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东，不是我为难你，是这几年变化太快，前年吧，前年没证还能上，今年真不行了，没海员证不让出海。”
陈旭冬站在码头皱眉点烟，也给以前认识的船老大递了一支。
“是吗？我还真不知道，如果是这样那确实挺麻烦的。”
这是陈旭冬回来联系的第三个老朋友了，之前打电话闲聊，拍胸脯要给他找活，见了面却说他没了海员证，没有正规的活给他。
对方图穷匕见，“但是有别的活，你能来吗？”
“什么活？”
“渔船，捕金枪鱼，去三个月。”
“黑的？”
对方笑了一下，“不行就算了，兄弟有别的机会再联系你。”
这人是开客船的，在澜山海上做观光，和陈旭冬以前驾驶的船相比，船体吨位简直是婴儿级别，毫无驾驶难度，但就是那张被吊销的海员证，给他带去了很大的麻烦。
回来一直在碰壁。
陈旭冬失眠七八天了，一点办法没有。
明明才过去五年，但是这五年发展太快，海上管制严格了很多。
他现在要想回船上，就真的只能做个渔民。那是最坏的打算，他得找找别的机会，以他履历总有办法找到有发展前景的工作，开黑船肯定不行。
陈旭冬掐了烟，道谢话别，戴上头盔，猛踩两脚摩托车油门，拖着一溜黑烟扬长而去。
这车他十七岁就开始骑，到现在修了七八次，都称不上是原来那辆了，居然还能上路。
王侠在鱼排等蒋小瑛锅里的红烧鸭，听见小机船的声音，探头一看，连忙告诉蒋小瑛，“阿姨，陈哥回来了，肯定有好消息。”
蒋小瑛捞捞锅里的鸭肉，笑说：“时间正好，快去洗手，吃饭了。”
陈旭冬上岸，王侠迎上去，看他手里还是那把旧摩托的钥匙，揶揄他：“哥你是不是要存老婆本？怎么回来不买个车开？”
陈旭冬心情郁闷，说是，为了省钱，现在上厕所抽纸都只敢用两格。
“嘿嘿，哥真幽默，难怪孙老师喜欢你。”王侠知道他出门去码头了，像小时候一样，跟在他屁股后面问，“哥，怎么样？什么时候出海？”
陈旭冬不太愿意提，拧开水龙头洗洗手，等会儿要去医院，先进小屋找蒋小瑛的病历本，“没合适的，我再出去看看。”
“怎么还没合适的呢？不行咱们买艘船呢？自己干。”
陈旭冬语气淡淡的，“真要捕鱼去啊？”
王侠看出他心里烦闷，改口，“那不是，那肯定不行。”
“再说吧，先吃饭。”
他抬了桌子到水边，摆三个塑料板凳，王侠嘿嘿傻乐地大口扒饭，陈旭冬看他好笑，把鸭头挟给他，让他补补脑。
蒋小瑛用筷子打他，“别欺负小虾。”
王侠说没有，“我就爱吃鸭头，好东西，还有鸭舌呢！”
吃完饭俩人抢着把饭桌和碗筷收拾了，让蒋小瑛准备一下去医院。陈旭冬这次回来发现去年还开着的海货店关了，问王侠有什么信得过的店，最好是熟人开的，靠谱点，别买到假的。
王侠一个本地人不买那些，答应帮陈旭冬打听一下。
下午陈旭冬带着蒋小瑛从医院开药回来，收到王侠消息，给了他个地址，说是藏在民宅里的精品海鲜，价格略高，但报他朋友名字有优惠。
陈旭冬回了个好，先骑车载蒋小瑛回鱼排，自己到澜山的家里带了点现金，去王侠给的地址买所谓的精品海鲜。
他打算把什么鲍鱼、海参、贻贝，都给孙老师寄点。
她自己肯定不会做，过年了还得拎到她爸妈家去。
同一段时间的孙露，因为考了驾照太久没开，找吴悠给自己当领航员，开着她的小跑车在西桥县城一圈圈地兜。
两人见缝插针地练了一星期车，开到孙露一点心理压力都没有，吴悠才开车领她上高速，完成结业考试。
吴悠是个特别放松的教练，用她的话说，只要不撞非机动车，其他按孙露的车速，撞哪都是小问题。
