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没有去过花鸟市场,从市里回来,孙露径直去了新航水族。
她在车里一直跟律师保持车载通话,听对方和自己分析情况,快到西桥的时候才挂,刘律师说会尽快联系陈旭冬。
孙露想了想,叫他过十分钟再打过去。
她快到花鸟市场了,想把车停稳再接陈旭冬电话。
车停好,还有时间走到水族店,她推门进去,听到头顶响起清脆铃声,抬头发现玻璃门上吸了个崭新的海豚风铃。
墙上也多了几张陈宇航的鱼类涂鸦,角落还有两箱未开封的乳娃娃和上好佳虾片。
不愧是亲爹带娃,陈宇航也是过上被“溺爱”的好日子了。
“请进,随便看。”陈远背对大门,裹个大羽绒服,半个人都挂在空缸里,擦来擦去。
“孙老师。”陈宇航跪在折叠桌前,用一个扭曲的姿势趴在桌上写作业,看见孙露进来,连忙爬下来,“爸爸,是孙老师。”
听到那声爸爸,孙露笑着伸手揽住小跑过来的陈宇航,搓两下他的后脑勺,“你怎么写个作业人都爬到桌上去了?”
陈宇航不好意思地抠抠手,他自己也知道这样不对,旭爸爸在的话,早就揍他屁股了。
“啊孙老师来啦?”陈远反应慢半拍,从梯子上爬下来,动作和爬下桌的陈宇航出奇一致,手有点脏,就在抹布上擦擦,笑呵呵的,“孙老师你是来看鱼的吧?”
孙露觉得这个问法有点怪,但还是点点头,“嗯。”
到水族店里不看鱼,难道来看电影?
“你快去看,养得可好了,旭东不让我卖,一缸都爆成两缸了。”
孙露更懵,“什么东西养的可好了?”
“鱼啊。”这下换陈远不明白了,“月光玛丽,这店里这么多缸鱼,就这缸他特别叮嘱我不许卖,因为那缸鱼是孙老师你的。”
孙露诧异,不敢认下这个特别待遇,“我的?我可没给过他钱,也没提过这个要求。”
陈远却说:“什么钱不钱的,谈钱多伤感情。孙老师你先看,外面很冷吧?我去给你泡个茶,绿茶行不行?”
“可以的,谢谢。”
孙露是开车来的,水族店里的温度也被几缸热带鱼保持在二十几度,因此她一点不觉得冷,垂手站在月光玛丽的缸前,欣赏专属于她的小鱼。
月光玛丽的体型很Q,像一颗颗体色多变的小皮球,橙的红的白的,在水草间QQ弹弹地穿梭。
缸里做了精致的水草造景,和周围任何一口缸都不一样。
缸上还用记号笔标记了一行字,“镇店之宝,仅供欣赏”。
是陈旭冬的字,只有他写得出如此脑子短路的怪话,两三块一条的小热带鱼也能当镇店之宝。
手机响了,孙露接起来:“喂?”
“喂。”
她点点缸里的小鱼,“说话呀。”
那边传来挠头的声音,“不知道说什么。”
孙露笑了,“你猜我在哪?”
陈旭冬早就听到了熟悉的“嗡嗡”声,“在店里?”
孙露告诉他:“我看到你的镇店之宝了。”
陈旭冬那边刚到家,脱了外套把空调一开,躺到床上,笑得透着点傻气,“漂亮吗?我都是挑的最好看的花色给你配的。”
孙露目光跟着缸里的小鱼,“漂亮,但是太多了,你怎么还不让卖?”
“我培育得这么漂亮,在你看到之前先卖光了怎么办。”
“好像有点道理。”听筒里安静三秒,孙露问:“没别的想说了?”
“有。我爱你。”
陈旭冬仰躺在那张陪伴了自己整个青春期的单人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泛黄的吊扇,深呼吸着,握手机告诉她,“我爱你露露,我爱你。”
鱼缸里氧气泵不知疲倦地工作着,泡泡咕嘟往上翻腾,每一颗泡泡都给小鱼带去赖以生存的氧气。
孙露眼眶有些泛酸,向上看了看,“那你就是答应申诉了?”
“当然。”
“但你做好准备,法院不一定撤销原判。”
他说他知道,“我要试试。你觉得我行,就一定可以。”
孙露低头看向拿着数学簿走过来的陈宇航,摸摸他脑袋,“嗯。”
陈远端着茶水出来,看到这一幕,会心一笑,“坐下喝茶吧,请坐请坐,稍等我,我出去买点花生瓜子。”
“不用,真的不用陈宇航爸爸。”孙露匆匆挂电话,“晚点说,我先挂了。”
“打扰你们了?”陈远不尴不尬地把茶放折叠桌上,收起陈宇航的课本,请她坐下喝茶。
“没有,本来也说差不多了。”她收起手机,领陈宇航走过去,“陈宇航爸爸,我今天来其实也是为了见你一面。”
陈远一愣,“家访吗?老师你先请坐。”
“不是。”孙露坐下,捧着茶杯暖手,“我今天来,不是以陈宇航老师的身份,你把我当成陈旭冬的朋友就行了。”
陈远笑起来,抠抠鼻翼,“嗳,你说。”
他的反应让孙露耳尖有点红,抿一口茶,“我找律师咨询了你和陈旭冬当年案子的判罚结果,结论是相较今天的量刑标准,你们的罪名都该相应减轻。”
陈远笑容在脸上僵持着,“…真的?你怎么,孙老师你怎么咨询起这个了?”
