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收钱吗?”向原排挡倒车,笑问孙露。
“我坚持要给的,还是给了比较好,我不知道他会准备这么大的缸。”孙露提起脚边的鱼袋,在眼前转圈端详,真漂亮,“这鱼真好看。”
向原也看一眼,“是挺好看的,自带偏光。”
孙露心满意足又提起那袋水草,发现里面种类很多,全不认识,“这该怎么种,埋到泥里吗?”
向原也是第一次接触这个,“回去研究一下吧。”
车子一路开到孙露家楼下,向原理所应当地率先下车搬鱼缸,孙露见状也就去拿钥匙开门了。
今天孙建宏下班早,坐在客厅听到开门声,问:“露露回来了?”
汪晴敷着面膜走过来,看到她手上的两袋东西,隔着面膜纸都看得出惊讶,“这什么?鱼啊?你要养鱼啊?这鱼叫你爸折腾完,到你手上还要折腾一遍啊。”
“哎呀我能养好,你就数落我吧。”孙露弯腰脱鞋,然后从鞋柜拿出一双男士拖鞋,“向原在后面,他在搬鱼缸。”
汪晴顿时喜笑颜开,“向原也来啦?”她转身朝客厅高声说,“老公,小向来了。”
客厅马上传来孙建宏的脚步声,“是吗?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看架势今晚是要留向原吃饭的。
向原抱着鱼缸进来,笑容满面和本就熟悉的孙父孙母打招呼,这也不是他第一次来孙家,他第一次来时孙露还在外面读大学,完全是先认识她爸爸才认识的她。
“小向啊,来坐,我给你泡个茶,明前龙井——”
孙建宏话说一半就被汪晴打断,“茶泡好拿上去喝就好了,你别打扰年轻人,他们还要弄鱼的,你看那么多东西,有得他们两个忙了,我们不去打扰,你的明前龙井我来品一品。”
孙露帮着向原拿了点东西,实在是有点不好意思。
汪晴笑眯眯的,“你们上楼弄鱼啊,我叫阿姨多做两个菜,去吧,昂,去吧。”
就这么尴尬地上了二楼,孙露对向原无奈地笑了一下,他倒是笑得挺开朗的。
“缸放哪?”
“放我书房吧。”
孙露推开房门,书房干净整洁,大家具仅有一整面墙的书架和两张桌子。一张办公,一张写字。
她的字很好,随孙建宏,从小就上书法班,上到高一,因此童子功扎实,后来就一直没丢下,还成了她求职时强势的加分项。
向原在她书桌唯一的空位把鱼缸放下,“这里可以吗?”
“可以,我就是打算放那才特意收拾出来的。”
孙露拿来剪刀帮忙拆箱,将配套的东西一件件从缸里取出来,拿完一件还有一件,什么过滤器、滤材、加热棒、温度计、水草泥、水草灯、鱼粮,另外还有一瓶高锰酸钾和一瓶鱼乐宝。
齐全得吓人,她觉得这些东西肯定不止一百三,起码零售价不止一百三。
“这些一共一百出头?”向原也同样有这疑问。
“可能还是给我优惠了吧。”
她这时候已经有点沉默了,没想到被陈旭冬在这摆了一道。那她步步紧逼要把钱付清算什么,算她话多,算她假客气。
“正常,不用多想。”因为在检察院工作,向原比她熟悉这些躲也躲不掉的人情世故,“别发愁,就照常上课,照常对待他儿子,这种程度最多只是一个示好的信号,不至于搭上吃拿卡要。”
他以为她在意的是收礼。
孙露根本没往老师和家长那块想,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陈旭冬的那句,“你觉得我给你免单是为了泡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姿态太自然了,自然地一脚踩上她的心理防线,自然地用一句话总结了前几天他们暧昧又疏远的关系。
她本来以为这件事不会来到台面上,以为这件事会在今天之后画上句点,并且永远翻篇。可他却在见到向原后还要这么说。
他想干什么?
以后在学校不用碰面了吗?陈宇航要转学了吗?
“露露,你困好的水呢?”
孙露回神,看到向原已经把缸擦干净,铺好水草泥,准备接水了,她忙站起身,“噢,在阳台,我去拿,也不知道够不够。”
上次和向原说了要养鱼,他就提醒她要提前困水,因为不知道缸多大她就用水盆多困了一点,但是现在看来,一盆水好像也远远不够。
水哗啦啦倾泄进鱼缸,只够三分之二,暂时先这样吧。
过滤器的安装费了点功夫,孙露一边上网百度,一边指导向原按顺序摆放滤材。两人七手八脚把过滤也开上了,房间里响起微不可闻的“嗡嗡”声,还挺定神的。
“下一步是什么?”
二人面面相觑,“先放鱼还是先放草?”
孙露拍板,“先放草吧,我怕放草的时候鱼在缸里会吓到它。”
孙露将每一颗水草从包装袋里取出来,这才发现它们的根系都提前处理过,有的沾在沉木上,有的带着一小块石灰色的配重,只有几颗光秃秃的,看样子需要埋进底沙里。
向原也看得出来,这些看上去乱糟糟让人毫无头绪的草,已经被分类和修剪过。
“看不出来这个家长还挺细心的,这么卖东西生意不会差。”
孙露有预感,这是新航水族给她的特殊服务,但也只能点头附和,“是吧,生意应该挺好的。”
向原花了近半小时,屏息凝神将水草一颗颗种进缸里,最后长出一口气,有请孙露放鱼。孙露负责这压轴大戏,她解开鱼袋,因为缸里水不满,就连鱼带水都倒了进去。
然后打开水草灯,趴在桌前欣赏。
心旷神怡。
玻璃、光线和水,缺一不可地组成了眼前的水下世界,水草和砂砾搭配得相得益彰,柔曼的植物跟着水流轻缓摆动,小鱼曳动半透明的洁白拖尾,尾鳍不断变化形状和光泽。
向原拉了把椅子坐下,“大功告成。”
孙露看向他,抿唇微笑,“辛苦了,也太漂亮了,感觉无所事事的时候可以趴在这看一天。”
“你喜欢就好,我也没做什么,就是帮你把买来的东西组装了一下。那个家长还挺细腻的,水草给搭配得很合适,他不是事先买通其他老师打听你喜好了吧?”