一周练习后，孙露就不拉着她了，自己果断地在网上联系了辆二手丰田，十万拿下，到手发现一个后视镜是裂的，贴钱修好的第二天，孙露上完早上的课就请了个假，一鼓作气把车开到市里。
她跟着导航迷路两次，总算有惊无险找到了检察院，把车来来回回倒进格子里停好，给向原打了个电话。
“喂，向原，我在你单位楼下，中午有空吗？可以见一面吗？”
向原在食堂吃饭，点的牛肉面，险些呛到，喝了口茶。
他把制服外套披上，“我现在过来，你在哪？”
“我在停车场。”
“停车场？谁送你来的吗？”
“我自己开车来的。”
“…你买车了？在停车场等我。”
他们见面简单寒暄，走到附近的咖啡馆坐下，向原问她是不是照旧，孙露点头，等来了一杯温热的拿铁。
这时候向原说心里没有点期待是假的，他知道陈旭冬回澜山的事，这在意料之中，他们两个很显然是要无疾而终的。
所以孙露突然出现，他难免开始猜想。
孙露捧着杯子，似乎有些踌躇。
“怎么了露露，你找我是为了公事还是私事？”
孙露抬起眼，“是公事。很不好意思麻烦你，但是我真的没有别的可以咨询的对象，主要是你的确对这个案子了解很深，而且对他也有一定了解。”
这个“他”是谁显而易见，所谓公事真的是公事吗？
听到这，向原已经了然了，“你说吧。”
孙露从包里拿出一只文件袋，“我想请你帮我看看这些资料。”
“这是什么资料？”
“我查了一个星期，每天晚上都搜集网络上的报道和资料，但是来源有限，只找到这些，你看看，这些是不是能申请案件重审？”
“什么？”向原愣了。她也要申请案件重审？
“我想给陈旭冬平反。”
“……”
孙露往桌前靠了靠，眼睛发亮，有一点水光，“零几年到现在变化很大，这个案子其实有余地，当时全国都没有几起海上凶杀案，媒体报道引发的偏颇民意也影响了法庭，其实放现在来看，肯定是判罚过重了。”
“露露…”
孙露条理清晰地继续说道：“陈旭冬在当时情况被判十个月，但在我搜集了这五年间法条的变更，还有案件审判的结果来看，他的情况在今天是可以当庭释放的，二副陈远也至多被判两到三年。”
向原听后思忖片刻，也只有说：“你说的有道理。”
孙露抿唇，说出她的初衷，“我知道陈旭冬的海员证被吊销了，他没告诉我，但我清楚，他就算回澜山也做不了正式海员。”
向原说：“…他不一定要再做海员，沿海地区没那么规范，想谋生还是可以回到船上。”
孙露摇头，把装订好的资料拿出来，“我想请你帮忙看看，如果没问题的话，我会请个律师。”
向原只是缓缓吐气，“他知道吗？”
“如果你和律师看了没问题，我会告诉他。”
向原蹙眉，有些为难，帮她看看资料不是难事，但他真不情愿。
孙露知道自己其实不该来找他，但买卖不成仁义在，她和向原对对方都没有积怨，抛开前任的关系，他们还是相互欣赏的朋友。
“向原，拜托你了，除了你我真的不知道还能找谁，你是检察官，对那件事也有了解，我想更全面一点……”
向原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深呼吸，“我理解，我的确视角更清晰。但是我不能给你准确答案，只能从资料上给你一些建议。”
孙露紧张地双手交握，“谢谢，那样就可以了，真的很感谢你。”
向原花了十五分钟看完资料，越看心情越复杂。他很惊讶孙露收集了这么多有效的法律信息，几乎都有参考价值，好几页纸还是她纯手写的。
“怎么样？你觉得我搜集的这些信息有用吗？”
向原苦笑，抬头看她，“不愧是检察长的女儿，你没学法律真屈才。”
“别开我玩笑了…”
他喝了两口冷透的咖啡，看看窗外，给了她一个建议，“露露，找个律师，让他提交试试看吧。”
