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到检察院通知后,刘律师就分别通知了陈旭冬和孙露。
等了两个月,倒是比想象快。
接下来就等法院通知开庭了,那估计得年后,年前没有办事效率。
孙露看了一眼日历,今年的跨年夜在周五。
陈旭冬现在在精品海鲜的老板那儿打杂,他儿子不懂船上的事,陈旭冬正好弥补那一部分,小船东公司也没有海务主管一说,他大概是这个职位,白天到人家公司晃悠两圈,船靠岸就带着师傅上去检查。
说好做到年初,过完年开庭就算败诉了,他也另谋出路。
毕竟做这行也不是为了当个“师傅”,他从小就想开船,想当船长。
老了也是个老船长,不是老师傅。
以后小孩出生,在学校说妈妈是老师,爸爸是船长,进可攻退可守,多有面子。
跨年这天,因为没有过元旦的习惯,蒋小瑛和陈旭冬都只是打算简单跨年,晚点吃个便饭,站鱼排上看看别人放的烟花。
孙露自驾到达渔村,已是晚上七点。
她提前给王侠打了电话,让他交出陈旭冬老家地址,王侠接电话时在和女友逛超市准备食材跨年,看到消息愣了一下,做贼似的给孙露把陈旭冬家地址发了过去。
补上一句,【孙老师,陈哥今晚应该是在岛上,给你他镇上和岛上两个地址。】
孙露看到地址,这才知道他老家居然就在望江岛,她去过的那个盛产石斑鱼的地方。
嘴挺严,难怪当时去玩,王侠这个地陪能当得这么称职
那么王侠说的岛上的地址,应该就是陈旭冬他妈妈生活的鱼排?
岛屿是很多年轻人跨年聚会的选择,他们三五成群或者两人结伴地租一间民宿,买上几个小烟花,几捆仙女棒,到海边做新年倒数。
孙露来的时候没想到会赶上年轻人出来玩的高峰,光是坐摆渡船到岛上那一小段路程,就被要了两次微信。
一次是问她衣服链接的女孩,另一次是个男孩。
被另外三个朋友怂恿着来要微信,孙露看他们都是大学生的样子,就友善地给了,还祝对方新年快乐。
下船后,孙露跟着导航走了一段,给王侠打电话,“喂,王侠,我到望江岛你说的那个码头了,怎么去鱼排?我能随便找个师傅载过去吗?”
“别别,我给你找人,稍等啊孙老师,我给你联系小机。”
孙露把脸缩进围巾,在码头又等了一会儿,等来乘风破浪的小机船,就这么乘着夜色上了鱼排。
鱼排上的生活毋庸置疑是简陋而又质朴的,和那些做成农家乐供游人垂钓吃饭的鱼排不同,到处都是生活痕迹。
孙露想到他妈也许在,因此是提了一袋水果来的,心想陈旭冬在这,就没有太紧张。
走到小屋前,闻到了香香的饭味。
她对着半掩的门板敲了两下。
蒋小瑛在做饭,听到有人敲门,以为是陈旭冬提早回来了,手在围裙上擦擦,边走出来,边用澜山话说:“这么早?不是说十点前回来吗?”
门一开,两个人都愣住。
孙露听得懂一点澜山话,当下反应过来,陈旭冬现在不在家,非但不在,起码两小时后才会回来。
“…你是?”
“阿姨您好,我姓孙,我叫孙露…嗯…今天跨年,我拿点东西来。”
她的确给陈旭冬买了点东西,之前逛街随手给他买了一条黑色牛仔布工装裤,特别硬挺抗造,兜还特别多,一看他就爱穿。
正好买下来送他,作为跨年礼物。
蒋小瑛看着孙露,表情都凝固了,下一瞬笑起来,“你是小虾的朋友吧?”
“…是的,我是。”怎么不是?她就是。
蒋小瑛热情地领孙露进来,她知道王侠有个女朋友,今天跨年,小情侣一起来吃饭她当然是欢迎的。
“小虾什么时候来呀?”
孙露有点局促,因此没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潜台词,“我也不知道。”
“他不来吗?”
“应该不来吧…”
蒋小瑛没太在意,“来,坐,给你泡茶,是喝茶还是喝糖水呀?”
