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关语做了一个仲夏夜之梦。
月光斑驳的森林深处,一个戴着驴头面具的男人静静伫立,精灵般的萤火虫在他周身飞舞。他轻轻掀起面具一角,她看见他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帕克般狡黠上扬的嘴角。
醒来时,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仍在记忆里灼烧。多荒谬啊,她竟为梦中半张未睹全貌的面容心驰神摇,像真的恋爱了一样。
时光倏忽,一晃半月有余。不知不觉间,关语在这小楼里竟已经待了这么久。白天,她几乎不怎么出门,只有等到太阳落山,才会趁着夜色出去透透气,顺带买些要用的东西。
她原是最耐得住寂寞的人,可再平静的湖水也架不住天天有人往里头扔石子。
迟枫便是那个搅扰她心绪的人。他几乎日日下班之后都过来送饭。
迟枫天生就是个话匣子,芝麻绿豆大的事经他嘴一说,比电视剧还精彩。这小子在矿上当保安还不到一个月,上至矿长下至伙房帮工,没一个不熟的。用他自己的话说,就连食堂打饭的胖婶儿,都知道他最爱蒜苔炒肉这口,每回都给多舀半勺油汪汪的肉片。
看着他像尾活蹦乱跳的鱼,浑身透着自在鲜活,再对比被困住的自己,倒像只陷在琥珀里的虫子。
这一下,先前还能稳住的心绪彻底乱了。她只想立刻冲出这牢笼,看看现今外面的世界,是否真如迟枫口中描述的那般精彩。
傍晚,迟枫准时踩着点来。“学得咋样啦?”话音刚落,他已掀开饭盒盖——芹菜炒肉的香、西红柿的酸甜,瞬间就在屋里散了开。“饿死了吧,快趁热吃吧……”
关语记得清楚,昨儿是茄子炖土豆和红烧肉,前天是豆角炖排骨配炒酸菜丝。
于艳娇这般用心,菜品天天不重样,明眼人都瞧得明白。可关语只当是迟家人心肠好,没往别处琢磨。她哪里晓得,那饭盒里盛的不只是热菜,更是长辈把她视作未来儿媳的一片心意。
关语合上教材,夹了块鸡蛋送进嘴里。“没啥难度,我觉得明天开考也能过。”语气里透着轻松,还带点儿漫不经心的无聊。
迟枫往椅背上一瘫,两条长腿不安分地晃着,啧了两声:“口气不小啊?”
关语没接话,继续低头往嘴里扒饭,可心里却在想:“我可是差点儿就上了清北的学霸,这点儿东西算个啥?”
“我说,你也该出门溜达溜达了。再这么憋着,脑瓜顶都要长蘑菇了。”他半开玩笑地说,手指在桌面上敲着没章法的节拍。
“这有啥……我不觉得憋得慌,小学有回放暑假,”关语咽了口饭,才把话续上,“我二十天没出房门,就写作业,看四大名著。”
迟枫下巴差点砸在桌上,扯着嗓子竖大拇指:“牛,你是真牛!别说二十天,两天我就疯了!”忽然像被针扎了下,抓抓后脑勺翘起来的头发,声音矮了半截,带点虚:“那……宁表姐那边,还用来辅导不?”
“不用了,她都教得差不多了,其他的就要靠自己了。那……就别麻烦她了,你抽空跟她说声。”关语声音温温的,眼风掠了下桌边——上次宁表姐落下的手表还在。“这表……她上回落这儿的,你拿着,碰着她就还给她。别整丢了喔……”
“行。”迟枫应着,将手表揣进兜里。“对了,最近看宁表姐好像有心事,她跟你说啥了吗?”话里藏着点不易察觉的慌。
“她都好几天没来了……除了讲题,我俩一句闲话都没有。又不熟……”关语摇头。
迟枫这才松了口气,肩膀垮下去些:“是啊,你俩都是书呆子……对了,我明天开始上夜班,送饭时间会早点儿。那个……明晚吃完饭,跟我去矿上玩儿呗?”
