过。”
“什么情况?”
“目前没情况了,争取明年跟你汇报吧。吃什么去?接了小航吃肯德基?”
“行,肯德基行。”他出来吃什么都行,重要的是小航喜欢。
陈宇航根本也不认识陈远了,全靠照片才知道那是爸爸,他一直清楚爸爸在监狱里,但因为陈旭冬和林美姿的关系,他不觉得他爸爸是什么坏人。
从托管班接到陈宇航,他后背玩得湿漉漉的,垫了条毛巾,嘟着嘴说老师不许他脱外套。
一抬头,看到个寸头男人,皮肤黑黑的,长得有点熟悉。
敏感的小孩一下就懂了,牢牢牵住陈旭冬的手,小心翼翼打量这个笑容可掬,又突然拿袖子擦眼泪的男人。
半小时后,父子两个面对面坐在肯德基,如果不是爷爷奶奶和陈旭冬在边上,陈宇航已经钻到桌子底下了。
奶奶教他,“小航,是爸爸,快,叫一声爸爸。”
“…嗯。”陈宇航往后缩,把脸贴着陈旭冬的胳膊。
他嘴上还有鸡米花的油,就这么蹭到了陈旭冬夹克上,陈旭冬只是转胳膊看了眼,全不在意,让陈宇航叫爸爸,陈宇航害羞磨蹭了两下,对陈远瓮声瓮气叫了声爸爸。
“嗳…小航,我是爸爸。”直接又把陈远弄哭了,顶着个苦瓜脸吃汉堡,吃着吃着想起来什么,把自己套餐里的蛋挞给陈宇航。
“小航吃,爸爸不爱吃甜的。”
陈旭东觉得又感动又好笑,都不用吃东西了,咬个可乐吸管,光看着都觉得胃里发热。
陈宇航觉得挺幸福的,问陈旭冬:“妈妈不来吗?”
爷爷奶奶爸爸旭爸爸都在,可是妈妈不在。
陈旭冬把可乐咽下去,说:“不是才见过你妈?”
“那孙老师呢?”
小孩太会问了,每个问题都戳两个爸爸的肺管子。
陈旭冬帮他把果汁拧开,“吃你的,周一就见到孙老师了。”他看向眼神探究的陈远,“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先别问,晚点跟你聊。”
陈远笑,“没事,我不问。”
这周的周记,陈宇航写了陈远,还有陈远让给他的那枚蛋挞。
孙露看到周记的当下,在办公室和王新军闲聊,见她突然安静,王新军问她怎么了,是不是学生写什么叫她无语的内容了。
孙露评了个优,合上本子,说只是因为学生写得太好了,情真意切,看得她都有点鼻酸。
王新军不太信,“一个小学一年级孩子,能写得多情真意切?”
孙露摆摆食指,“别小看现在的小孩,心思很细腻的,内容也很单纯。”
陈宇航说:
我怕他假装是我的爸爸,旭爸爸说他是我爸爸我也怕他是假装的。
但是他把他的肯德基蛋挞让给我吃。
我觉得他可能是真的,我的爸爸。
当天下午,来接陈宇航的就是他爸爸陈远。
陈远接小航一看就是亲爹,下课前走到教室门口来接,手里提溜一袋里脊肉炸串,香得整个班军心不稳。
孙露来布置回家作业,正好闻到那香味,然后就看见陈远手里拿着一袋炸串,胳膊挂着一件奥特曼小外套等陈宇航。
孙露认得那件外套,“你好,陈宇航…爸爸,你是来接孩子的吧?”
陈远眼珠都黏在窗户里陈宇航的身上,回神一愣,“你好你好,我是陈宇航爸爸,您是?”