孙露长大以后,就没有过做客喝糖水的待遇了,她并腿在八仙桌边上的长凳坐下,双手放在膝头,“谢谢,白水就行了阿姨。”
蒋小瑛满家找热水瓶,孙露看她很慌乱的样子,连忙站起来跟她一起找,结果热水瓶就在八仙桌下边,孙露弯腰拿起来,自己给自己倒水。
“你是客人,怎么能让你自己倒茶?”
“没事没事阿姨,厨房是不是还做着菜?”
蒋小瑛一拍大腿,赶紧到厨房忙活去了。
过了会儿,她拿着锅铲出来,“怎么小虾不跟你一起来呀?给他打个电话,来的话我加个菜。”
孙露赶紧解释,“阿姨你误会了,我是王侠和陈旭冬的朋友。”
“你不是小虾的女朋友?”
“我不是。”
蒋小瑛笑起来,五十多岁正是藏不住事的年纪,上下打量了一下孙露,白白净净的漂亮小姑娘,还是陈旭冬的朋友……
那很好啊!
“你坐你坐,我去洗点水果。”
“不用了阿姨。”
“你坐,本来也要弄水果,你看你拎来这么多,不吃会坏。”
“那我来洗水果吧阿姨。”
“不行不行,你坐着,水冰的很,你手细,阿姨不用你干活。”
孙露觉得陈旭冬妈妈精神状态看上去挺健康的,忽然明白了眼见为实的重要性,精神问题也有程度之分,说不定临江市早八地铁里随便拉个没精打采的年轻人出来,精神状态都比他妈危险。
大概是厨房里都忙完了,蒋小瑛端着水果出来后,就也在条凳上坐下,笑着问孙露:“你是怎么认识小虾和旭东的?”
“…学校里认识的。”
“是同学吗?”
“不是,我是老师。”她想说她是陈宇航的老师,就用一语双关的轻松口吻说出来,想活跃一下气氛。
蒋小瑛误会了,“啊呀,你是旭东的老师?”她愣了愣,脑子里好像乱套了,“旭东现在高二。”
孙露瞳孔震动,暗道不好,刚说她精神状态可以,就被自己绕进去了。
她不知道如何作答,但感觉应该要顺着对方……
蒋小瑛看着还是有些慌乱,手掌心无意识地在大腿上擦,念叨着旭东又闯祸了,把水果推给孙露,叫她吃。
孙露不太想吃,用牙签插起梨块,小口小口地像个果虫那么侵蚀那块梨。
水上太冷了,水果凉得牙疼。
就这么角色扮演着陈旭冬的班主任,尴尬地又聊了二十来分钟,静谧的岛屿夜色中传来小机船的声音。
孙露等来了救星,蒋小瑛也连忙到厨房去端菜,“旭东回来了,我去热一下小菜,我们一起吃。家常菜,不要客气啊孙老师。”
“好的…好的谢谢。”
孙露本来没打算留下吃饭,她上鱼排的时候都七点多了,时间也晚,她得等陈旭冬来,给她找个过夜留宿的地方。
而且现在这个情况,她贸然离开感觉也不太好,总得等陈旭冬回家。
“好香啊,炖鱼了?——”陈旭冬一条腿迈进家门,抬头看到孙露坐在屋里。
他脚步顿住,倏地笑起来,装模作样退出去看看门框,“没走错。”
孙露无语,“…还能怎么走错?”
陈旭冬冷得跺跺脚,关上门,蹲下来把门边的小太阳开了,踢到桌子底下,“这么冷你也不叫我妈开个暖气。”
“还好。”
“还好?”
陈旭冬哈口白气,握了一下孙露放在桌上的手,冷得跟冰棍一样,他拉孙露坐在自己对面,两腿夹着她膝盖,掌心搓揉她双手,不时凑到唇边吹口仙气,让她暖和起来。
孙露试着抽手,“你妈等下出来了。”
陈旭冬觉得好笑,“那怎么了?我又不是早恋,还怕被老妈撞见?”
“比早恋严重。”
“什么意思?”
