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露洗了个澡,坐在床沿,边吹头发边应付妈妈的问话。
“露露,你和向原现在进展到哪了?是男女朋友了吗?”
“还不是。”
“向原是个不错的小伙子,你要抓紧啊。”
孙露笑了,浴巾擦擦头发,“能怎么抓,掐住他脖子?”
汪晴也笑,“你掐吧,掐着他脖子问问他什么时候上门来见家长。不说笑啊,你爸爸听到口风,市里想调向原过去,再不捅破窗户纸以后可就异地了。这事先别和向原说,他还不知道呢。”
孙露吹头发的手顿了一下,“到市里算什么异地,开车也就一个小时。”
汪晴大喜,“那你们就是有计划了?”
“妈…你别催了,顺其自然吧,我们都不着急,向原都没说什么。”
汪晴有点小嫌弃,“他还没开口?不过这种事不说心里也有数呀,你觉得你们到什么程度了?”
头发差不多半干,孙露关了吹风机,唉声叹气,撒娇地下床推着妈妈出去,“我不知道,他头上又没有一把尺,要是写清楚刻度了,那你问的问题我就能回答了。妈,你去睡觉吧,不早了,睡太晚明天打球起不来,爸又要说你磨蹭。”
汪晴叹口气,转身出去,“那我上楼睡觉去了啊,你把话放在心上,也问一下向原,看他什么意思,别不声不响就到市里去了。”
孙露嗯了几声,关上门,甩甩头发,睡到床上用遥控器漫无目的地切换电视台。
她心思不在电视上。
向原快告白了吗?快了吧,接触到现在也有半年了,进度缓慢,慎重得一看就是奔着结婚去的。
她拿起手机,看到向原在十几分钟前发来消息,告诉她他已经到家了。
她回个微笑的表情,让他早点睡。
今晚的确是有点什么说法,也许是临别时父母站在那打的那个招呼,传递了向原一个信号,推波助澜地让二人关系再进一步。
他果真发来消息,【露露,认识也有一段时间了,我很确定自己对你的感情,我很喜欢你,想呵护你,长久地和你走下去,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好正式,向原式的正式。
孙露拿着手机,心跳因紧张不自觉加速,但她放下手机没有马上答复。
反而深呼吸,灵魂拷问起自己。
她真的足够喜欢向原吗?
孙露恋爱过,知道心动是什么感觉,这是她初见向原所不具备的,但之后的相处中向原对她无微不至,她也的确在被照顾的过程中受到吸引,否则不会答应一次次和他见面接触。
总而言之,他是个很好的结婚对象。
那她在犹豫什么?
孙露按下手机键,输入,【愿意的,明天也一起见面吃饭吧。】
周末一早,汪晴和孙建宏早就去邻市的高尔夫球场了,孙露起床吃了阿姨做好的皮蛋瘦肉粥,打开衣橱,挑了件新买的连衣裙换上,对镜照两圈,化个淡妆。
她打算把药送到水族店,然后坐向原的车一起去约个会看个电影。
孙露出门打一辆出租,去往花鸟市场。
这个时间花鸟市场刚刚开市,和上次来时快闭市的景象不同,早上的花鸟市场一派欣欣向荣,光是不绝于耳的鸟叫声就令人感到心情愉悦。
穿过热闹的露天摊位,孙露在毛绒的小猫小狗前短暂驻足,这才走进商铺区,凭借记忆找到了新航水族。
店门已经开了,店里似乎有客人,传出一阵高一阵低的说话声。
买主说:“这几条品相不行,我不要了。”
陈旭冬说:“便宜拿走,专门给你定的,留下也不好卖。”
“你说多少?”
“二百五三条。”
“二百五不好听啊老板,你骂我?二百二。”
“二百三。”
“二百三就二百三,打氧吧,打足一点。”
孙露进店,陈旭冬站在梯子上捞鱼,听到声音看过来,二人短暂对视,他眼里有惊讶,孙露别开脸,不打扰他工作,绕到鱼缸后面,假装来买鱼的客人。
过滤器运行的声音很微弱,但也很有存在感,孙露被热带鱼缸包夹,站了一会儿,感到有些闷热。
她看到很多眼熟的小鱼,好像都在《海底总动员》客串过,其中有一缸造型别致的神仙鱼,特别惹眼,它们上下鳍长出两条飘带似的长须,像是动画里吉哥的原型。
和尼莫关在一起的吉哥是淡水鱼?
