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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回声 11

作者:猫七七与薇薇安 当前章节:4572 字 更新时间:2026-5-9 19:05

从法医中心出来时,走廊的声控灯随着周熹的脚步次第亮起,又在身后沉沉熄灭。孟法医的话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剖开案件的第一层表皮。

“死者阴道拭子及宫颈黏液中检出少量酸性磷酸酶活性物质,结合脱落上皮细胞形态分析,提示生前24小时内发生过性行为,但未发现精子成分。”孟法医的眼镜片反射着冷光,“外生殖器皮肤未提取到可疑生物检材,衣物及体表附着物经SR分型检测均为死者本人DNA——对方在生物学证据处理上具有反侦察意识。”

她推了推眼镜,继续道:“索沟呈闭合性水平环绕,周长38.2厘米,边缘皮肤完整,无表皮剥脱及皮下出血,生活反应阴性,符合生前非抵抗性束缚特征。”

“套在她头上的塑料袋……自愿被捆,还主动接受塑料袋窒息……”周熹抬眼望向窗外的夜色,眉头微蹙,“典型的性窒息行为?”

“但有个疑点。”孟法医将手腕局部照片推到周熹眼前,淤痕呈平行排列,“束缚物为三股绞合黄麻质绳索,直径约3毫米。关键的是——”她调出皮肤组织切片报告,“绳索压迫造成的皮下出血带边界清晰,而解缚时间应在死后一小时左右,此时皮肤组织已丧失生活反应,松解时未造成二次损伤。”

“凶手解绑前还停留了这么久?他在欣赏?”周熹眉头拧得更紧,“不是经验丰富的施虐者,就是有特殊心理需求。”

“这就得看你周大神探的本事了。”

孟法医的调侃和她的报告一样,让周熹倍感压力。

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泛着诡异的绿光。周熹摸出烟盒,又想起物证科的禁烟令,指尖在烟盒上碾出几道折痕,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目前看来,这起案子与1228连环案的作案手法毫无交集,或许真是马雯雯的特殊癖好引来的杀身之祸。但至少,调查方向总算清晰了些。

次日清晨,三线调查同时启动。

负责技术的贺万宇对着屏幕熬了个通宵,终于攻破了马雯雯加密的QQ空间,却没发现任何涉及特殊癖好的群组或聊天记录。白天,他又去通讯公司调取了近三个月的通话记录,将长长的列表打印出来,和小侯一起逐个拨打,结果并无异常。

老董带着片警把整栋居民楼的楼梯又仔细排查了一遍,从顶楼的退休教师到一楼的夜班护士,众人口径惊人地一致:“后半夜没听见任何动静。”之后他们又去马雯雯所在的酒楼调查,同样毫无收获。

孙明带回的信息也成了一堆废纸。近几年与马雯雯有过亲密关系的三个男人中,一个因涉黑在邻市监狱服刑,一个去年死于醉驾,最后一个半年前就跟着工程队去了新疆。“通讯记录查了三个月,连根毛的联系都没有。”他把名单拍在桌上,“这女人挑男人的眼光真不咋地,简直是往火坑里跳。”

一无所获。

唯一称得上线索的,是周熹和黄正宇那边,一天总算没白跑。

早上,他们先去的是马雯雯爹妈住的招待所。老两口原在乡下待着,她哥嫂住在市里,出了这档子事,老两口就临时住到了公安局附近的招待所,哥嫂也一起陪着。

招待所的木门一推开,骂声就直愣愣砸过来,劈头盖脸,带着强烈的怨气。周熹早料到会这样,所以才拽上了黄正宇。

面对家属的辱骂,他没应声,转身下楼,钻进车里蜷着。烟抽完半包,黄正宇才出来,脸上那股子颓唐,不用说话也知道——啥有用的信息也没问着。两人没多耽误功夫,马不停蹄驱车又往养猪场赶。