厨房传来锅碗瓢盆和蒋小瑛的声音,“孙老师,我们家旭东就是皮了一点,逃课逃学,但头脑是聪明的,需要老师多教育,如果他在学校调皮捣蛋,你就打他!没关系的。”
陈旭冬一下就把孙露的手撒开了,眼神震惊,用口型问:“什么情况?”
孙露有点尴尬,“我好像说错话了,你妈妈以为我是你的老师。”
陈旭冬一声爆笑,“什么?”
“…笑什么啊,怎么办?”
陈旭冬习惯了,“没事的,过会儿就好了,我这么个活人站她眼前,她会看不出我们俩谁年龄大吗?”
孙露想想也是。
陈旭冬松开她手,到厨房去帮忙端菜。
饭桌上蒋小瑛一直拿孙露当老师,让她勤加管教自己的儿子,陈旭冬不嫌事大,做得唯唯诺诺的样子,给蒋小瑛挟菜,再一口一个孙老师,给孙露夹菜倒饮料。
孙露在桌下踹他一脚,安分了。
菜不多,但是分量很足,炖鱼炖了三条,另有一砂锅的红烧肉,还有一大盘香菇炒青菜。
青菜是霜打了用猪油炒的,孙露很喜欢吃。
“孙老师多吃点。”蒋小瑛给孙露夹了一大筷青菜,混杂着她不爱吃的香菇。
“谢谢。”孙露小口扒饭,不敢把碗放下,怕被看出菇都在碗底剩着。
“吃呀孙老师,多夹点,吃这块肉,这块好,肥瘦相间。你们人民教师平时很辛苦的,特别是管旭东这种学生,那更累了,多吃点啊。”
孙露瞥“坏学生”陈旭冬一眼,“谢谢阿姨。”
碗里又多了一块大肥肉。
“嗳。”陈旭冬忽然往地上一指,“那猫是不是又跑进来了?”
“猫怎么进来?我窗都关着。”蒋小瑛大惊,放下碗,扭头朝他指的方向看。
“没进来吗?我看到个黑影,难道是我看错了?”陈旭冬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拿过孙露的饭碗,往自己碗里一扣,再还给她,“应该是我看错了。”
蒋小瑛转回头来,怪他,“吓我。”
陈旭冬扒拉完最后一口香菇肥肉盖饭,“吃完了。”他把自己的碗筷一收,“妈,不早了,我送孙老师到岸上。”
蒋小瑛说:“孙老师没吃完呢。”
“我吃完了。”孙露跟着站起来,要拿碗筷去厨房,被蒋小瑛拦住,叫她不用管。
孙露怪不好意思的,“时间不早了,那我就先回去了,阿姨,你早点休息,新年快乐。”
“嗳,新年快乐!”
蒋小瑛嘱咐陈旭冬晚上开船注意点,陈旭冬拿上外套,抄起门口手电,“妈我今晚不回来了,朋友叫我跨年。”
孙露正围围巾呢,扭脸看他。心说男人撒起谎脸果然不红心不跳。
蒋小瑛作势要揍他,“不回来你睡哪?”
陈旭冬外套下的手已经把孙露牵上了,“镇上啊。不说了我走了啊妈,记得吃药。”
门一关,孙露被陈旭冬拉着跳上小机船,风大浪大的,黑漆漆谁也看不清谁,只能看到小屋亮着灯,他弯腰在她脑门上亲一口,到船尾拉发动机。
孙露问:“要去哪?”
他站在船尾,想了想,“孙老师跨年夜还坚守岗位来家访,带你去最好的观景位看烟火怎么样?”
孙露点了一下头。
船开出去,她才说:“你妈妈的情况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发动机声音太吵,“啊?”
“我说,你妈妈的情况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他安静两秒,“是更好还是更差?”
孙露声音又轻下来,“都不是,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但是我觉得,我家里人应该也会和我有一个共同的感觉。”
“什么感觉?”
“觉得你妈妈带大你不容易,觉得发生这些事,对你的家人很不公平。”孙露抬眼看他,“我们得胜诉,你妈妈会很高兴的,也许对她康复也有帮助。”
陈旭冬很感动,“露露…”
“等一下。”孙露接到个微信电话,她低头看了看,皱起眉。
是那个摆渡船上加她微信的男孩,陈旭冬凑过来一看,灌篮高手流川枫黑白头像。
“谁啊,这么骚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