向原在开玩笑,孙露有点笑不出来,“…水草不都长一个样。”
“那还是种类很多的。”他没太在意,站起来收拾了地上的狼藉,将未拆封的加热棒放到桌上,“现在用不着,冬天再拿出来吧。”
孙露拉开抽屉,把加热棒和其他没用上的瓶瓶罐罐放了进去。
阿姨上来叫他们吃饭,餐桌已经摆满了菜,孙建宏甚至拿出了瓶茅台。这么突然的家庭聚餐,难为阿姨还能弄出三个下酒的冷盘。
孙露就知道今天晚上要“大操大办”,手握拳掩在唇边清清嗓,暗示父母把热情往回收收,别一上来就搞得那么隆重。
“爸,向原等下还要开车回家。”
“没事,真喝醉了我就打电话叫人送他回去。”
“爸…”
向原解释:“没关系,检察长跟你开玩笑,他知道我不会喝酒,而且明天一早还要出差,最多让我陪两杯。”
孙建宏笑说:“心疼早了吧?露露啊,我比你了解向原的酒量,喝多了等会儿我都怕他在你面前出洋相。”
向原腼腆说:“是,我酒量不好。”
早都熟悉,落座后无需过渡便说笑成一片。向原的酒量的确很差,一杯下去就红了眼睛,更显得不胜酒力,孙露喝得比他快也没上脸,他说她遗传了她爸爸,这让孙建宏笑得很开心。
吃完饭汪晴想留向原再坐会儿,要拉他凑四个人试验茶室里新到的电动麻将机,还是向原说时间不早明天还要上班这才作罢。
于是孙露被一致推举出来,作为代表送向原到小区门口。
二人并排站着,手牵手在路灯下等司机的车。
合家欢的氛围混合酒精后劲很大,上车前向原借着这股后劲亲了她,亲在脸颊。女人的脸很软,像一块醒发得当的早餐馒头,光洁柔软。
向原初中经常吃这种冷冻小馒头,早晨起来蒸两个,就着豆浆和热烧麦,在青春期时陪他撑过无数个埋头苦读的上午。
他真喝多了,轻轻咬了她。
孙露愣一下,轻轻推他,“喝几杯啊向检,就让你成醉鬼了?”
他闷声发笑,深呼吸,牢牢抱紧女人,埋首在她发间嗅一嗅,双手紧贴在她腰侧,拇指已然抵上坚硬的钢圈,穿了一天已然宛如隐身的罩杯轻微位移,变得格外有存在感。
她轻轻挣了挣,呼吸在酒精催化下特别灼热。
“别这样,马路边上…”
“我就想抱抱你。真好。”他的确没再作乱,又亲了亲她,“晚安露露,我先走了。”
孙露借昏黄路灯看清他的微醺的脸庞,微微笑,祝他睡个好觉。
她回到家,上楼开灯,趴回书桌上看那运作的鱼缸。
柔和的灯光穿过水草,斑驳地照亮一座秘密的水下森林,小鱼在林间穿行,她闭上眼,似乎闻到了水族店内淡淡的潮湿气味。
孙露也有些喝高了,脸颊热热的。她用指尖点着玻璃,跟着小鱼在水中穿梭畅游。
“小鱼,小鱼,快快游……”
…
看来斗鱼是真不难养,以孙露这一拿到鱼就乱来的小白手法,也让鱼平稳度过了第一个星期。
就是刚到家第二天鱼有些蔫,她怀疑水里的氯气没除干净,赶紧找出陈旭冬给的瓶瓶罐罐,做科学实验似的倒来倒去,往缸里加了一点除氯剂,不过半小时,鱼就又活跃起来。
她双手叉腰,心说这成就感也太强了,原来这就是养鱼的快乐。
这星期孙露每天的乐趣就是观赏她的观赏鱼,成就感爆棚,直到她的过滤器突然罢工。
当时孙露正在书房备课,房间忽然安静下来,突如其来,仿佛从脑袋里抽走一根丝线。
孙露抬头看看,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直到睡前看鱼才发现缸里平静得出奇。明明按理说只要过滤正常运行,缸里的水就会流动保持循环才对。
难道新买的过滤就这么坏了?陈旭冬不能搞鬼吧?孙露也没想到自己第一反应会是这个,太卑鄙小人了,她说她自己。
第一次养鱼,新手小白难免陷入紧张,大晚上她对着鱼缸捣鼓半天,十二点了还要电话向原,问他有没有遇到过类似情况。
那边都睡了,听她为这事给自己打电话,也是困得无助,但不妨碍他觉得认真的孙露特别可爱。
“没问题的,斗鱼不依赖过滤,东西是保修的吧?你等什么时候有空把它拿到店里就好了。”
孙露手持电话,看着平静的玻璃缸陷入沉默。过了会儿,她问:“你明天能和我一起去吗?”
向原笑了两声,“我在出差啊露露,你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