“矿上有啥好玩儿的?脏死了。”关语皱着眉,对那满是矿石的荒芜之地提不起兴致。
“有唱戏的!”迟枫声音亮起来,带着股兴冲冲的劲儿,“我联系的,厉害不?前阵子在人民广场瞅见那班子唱得好,就跟谢总提了。以前我在机械厂,厂子常搞文艺活动,有意思得很。这矿上平时除了哐哐哐的噪音,就是秃不拉几的山头。你说这些工人成天呆在这山上,多没意思啊。所以……我就寻思着请个戏班子来,给大伙添点乐子。谢总还说我机灵呢!”
“戏?啥戏?我不喜欢看戏啊。”关语还是摇头。
“二人转,老有意思了。”
“二人转?”关语表现得很嫌弃。“我爷爷活着的时候才看那玩意儿……我不去!”
“哎呀,她们也会唱京剧……”迟枫继续游说,“你说你天天窝这屋里,这哪行嘛,会憋出病来的。你要是病了,多影响学习进度啊。人民广场你又不敢去——你爸妈晚上都在那儿摆摊,挪不开。跟我去矿上最合适了,绝对不会被发现。去嘛去嘛……”他扯着她的衣角,语气软下来,带着点少年人的赖劲儿。
关语架不住他磨,终于松了口:“那看完了,晚上咋回?”
“我送你啊!”迟枫拍着胸脯,响当当的。
“你不是上夜班吗?”
“那一小会儿算啥,屁大点儿功夫,能出啥岔子?”迟枫满不在乎地摆手,脸上是没心没肺的笑。
他总是这样,对风险没有丝毫感知,像活在透明的罩子里,看不见外界的暗涌。可就是这“一小会儿的功夫”,险些酿成无法挽回的祸。
那天晚上,关语第一次觉得不自信。
长这么大,她就没碰见过同年纪能压过她的姑娘。真有谁生得比她出挑,肚子里的学问准差着截;要是学问能跟她比肩,家境或许更体面,模样却又输了几分,宁表姐不就是这样?
唯有眼前这女孩,美得太过分。与其他女子的美比起来,她的美简直是断层式的领先。
无论是身高体型,还是肤色模样,都很完美,就算往世界小姐堆里搁,都毫不逊色。
可偏偏啊,她是个跑江湖卖艺的。这一层,就像好端端一块锦缎,偏织进了根糙棉线。
矿上的夜凉得正好,凉风习习吹在脸上,说不出的舒坦。
空地上支着临时戏台子,四周堆着半人高的铁矿石,黑黢黢的影子落在暗处,像蹲守的巨兽。那女孩就在戏台旁的临时搭建的简易棚子里更衣室里上妆,棚子外是光秃秃的矿石,空气里飘着尘土混着铁锈的味道。
她描眉的手势极轻,笔尖在眉骨上细细勾勒,像在绢帛上作画。
扑粉时指尖蘸着香粉,在脸颊轻轻晕开,如同在宣纸上渲染水墨。
对着铜镜练习笑容时,眼尾微微上扬,那弧度让人想起古画里拈花的仕女。
只是她身上浮动的脂粉香气,在这粗粝的矿场空气中,显得格外突兀。
关语看着,心里突然揪起种从未有过的滋味。就像咬了口没熟的苹果,又涩又硬,还没咽下去,就看见果肉里藏着条虫。
她没察觉到,那原是内心深处的妒忌。只是觉得,自己跟这女孩永远都成不了好朋友。不可能像迟枫之前说的那样——“你们说不定谈得来,能做好朋友。”
迟枫拉着关语走到镜前,小玉从镜中瞥见他们,便放下粉刷起身,笑得像早春的粉桃花,娇俏里裹着动人的软劲儿。
她那双眼尤其灵动,像含着汪水,不用开口,眸光先潋滟成了波。任谁对上这样的眼,都难免被那股子绝色勾住心神。
“小玉,这就是我常跟你说的,我……好朋友,关语。”说“好朋友”前,迟枫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词汇,又像是故作的腼腆。
小玉只笑不说话,眼尾却带着点儿了然的意思,仿佛早把迟枫对关语的那点儿小心思,看得明明白白。
“你好。”关语先开了口,语气礼貌,脸上的笑却有点儿发僵。
“你比我大,我就叫你关语姐吧。”小玉的声音又细又软,仿佛带着筋骨,“迟枫在我跟前老念叨你,今天可算见着真人了……也谢谢关语姐来捧场。”
关语盯着小玉的眼睛,那眸子亮得像湖水,竟一时忘了回话。
她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眼睛,连书上写的“明眸善睐”,都好像没这么生动。目光往下滑,落到小玉没施粉黛的脖颈上,她又想,原来真有人配得上“肤如凝脂”这四个字。
“小玉可厉害了,啥戏都会,不只会二人转,还会越剧、京剧呢!”迟枫见关语发愣,赶紧打圆场,语气里满是骄傲,像在说自己的本事。
“哪儿呀,都是些皮毛,你别瞎吹了。”小玉嗔了他一句,脸颊微微泛红,更显动人。
“今天唱哪出儿啊?”迟枫又问。
“唱段《回杯记》,再搭段《西厢记》的选段。”小玉说着,又看向关语,“关语姐,我们这种戏,你是不是不爱看啊?”