“我是陈宇航的班主任,我姓孙。”
“啊孙老师。”
虽然已经从“陈旭冬泡老师”这件事侧面知道对方是个年轻女孩,但亲眼见到孙露,陈远还是有点惊讶。
特别漂亮有气质的一个女孩,长得跟大学生似的。
孙露微微一笑,说明了统一在校门口接小孩,“因为也是要减少学校里陌生的人员进出,保障学生的安全。”
“了解,实在不好意思,我不知道,孩子干爹也没告诉我。”
“没关系的,正常的,您没接到过通知。”
陈远第一次接孩子放学,显得有点点头哈腰的,“那我,那我先出去等。”
孙露点点头,“嗯,我马上带他们出来。”
“等一下。”陈远叫住孙露,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孙老师,我的情况你应该早就了解了,旭东也和我说了你是个特别认真负责的老师,以后都是我来接孩子、管孩子,但我就是有点担心,因为小航对我其实一点也不熟悉,所以可能还要拜托您作为老师多帮帮忙。”
孙露了解,“放心,我明白你的意思。”她看看窗子里,笑说,“我们两方配合吧,我也会多跟您汇报沟通陈宇航在学校的情况的。”
“嗳嗳好,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两人交换了电话,孙露觉得这一幕跟走马灯似的,唤起她有关“陈宇航爸爸”的好多回忆。
她发现陈宇航长得还是像妈妈更多,虽然晒得黑,但眼睛又大又亮,大脑门像爸爸,婴儿时期应该是个丘比娃娃。
这个傍晚孙露心情很好。
她在爸妈家吃了饭,晚上和汪晴逛了逛商场,汪晴又提起陈旭冬,孙露说他就要回澜山了,汪晴没料到他们断得这么干脆,拿这个来论证他没多爱她,没多在乎她。
孙露没说话。
她提着新买的衣服回到家,洗了点水果,放松地边吃边上网查阅资料。
她心情真的很好,不是因为太难过而欺骗自己。因为陈远出狱,代表陈旭冬也跟着再释放了一次,他再也没理由想起那段黑暗的往事,今后只能朝前看。
他彻底解脱,彻底自由了。
他会走得很远,地理意义上的远,但是他会回来,因为人没法一辈子待在海上,那样不得败血症也是要得风湿的。
人总要回到陆地。
钢笔在纸面缓慢书写,台灯的光很柔和,孙露低着头,洗过澡长发裹在毛巾里,露出整张白净的脸。
写得脖子酸了,毛巾太重,她解开抖抖头发,仰脸看窗外漆黑的夜空,托腮。
想象这是一扇长方形的舷窗。
海面宽阔,保持航向,平稳行驶。
*
又是一周的周五,陈旭冬给她打了个电话。
他听上去在街边,还有嘈杂的车声,连带着语调也变得随意自在,“我要回澜山了,回去给你寄点土特产?”
孙露下班走在回家路上,想到菜市场转转,她放慢脚步,“有什么特产?”
“海鲜啊,晒干的淡菜。”
“什么是淡菜?”
“贻贝。”
“不要,海鲜晒干太腥了,要吃就吃新鲜的。”她顿了顿,在人行道站住,“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
“你现在在哪?”
“你转身看看?”
孙露一扫通话的冷静,攥着手机立刻转过身去,把身后遛狗的大妈吓了一跳。
“噢哟小姑娘做什么啦!”
“对不起,不好意思。”她尴尬道歉,大妈没再说什么,那只牵着绳的泰迪倒是咋咋呼呼骂了她一路。
孙露握手机再往人行道远处看,也根本没发现陈旭冬的影子,“…你耍我啊?我差点撞到人了。”
“我看到了,那狗好凶啊。”他在电话里笑着说不好意思,“别一百八那么转,右满舵,转至九十度。”
原来他在马路对面,孙露看到他了,他就站在树下的报刊亭前,和她一样把手机贴在耳边。
这人好像不怕冷,跟刚入秋时候穿得差不多,可能多了一套保暖衣。
隔着马路,孙露吸气,问:“明天你怎么回澜山?自己开车走吗?”
他换个舒服的姿势拿手机,“明早我带着小航和他爸把车开回去,过个周末,他再把车开回来。”
变化来得真快,车和店,都不属于他了。
孙露握手机垂下眼,一言不发。
现在是下班时间,车流拥堵,一辆接一辆缓慢地在街上穿行。她闻到尾气,捂嘴别过脸去。
陈旭冬动了动脚步,问:“你希望我现在过来吗?我们找个地方坐坐?”
孙露摇头,“不要了。”都要走了,那就清清爽爽的。
她朝他看过去,“回去给我寄一点吧,你家乡的贻贝。”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