在县郊的养猪场找到第一任丈夫时,对方正用铁铲翻动着猪圈里的粪堆。县郊养猪场的氨气味呛得人眼睛发酸,男人穿着黑色胶皮围裙,胶鞋陷在深褐色的淤泥和粪便里。

“马雯雯死了。”当黄正宇把这个消息告诉那男人时,他竟笑了,语气像过年宰杀了一头肥猪般无所谓。

“死了?”笑声混着猪群的哼唧声,显得既滑稽又刺耳。

在得知马雯雯的死因后,他笑得更痛快了:“我一早就知道,她那种骚货,裤腰带松得能跑火车,死在哪个野男人床上都不稀奇。”

“咋?她给你戴过绿帽子?”周熹问。

“她看不起我,嫌我没本事,到处勾搭人。绿帽子?我都不知道有多少顶!”男人抡起铁铲,狠狠插进粪堆。

返城的路上,黄正宇坐在副驾位上,在笔记本上给这个名字画了个叉:“结婚不到半年,离婚十年,无通讯记录,案发当晚在猪场值夜班,有三个工友能作证,暂时排除嫌疑。这条线怕是没用了。”

“至少印证了马雯雯的品行……”周熹转动方向盘,车辆缓缓驶出了石子路,上了国道。

从养猪场返回城区时,天已经擦黑了。周熹和黄正宇没回局里,直接拐进了老旧的居民楼——马雯雯的第二任丈夫陶文齐就住在这里,和他母亲一起。

开门的是陶文齐。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字背心,左手手腕上还沾着点墨水渍。听说来意时,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侧身让他们进门,动作像按程序执行的机械。

客厅很小,沙发上铺着钩针编织的坐垫,边角已经磨得起球。墙上挂着个相框,里面是个穿校服的小男孩,笑起来露出两颗大门牙。

“你们是2001年离的婚吧?为啥离婚啊?”周熹坐下时,沙发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陶文齐的视线在相框上停了半秒,像被针尖刺了一下。“孩子没了。”他说,声音很轻,“两个人心里都长了刺,碰一下就疼。没法儿一起生活下去了,就离了。”

空气静了静,只有窗外的车流声漫进来。“什么病?”周熹追问。

“先天性脑瘤。”陶文齐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那里有块褪色的印记,“省儿童医院、军区医院都去了,住了小半年院。医生最后说……别折腾了。”他说到“折腾”两个字时,喉结动了动,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

周熹没再说话。黄正宇在笔记本上认真的记录,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格外清晰,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离婚后,她的事我就不知道了。”陶文齐站起身,想去倒茶,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这时,电视柜上的老式电视机突然响了。正在放京剧,花旦的唱腔尖细婉转,像根线缠上来。里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老太太佝偻着背走出来,头发花白,眼神却直勾勾的,盯着屏幕里的花旦挪过去,嘴里反复念叨:“小玉,小玉……”

陶文齐的脸色瞬间变了,像被泼了盆冷水。他几步冲过去扶住老太太,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慌:“妈,有客人呢,回屋歇着去。”另一只手摸到遥控器,“啪”地关掉了电视。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老太太含糊的嘟囔声。

把老太太送回房,陶文齐出来时,脸上又挂上了刚才的表情,像戴了层薄薄的面具。“不好意思,我妈她……老年痴呆。”他笑了笑,眼角的纹路却没舒展开。

“老人家喜欢看京剧?”周熹起身,“我们该问的也问完了,要不……让她出来看吧?”

“她啥都看,电视开着就行,不管演啥。不一定是京剧,热闹的全都看。”陶文齐说着,身子往门口偏了偏,像在暗示他们该走了,“老年痴呆嘛,就这样。”

周熹谢过陶文齐,转身往门口走。手搭在门把上时,他又回头看了眼墙上相框里的小男孩。

“你孩子叫小玉?”他问得轻描淡写,像随口提起天气。

陶文齐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摇头,声音比刚才紧了些:“不是,我儿子叫乐乐,陶乐,快乐的乐。”

“哦,随口问问。小玉也不像男孩儿的名。”周熹拉开门,楼道里的风灌进来,带着股尘土味儿。

他和黄正宇刚跨出门槛,身后的门就“砰”地撞上了,快得像在驱赶什么脏东西。周熹没说话,只是觉得楼道里那股炒青菜的气味里,好像混了点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根细小的刺,扎得人不舒服。

黄正宇跟在后面,低声说:“他有问题。”

“啥问题?”周熹摸出一根烟点上。

“你那句‘让老人家接着看京剧’,是故意说的吧?”黄正宇跟上周熹,往单元口停着的破车走去。

周熹笑了笑,没直接回答,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破车的座椅皮面裂着道缝,硌得后背发紧。“连这都听出来了?”