关语这才回过神,语气里带着点疏离:“没有……我对这些不太懂。”
“你可是大学生,以后是要做大事的人,我们这些唱戏的,没多少文化……”小玉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自谦。
关语听着,心里堵得慌,说不出的憋闷。
迟枫和小玉聊得热乎,你一句我一句的,她杵在旁边像个多余的影子,根本插不上嘴。只好凑出细弱的声音:“我先出去了。”说完,转身就往棚外走。
迟枫想都没想,拔脚就追了出去。刚一出棚子,就见个黑黢黢的影子钉在棚子缝那儿,后脑勺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跟只探头探脑的耗子似的。
“嘿,瞅啥呢?”他吼了一嗓子,箭步冲了过去,照着那人的后脖颈就是一个大脖溜子。
“哎哟——”那人跟被踩了尾巴似的,脖子猛地往前一缩,转过脸来,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还硬要往上堆笑,露出两排黄牙。
迟枫这才看清是老卓,门卫房那个,快五十的人了,还是光棍一条。矿上的工人背地里都叫他“卓老骚”。
“我……我打这儿过,听里头有动静,就瞅一眼。”老卓搓着后脖子,笑里带着点发虚的颤音。
迟枫手还没完全放下,也笑了,是那种刚认识没几天的客气笑:“是卓哥你啊,我当是哪个毛头小子不懂事呢。没打疼吧?”
“没事没事,你这手劲,跟挠痒痒似的。”老卓摆着手,眼睛却还往棚子那边瞟。
“这是换衣服化妆的地方,卓哥。”迟枫把话往实里说,语气还是松的,“没事别在这儿耽误功夫了,您忙您的去。”
他刚来矿上没几天,脚跟还没站稳,老员工的面子得给,哪怕是老卓这种。再说他心里记挂着关语,那点心思早飞出去了。
果然,一扭头,关语已经走出老远了。迟枫没再搭理老卓,直奔着关语追了去。
“咋了?不高兴了?”他追上关语,跳到她前面,一整个拦住了她的去路。指尖勾住她的衣角,脸上还带着惯常的笑。“走得还挺快……”
关语没说话,绕开他继续走,脚步越来越快。
“我知道了,”他快步跟上,偏头盯着她垂着的长睫,声音里掺了点软,“你是不是吃醋了?”
“吃醋”两个字像根针,猛地扎进关语心里。她倏地转过身,声音都发颤:“迟枫,你啥意思?啥叫吃醋?我跟你……啥关系都没有!我不过是在你舅的房子里住几天,你安的什么心思?”
她发着脾气,自己都懵了——她从小到大都是别人仰望的对象,从没为谁吃过醋,她这样的人,怎么会跟“吃醋”扯上关系?
“我……我说错话了,我该死!”迟枫见她真生气了,赶紧抬手假装扇自己耳光,脸上的笑也僵了。可他怎么拦,都拦不住要走的关语。
没辙,他只能陪着关语,连招呼都没跟小玉打,就往山下走。夜风冷了起来,刮得两人衣角猎猎作响。那时他们都不知道,就是这一走,差点把小玉推向了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