*
骑摩托车最大的优点是可以乱停车。
但是村里也不讲究这个，陈旭冬沿着田间小道把车一路开进人家家门口，靠边一停，转着钥匙进去买干货。
陈旭冬走进去问了两声有没有人，出来个一看就是老板娘的人，带着孙子在门前骑扭扭车。
“等等啊帅哥，在吃午饭。”
“没事，慢慢吃。”
老板娘不听，叫陈旭冬稍等，进去把老板喊出来，老板在吃午饭，捧着碗出来，耳朵别一根烟，招呼陈旭冬去展示厅。
说是展示厅，其实就是农村自建房大厅里摆了几个礼盒，但东西看着品质很好，能看出是供不上大货的“精品海鲜”。
陈旭冬给老板递一支烟，用澜山话问：“家里有人出海吗？”
老板捧着碗扒拉一口，笑容自豪，“我开四十年船了，现在做船东。大儿子跟我一起管公司，二儿子是海军。”
“这么厉害。”
“是啊。”老板粘饭粒的筷子对着厅里指点一番，“这都是副业，好货都不卖，不供应出去，年底了自然有人找上门拎走送礼。”
“我也是送礼，我看这个大拼盘挺不错的。”
陈旭冬一眼看到正中间那个拼盘礼盒，做成太极图的大圆盘，五六种海鲜干货整整齐齐码在上面，价格也是非常不美丽。
陈旭冬没讲价，他掏钱的时候老板才看到王侠朋友发来的消息，说是熟人，让看着给点优惠。
老板合上手机，觉得陈旭冬挺有意思的，明明是熟人介绍来的，一点也不提，于是跟他握一下手，算是结识了。
“早说介绍来的给你便宜一百。贵姓？怎么称呼？”
“姓陈，陈旭冬。”
老板正按计算器呢，一愣，“你是陈旭冬啊？是跟着老周那个陈旭冬吗？”
陈旭冬笑，“是啊。”
“我知道你。”老板计算器一按，直接便宜了三百，“我真的知道你，我认识老周，我们以前待过同一个公司。”
提到老周，老板脸色显然凝重很多，可见先前也是关系不错的朋友。
陈旭冬没想到还有这一层，沉默两三秒，“这么巧，不过你开四十年船，人脉肯定很广了。”
老板没心思客套，认真问他：“你现在还开不开船？”
陈旭冬摇头，摸了下鼻子，“回来问了一圈，都说没戏了。”
老板抬抬手，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把计算器放下，彻底不管算账的事了，“你到我这来怎么样？主要就是船只检查，还有船员培训，我缺人，很缺，这几年没年轻人出海了，老师傅年纪上去，越来越难做，有经验的一个都招不到。”
陈旭冬觉得这机会来得挺莫名其妙的，自嘲：“有我这种经验的，确实不好招。”
老板摇头，一脸不屑，“你那算什么经验，八几年的时候我什么没遇到过，那时候谁管，谁死了都说是海盗——”
陈旭冬连忙打断，“我知道我知道，有所耳闻。”
老板颔首，拍拍他胳膊，“所以你放心，你来，我肯定给你好待遇，比不上以前是一定的，但是没办法，证件不能作假，你说是不是？”
陈旭冬还记得自己是来买“精品海鲜”的，挠挠眉毛，只能付了钱说回去再想想。
刚把礼盒放上摩托，衣兜里的电话就响起来。
陈旭冬正戴头盔，又摘下来。
是个陌生号码。
“喂，找谁？”
那边声音有些程式化，“陈先生您好，我姓刘，是天同律师事务所的刑事申诉律师。”
陈旭冬单手抱着头盔，皱起眉，“有什么事吗？”
“您好，是孙小姐叫我来联系您的，事情是这样的，我和她讨论过后，一致觉得这些年量刑标准提高，当年法院对您的判决过重，她想让我协助您申诉，撤销原判，恢复您的名誉。”
“孙小姐。”
“没错，孙露孙小姐想委托我走法律程序恢复您的名誉。您愿意配合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