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一号的晚上,孙露准时出现在孙建宏的饭局上。
到场都是他的朋友和同事,孙露也都脸熟,不是叔叔就是伯伯,桌上唯一的同龄人是向原,剩下就是两个还在读书的小妹妹。
新年第一天,包厢里气氛很和乐。
因为饭桌上有人在聊孙子的开年入学问题,孙露一时也成了话题中心,纷纷和她探讨起儿童教育。说着说着,就聊到了她班上陈旭冬的小孩。
孙露和陈旭冬恋爱的事具体不知道怎么传开的,但是在场的长辈里,似乎不少都知道他们谈过。甚至可能孙建宏都跟他们聊过这件事,毕竟这也算大新闻了,孙检察长的女儿谈了澜盛案的船员,社交圈里谁不想好奇两句。
“其实老师是认识的人挺好的,平时多照顾,就是可惜我家孩子明年上学不能进露露班里。”
“一般是要避免的。”孙露说,“就怕不公平。”
“那按你班里情况,那个小男孩是不是要转走?”
问话的阿姨性格比较直爽,没别的意思,就是随口问问,但孙露当着这么多人还是有点不好意思,毕竟回答这个问题,跟回答感情问题差不多。
孙露筷子在碗里的莴笋上戳了戳,放下,“嗯…如果是先有的班级再认识的家长,一般不用转,毕竟流程也麻烦,转换学习环境,对学生不好。”
“是哦,都交到朋友了,再换班小孩也难受。”
“嗯,是这样的。”
吃完饭,孙露陪汪晴坐在沙发吃水果,和其他女性长辈聊天。
就因为饭桌上提到这事,看她反应还行,有个妹妹忽然忍不住好奇地走过来,问她:“我听说那个男的特别帅,你当时是不是就那么被吸引的?”
孙露被问得愣了一下,转而笑,“…帅啊,还很高,会做饭照顾人,性格也很有趣。我是被这些吸引的。”
这下轮到那个妹妹愣神了,她挠挠脖子,“那听上去还挺好的。”
孙露说:“是呀。”
这边说话声不高不低,正好引周围闲聊的阿姨和汪晴看过来。汪晴默不作声拿了片橙子吃。
那个妹妹好心帮孙露找补一句,“但是明知自己有案底还来高攀你就很讨厌了,多帅都没用。”
她为了帮孙露正名,说得还挺响的,连还坐在饭桌上的男士也都看过来。
孙露对上了向原的目光,他抿着唇,好像在为这边揪心。
孙露受到鼓舞般的攥了一下拳,说:“他上诉了,检察院已经通过了申请,年后就会重审,到时候法院会给出公正的裁决。”
包厢里死寂。
所有人都朝向原看过去,他点了一下头,“是,案子是我同事办的,年前就通过了,今年二三月份应该就能开庭。”
什么意思?
长辈们面面相觑,有点懵。这是分了还是没分?
孙露被四面八方的目光盯得发热,站起来,“包厢里有点闷,我出去一下。”
她走后一分钟,向原也借吸烟出了包间,孙露在走廊尽头的窗口站着,向原发现她后就朝她走过去。
“露露。”
孙露朝他笑了笑,“你也觉得里面很闷?”
“我出来抽支烟…你,你还好吧?”
“我很好啊。”
“那就好,我怕你心里不舒服。”
“怎么会呢?”
“刚才大家的反应……”
“没事,那有什么,等重审之后,还有更激烈的反应等着我。”
就这么无言地对窗站了两三分钟。
向原扯扯嘴角,拿出烟盒问她:“介意吗?”
孙露摇摇头,搓搓胳膊,和他一起看着窗外,“谢谢你,向原。”
向原苦涩笑了笑,“不要谢我,这是我的工作。”
孙露说:“我不是说这个。其实我该说对不起,但是我觉得说对不起又太——”
向原接过她的话,“太过了。你没对不起我,不要这么说,我们现在还是朋友,对吧?”
“当然。”孙露颔首,予以肯定,“我朋友不多,你算是我很珍惜的朋友。”
她有点冷,手心一直在搓胳膊,向原朝她笑,“你回去吧,他们这会儿肯定在聊别的事了,出来太久也影响气势。”
孙露被逗笑,“嗯,那我回去了,新年快乐向原。”
“新年快乐,露露。”
向原蹙眉吸烟,隔着薄薄的烟幕看她走远。
他其实没少喝,情绪波动也比以往来得激烈,只是看不出来,他是个很闷的人,很闷很闷的人,比那间她想离开的包厢还闷。
因此他只是站在原地,就站在原地。
他觉得自己没救了,同样的事放别人身上,前女友为了另一个男人付出努力,帮他洗脱罪名,为他对抗全世界,按理说自己应该很生气,很失望。
事实是他的确失望生气,但是面对一个这样的孙露,他无法停止原谅。
他喜欢她的勇敢和她对爱情的坚持。
唯一可惜的是,那个让她坚持的人不是自己。
*
这天晚上孙露就被汪晴和孙建宏三堂会审了。
他们本来计划当晚就回东平的,但是因为孙露的爆炸性言论,他们没法坐视不理,从开车回家的路上起,三人相处同一空间的气压就变得十分凝重。
但因为司机是孙露,谁也没在车上就对她发起“进攻”。
到家刚关上车门,汪晴就叫住准备开车回家的孙露,“明天周日,陪爸爸妈妈睡家里。”
“嗯。”孙露停车熄火,也有打算在一月一号的新年第一天,正式和家里分享这个消息。
这时候时间已经不早了,晚上九点半,孙建宏洗了半年没用过的茶具,开电视,像从前一样和妻子女儿在家里客厅边看新闻节目边喝茶聊天。
水烧开了,孙建宏把茶杯一只只放进茶海烫洗,“露露,上诉的主意是你给他出的吧?”