可尼莫是海鱼啊,这不合逻辑,迪士尼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孙露背着手,弯腰在天使鱼的缸前仔细观察,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就是吉哥。
看得入迷,没注意到顾客提着鱼离开。
陈旭冬走过来,信手搭上货架,问:“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孙露直起身,拿出职业微笑,指向鱼缸,“我看这几条好像《海底总动员》里的鱼,但这里怎么标的都是淡水鱼。”
她这算自说自话,没打算得到回答,预想中陈旭冬不会看过这个动画片,更不会知道她说的是哪条鱼。
结果撞枪口上了。
陈宇航最爱看的动画片就是海底总动员,最喜欢的小鱼就是尼莫。
陈旭冬双手环胸,认真看着那缸鱼,故作轻易地说:“你说的是和小丑鱼关在一起的那条疤脸吧?那是镰鱼,这是神仙鱼,镰鱼是有个俗名也叫神仙鱼,它们长得也挺像的,但对比就知道不一样了。镰鱼嘴是下勾的,你看这个鱼它没有这个特征。”
神仙鱼缸在三排货架中的第二排,他弯下腰,指尖点着玻璃。
店里面积不大,两排鱼缸货架之间仅容一人通行,特别是在他走进来后,整个空间都显得逼仄很多。
孙露闻到淡淡清冽气味,特别在他靠近她,弯下腰后,气味变得明确很多,也许是男士洗发精。
鱼群在杂乱的金鱼藻之间缓慢有序地游动,玻璃缸倒映出二人意外交汇的目光……
孙露往后站了站,不再看鱼,与他拉开一点距离,“陈宇航呢?”
陈旭冬也站直了,“在家,我出门的时候还没睡醒,等醒了他自己会到邻居家写作业。”
“你周末就把他交给邻居?”
“分情况,今天是这样。”
孙露想起正事,打开包,把装着药的塑料袋拿出来,“这个,昨天走得太急,忘记给你了。”
他猜到这是她今天来的目的,昨晚上他就发现她忘记把药给他,也预感她今天会来。
但没想到她会精心打扮。
浅绿色的裙子衬得她整个人很素净,像一支马蹄莲,或者含苞的百合花。
陈旭冬道谢,把塑料袋接过来,随手放到了柜台上。
“孙老师你随便看,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孙露没什么需要,她就是来送个东西,看了眼腕表,离向原约定的时间还差十几分钟,“那我随便看看吧。”
陈旭冬拿起柜台上一条包装好又没被买走的鱼,拆开一圈圈缠紧的橡皮筋,把它倒回了柜台边的鱼缸。
这个缸很奇特,非常小,宽度可能只有十几厘米。八个小缸挤在一起,没有打氧,鱼缸里空荡荡,只有一条带着大拖尾的鱼正上下游动。
这条鱼非常漂亮,漂亮得吸引了孙露的视线。
孙露问:“这是什么鱼?”
陈旭冬答:“泰国斗鱼,这条是客人半个月前订的,一直不来拿,鱼的颜色就和当时拿来的样子不一样了,他嫌品相不好不要了。”
“它很好看啊。”
婚纱拖尾般的半透明大尾巴,通体洁白带着淡蓝色偏光,硬要挑刺的话,就是头顶长出了一块黑斑。
可是这块黑斑也很有意思,就像一片狗啃的齐刘海。多幽默啊这鱼。
孙露目不转睛看着缸里的鱼,抬头问:“斗鱼好养吗?”
飘逸的鱼尾在女人眼底一晃而过,眼中徒留水波晃动。
她画了眼线。陈旭冬心想,还在眼皮攃了亮亮的闪片。
很漂亮。
“斗鱼是最好养的热带鱼,不需要打氧,对水质也不敏感。”
“斗鱼只要这么大的鱼缸?”
“那也不是,有更大的鱼缸当然更好。要看看鱼缸吗?”
孙露又看了一眼腕表,“先不看了,这条鱼我想买下来,麻烦你帮我配一下需要的东西,我趁这个周末做点功课,看看怎么养好这个鱼,周一能不能麻烦你把鱼和鱼缸送到学校来?”
“可以,放学的时候我顺路给你带去。”他注意到她时不时看表的小动作,“等下还有安排?”
“嗯,约了人。”
“还是昨天一样的约会?”
孙露还是“嗯”了一声。
昨天的同一个男人,同一种约会。
陈旭冬在柜台后,一开始没说话,欲言又止地拎起医院的塑料袋又放下,笑着半调侃半试探,“这么频繁约见面,不给他一个名分吗?”
斗鱼摇曳着大尾巴游上水面,“啵唧”换了一口气。
她说:“给,已经是男朋友了。”
手机响了,孙露低头看看,是向原发的短信,她把手机放回包里,对陈旭冬说:“陈宇航爸爸,那我就先走了,鱼等周一我给现金。”
“孙老师。”
他在柜台后叫住她,孙露回身看过去。
陈旭冬打开烟盒,在桌面敲了敲,衔一支在唇边,暂时没有点燃,“你不问多少钱?也不给个预算?”
孙露恍然,“这鱼多少钱?我的预算…你看着弄吧,你觉得哪些是必要的就不用帮我省。”
“鱼二十,其他不收你的。”
孙露皱眉正色,“不用。你不用因为我是陈宇航的老师就不收钱。”
“如果是为了贿赂你,我一分都不会收。”
孙露还要婉拒,他拿起桌上的塑料袋说:“谢谢你为这袋东西专门跑一趟。”
“不客气,是我要谢谢你。”
这样一来,似乎已经错过了婉拒的时机。
他想了想,手撑着柜台,变换了一下站姿,“还有一件事,之前觉得不解释也不要紧,但毕竟是个误会,还是该解释清楚。”
孙露不解,但洗耳恭听,“什么误会?”
他可能是觉得认真解释这件事有点滑稽,垂眼点烟,让自己看起来忙一点,“我不是陈宇航的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