“他当时明明急着送客。”黄正宇关车门的力道重了些,车身晃了晃,“正常人这时候只会敷衍两句,‘嗯’或者‘不用’,绝不会费口舌解释‘她啥都看’。越想掩饰的,往往越关键。”他顿了顿,补充道,“和京剧有关,和老太太说的‘小玉’有关,甚至……和马雯雯的死有关。”

周熹拧动车钥匙,发动机“轰隆”一声喘起来,像头老黄牛。“猜得不错。还有啥?”

“他们离婚的理由也怪。”黄正宇望着窗外掠过的老杨树,“孩子没了确实难受,但未必非要离婚。我总觉得……他对马雯雯,有很深的感情,甚至是……变态了感情。我觉得他们不会轻易离婚。”

“咋说?”

“他家阳台的桌子上,摆着个鱼缸,里面养了条斗鱼。”黄正宇的声音低了些,“马雯雯家也有一个差不多大的鱼缸,也养的是斗鱼。还有,他说‘案发当日他在家里睡觉,他母亲一刻也离不了人’的时候,语气像提前背好的。”

“结婚六年,离婚四年。犯得着隔这么多年还凑一起,整这种变态的玩法儿吗?”周熹缓缓踩下油门。车子慢吞吞地驶出巷口,汇入傍晚的车流。

“变态的心理我们普通人肯定是难以理解的……即便不是他,他也有事儿没交待干净。这条线儿就交给我查吧。”黄正宇转过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了亮,语气硬得像是在发号施令。

“行。”周熹早已摸透了他的脾性,对这种带着锐气的“无礼”,早已不放在心上。

到了公安局大门口,车停了,黄正宇却没动。

“下车啊。”周熹瞥了他一眼。

“我想跟你!”黄正宇的口吻郑重得像要入党。“我不想跟老董,我想跟你。我觉得,跟你更得劲儿。”他一本正经的盯视着周熹,带着点少年人的憨气和低情商的固执。

周熹挑眉:“你这话说的,万一传到你嫂子耳朵里,往歪处想了,可咋整?啥玩意儿啊,还得劲儿上了。”

黄正宇对玩笑依旧免疫,“嫂子啥时候再送饺子来啊?上次你还骗我说是嫌疑人,让我跟了她一路。我怕暴露,连她正脸都没敢细看。”

“那就对了!少惦记饺子,更别惦记嫂子,知道不?”周熹瞅着黄正宇那模样——眼镜滑在鼻尖上,倒真有几分哈利波特的憨劲儿。对着这小子,他实在生不起气,反倒想逗两句。

“下次让我送嫂子回家可以直说,我会帮忙的……这样不好。”他越来越认真,认真到周熹几乎憋不住要笑出声来。

“赶紧下车回队里查案去。”周熹赶紧轰他,“我先回家一趟,这天瞅着要下大暴雨,家里窗户坏了一直没来得及修,怕等会儿刮大风漏雨,你嫂子一个人整不了。我安顿好就回来。”

“那你是答应了?”

“嗯。”一个单音节,像投入保险箱的钥匙,轻轻落了锁。

“跟你搭档更得劲儿,是因为……我想跟你比一比。其他人,不配。”黄正宇推门下车时,撂下这句话,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锋芒。

周熹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他盯着黄正宇走进公安局大门的背影,突然觉得刚才答应收他当徒弟的决定,或许太草率了些。

这小子轻狂得让人有些火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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