孙露双手放在膝头,看着那几只杯子,说:“是,因为我觉得他是无辜的,法院需要给他一个公正的裁决。”
“检察院通过了。”
“对。”
孙建宏带笑问:“你提前告诉我们,就不怕法院驳回吗?”
孙露想了想,“驳回我也不会放弃他的。”
汪晴始终坐在边上听,到这里忍不住皱眉开口,“露露?”
从小她没少教孙露女孩子要矜持,要有自己的调度,结果上来就是这么一句,叫当妈的怎么可能不担心!
“露露,你冷静一点,你现在喜欢他,所以觉得他什么都是好的,爸爸妈妈什么都是阻拦,但等你以后就知道为什么了。”
孙露摇头,“我很冷静,否则也不会想到申诉。既然你们因为案底否定他,那我就想办法移除这些偏见,让你们愿意真的认识了解他。但不论法院怎么判,他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陈旭冬不是罪人,他从来没有做过一件损害别人利益的事,他最大的缺点是责任心过剩,给自己找麻烦。”
她顿了顿,“我知道你们不会像我一样看待他,所以我不说服你们,我只证明他。你们不能不让我证明他。”
孙露说得很有道理,但当下所有人都在情绪当中,汪晴最大的感受就是“女大不中留”。
她试图稳住声调,“露露,我告诉你,如果他会让你这么反常,让你为了他和家里作对,那么不管他到底是黑是白,我都不许你跟他在一起。”
作为母亲,她接受不了女儿用对待外人的冷静态度和自己交涉。
孙建宏似乎叹了口气,说道:“这件事,我还是支持你妈妈,虽然她说的是气话,但道理是有的。”
孙露没做声。
孙建宏倒好茶,给妻女一人一杯,“露露,有个事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跟你坦白过,但是你得知道他家里情况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结婚是两个家庭的结合,你现在义无反顾,等以后一地鸡毛,还是我和你妈妈帮你收拾。”
孙露知道,“爸你是说他妈妈的精神问题吗?”
汪晴根本不知道这事,吓一大跳,家乡话都跑出来了,骂了一句后说:“这么大的事情不告诉我?”
孙露看向杯子里澄亮的茶汤,说道:“他妈妈的情况和你们想的不一样,而且陈旭冬说了,一直是在好转的,他妈妈是因为受不了丈夫离世,儿子入狱的打击才变成那样,如果这次能翻案,她一定会好起来,只是时间问题。”
她看向孙建宏,“这整件事对陈旭冬和他的家人都不公平,所以我才会那么执着。爸爸,以前你希望我学法律,但是我不愿意,因为我知道我的性格,我不是那种可以看到不公坐视不理的人,如果法律是我的工作,我不会开心的。”
这说的倒是真的,当年私下里孙建宏也跟汪晴聊过,也是因为觉得确实不适合,更不希望孙露上大学还要艰苦学习,才默许她不填报任何法律相关的志愿。
但说实话,如果重来一次,他们不光支持她不学法,他们还想支持她走一次艺考。
支持她做主持人的梦想。
可惜五年前不开窍,五年后仍然还在阻止她实现自己的愿望。所以说人就是复杂,人太怪了,知错不改,也许因为为人父母的容错率很高很高吧。
孙建宏意识到这些,焦心得只是一个劲地烧水倒茶。
孙露也不想多说什么了,站起来,“我还是回去睡吧,不然今晚大家都休息不好。明天用我送你们吗?”
孙建宏说:“不用,我们打车回去。”
“用。”汪晴没看她,蹙着眉,“明天来送我们。”
“好,明天上午九点,我来接你们。”
汪晴又说:“开庭有结果了告诉我们,不要什么都瞒着我们,我会更生气的。”
孙露顿了顿,点头,“嗯。”
汪晴背着身,“要跟妈妈商量。”
“嗯。”
孙露走后,一家三口全都有点眼泪汪汪的。
孙建宏闷声不语。
汪晴擦干泪,唉声叹气。
“我就说她像你。”
“放你的屁…你们姓孙的一个样,闷声不响搞大事,就会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