孙露抿唇,“我给陈旭冬找了个可靠的律师,他打算申诉,我想问问你有没有这个打算,因为申诉都是个案处理,如果你不主动申请,法院是不会针对你重审的。”
陈远问:“我申请了就能重审吗?”
孙露摇头,“也不是,先看检察院接不接受你的申请,如果申请理由合理,他们会向法院提出抗诉,之后法庭上法官也有概率驳回。”
陈远垂眼想了想,笑了一下,“我都出来了,不想折腾了,折腾了也没意义,三年五年的,受理概率也低。”
其实孙露也是这么想的,但选择权总要给到陈远的手上。
“嗯…如果申诉意义不大,是有概率被驳回的。我不是说你不该申诉。”
陈远微笑说道:“我知道,孙老师是理性思考了。哈哈,旭东情况不一样,我是正儿八经的胁从犯,他比我无辜多了,五年前处理得严,现在申诉说不定有希望,我不行,我没戏。”
孙露抿唇,“他赢面是大,但也看律师怎么帮他辩护。我找的是临江的大律所,看了他往年的战绩,我觉得胜诉概率很高。”
“费用也很高吧?”
孙露笑,“不知道,反正我只支付了咨询费,陈旭冬愿意申诉的话,后边多少钱都跟我没关系。”
陈远大概是高兴吧,说不出话,手直在牛仔裤上搓。
“旭东真是积大德才能遇到你,孙老师。”陈远真是不知如何是好了,站起来朝她鞠一躬,“我感谢你,谢谢你照顾旭东,我对不起他,是我害了他,要不是我,他真…真不至于进去……”
陈远哽咽了,当着陈宇航的面才没哭出来,用手川剧变脸似的抹了一把,“要是他能撤销案底,你就是我和他两个人的恩人。孙老师,你和旭东一定要好好的,我祝福你们,我们全家都祝福你们。”
孙露跟着站起身,面对男人的反应有些不知所措,最后只是微笑道了声谢谢。
“哦对了。”临走孙露想起来,看向那缸月光玛丽,“那个该卖就卖吧,别听他的,他想一出是一出,不卖我也养不了,还不如卖给有缘分的人。”
当天晚上,孙露总算可以在处理完工作后就躺下入睡,不用再面对枯燥的法律内容额外加班。
刚躺下,就收到陈旭冬的消息,她拿起手机看了眼,已经能脑补他凑上来骚扰她的语气。
【你在做什么?我约了明天见律师。】
【在准备睡觉。】
【这么早。】
孙露迟来的抱怨一句,【都十一点了,这星期我第一次这么早睡觉。】
对方正在输入……
【辛苦了。】
孙露看着那三个字,觉得比我爱你还动听点,毕竟前者是在肯定她这段时间的付出,后者只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只是因为没立刻回复,他视频通话就打了过来。
“露露。”大晚上陈旭冬没开灯,平躺着,枕着一条胳膊,手机从下往上拍着他幽幽被荧幕光照亮的脸。
如果不是脸部条件过硬,孙露已经被这个死亡角度吓得秒挂。
“你好丑。”她找个舒服的姿势侧躺着,裹紧被子,皱眉说。
陈旭冬稍微调整一下角度,“别乱说,我平时照镜子。”
孙露被逗笑,“神经病,你以为自己很帅吗?”
“还好吧,一般般。”他说着,看向屏幕的眼神柔软下来,直勾勾望着她,孙露都能透过他眼珠看到自己大屏上的倒影。
她只开了一盏床头台灯,光线柔黄,透过手机同样照在他的脸上。
哪怕置身不同的空间,但光是同一道光,就好像躺在她的旁边。
他们就这么看着对方,还是陈旭冬恶人先告状,“看什么呢?”
孙露说:“看我自己,我把自己切大屏。”
他笑着调整一下姿势,“早点睡,不打扰你了,我和律师约了明天下午两点见。”
“你过去?”
“嗯。”
“怎么去?”
“汽车站坐车,买了十点四十的票。”
孙露点点头,“那你也得睡了,还要早起。”
其实他们真的有很多话想对彼此说,只是在事情真正有转机以前,谁也不想表露出太多期待,怕就怕落空,说得太多,又是空欢喜一场。
少说多做吧。和以前一样。
孙露关了灯,“晚安。”
“晚安。”虽然怕落空,但他实在忍不住不再告诉她一次,“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