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演出结束之后,迟枫连着三天都没见到小玉的影子。
矿上那场戏本就是他一手促成的,结果倒好,戏还没开唱,他自己人先不见了。连句话也没留下,就把小玉一干人等撂在山上,换作任何人,心里都会不痛快。
那天晚上,迟枫把关语送回家安顿好之后,再折回矿上时,戏早就唱完了,戏班子也下了山,只有谢总的车还在灰扑扑的山道上缓缓往下开。
车头两盏大灯刺得他眼睛发疼,他朝着车窗喊了一声:“谢总,回去啦?”
对方似乎没有听见。车子依旧平稳地向前驶去,他只听见车轮碾过碎石子发出的单调沙沙声。
这并不打紧,作为一个刚入职没几天的新员工来说,迟枫已然知足了。
站在山坡上,盯着那辆豪车渐行渐远的影子,他心里别提多敞亮了。毕竟,自己费力张罗的这场戏,老板不仅注意到了,还亲自来看了。这不正是对他工作的最大认可吗?
回到值班室,他赶紧给小玉打手机,可响了半天也没人接。迟枫挠挠头,不用想也知道,小玉准是生了他的气。
第二天中午再打过去,依旧无人接听。到了第三天,电话虽然接通了,却只匆匆说了一句“有事,忙着呢”,便挂断了。
第四天,终于迎来了转机。他再次打过去,小玉接了,也没有急于挂断的意思。只是那隔着电流传过来的声音,又轻又淡,还带着点疏离感:“我没生气啊……”
这类说辞,迟枫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的。在别的事情上他或许有些迟钝,但在揣摩姑娘心思这方面,他却有着天生的感知力。
宁爱玲眼底藏着的未说出口的爱慕,他能捕捉到;关语骨子里裹着的敏感与自卑,他也能觉察出来。此刻听筒里这语气,他一听便知——小玉是故意的。她刻意用这种疏离的语气,向他传递心里仍未消散的怒意。
“今天晚上几点去人民广场表演啊?看我上夜班之前能不能赶过去给你捧个场。”他笑嘻嘻地说,一如既往地擅长转移话题。
“这几天都不演出了……”
“为啥?”
“感冒了,得休息几天。”
“大夏天的,咋还感冒了呢?药吃了没?”
她不提那晚的事,他也不提。有些话,像落在心底的灰,谁都不愿先去抹开。
“吃了,没啥事儿,歇几日就好了。”她故作轻松地说。
“那我去看看你吧……”迟枫的话还没说完,听筒里就传来“咔嗒”一声,电话直接被挂断了。空气里只剩下残留的、凉薄的尴尬。
晚上,临上夜班前,迟枫还是找去了小玉在叶平的临时住处。
两人认识的日子不算长,可处得比穿一条裤子长大的还热络。碰在一起,话就断不了。
迟枫本就话多,又格外爱听那些稀奇古怪的民间传说,比如什么专缠小孩的猫脸老太太,再比如什么能学人说话、会讨封复仇的黄皮子。
小玉自小跟着戏班子天南地北的漂泊,山水路远之间,攒了满肚子趣闻。一张口,便是让迟枫听得入迷的故事。有时演出散场,他们就跟那帮朋友聚在关语家的烧烤摊,喝酒畅谈,能一直聊到后半夜。
他俩在一起,从不用特意找话、刻意迎合,那份投契来得自然又妥帖,用“相见恨晚”形容,再合适不过。也正因如此,迟枫心里,一直格外珍惜着小玉。
招待所掉了漆的旧门打开的一瞬,小玉脸上的情绪晃了一下。先是一丝极淡的、像星火似的欢喜,随即就被一层慌惶漫过,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紧接着“吱呀”一声,门就那么合上了,连点光都不漏。
迟枫站在门外,尴尬极了。正当他琢磨如何破解困局的时候,门又轻轻开了。这一次,小玉肩上多了件外套,淡黄的布料在昏暗中泛着哑光,将她半个人裹了进去。
“我还以为是服务员来打扫卫生的。”她赶紧解释,话刚落音,脸就转了过去,后背对着他,只含糊地说“你随便坐”。
“屋里挺乱的,我……等着她们来收拾呢。每天都这个点儿来,今天咋还没来呢?”她脚尖轻轻勾了勾横在路中间的垃圾桶,把它挪到墙角,又慌慌地猫下腰,把散在地上的纸团一个个捡起来,塞进已经满得要溢出来的桶里,手指碰到桶沿时,还顿了一下。
“你咋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她贴着床沿坐下,身体微侧,半边脸隐在暗处。“外头还下着雨呢……”他进门时,她就瞥见他额前的短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像被雨水打透的红绒,泛着暗沉的光。
“我出门那会儿没下雨。”他抬手抹了把湿发,指缝里沾了些水珠,滴在地板上,没声响。
雨声潺潺,白色窗帘微微晃动。房间只亮着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圈很小,余下的空间都沉在模糊的暗色里。
即便如此,他还是看清了。
她刻意避开的左半边脸,微微肿着,连眼尾都泛着淡红。
“你脸咋了?”他再坐不住,从椅子上猛地站起来,脚步往前凑了凑,想看得更清楚些。
她立刻将身体转得更偏,胳膊抬起来护住脸,声音轻却带着疏离的硬:“没咋地,你快坐着吧。”是明确的拒绝,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他的关心。
“到底咋了?是不是人民广场那几个盲流子欺负你了?”他伸手去拉她挡脸的胳膊,指尖刚触到她的衣袖,便被她突然的一声痛呼惊得顿住。他吓得手一缩,再不敢动了,只盯着她的胳膊,心里不由自主地发紧。
他分不清那痛感来自她的肩膀,还是胳膊。只猛地想起,刚才门缝刚露开一道时,小玉身上压根儿没穿外套。那关门的一分钟里,她是特意去取了衣服来穿的。
“你身上咋了?”他想去扯她的外套,手指却在半空顿住。方才那声惨叫还悬在耳边,让他不敢轻易去碰。
他怕碰疼了她。
“给我看看。”他的指尖落在她攥紧的金属锁扣上,冰凉的触感硌得人一阵心疼。
她抬眼望向他,清亮的瞳仁里,慢慢漫开一层薄而亮的水光。那是一种,无法克制的悲伤。
“给我看看!”他的声音提了些,带着不容推拒的急,伸手就去拉她的拉链。
这一次,她没有抵抗,只是静静等着。任他拉下拉链,任他看清那些伤,任他眼底漫开焦急,任他的关切像潮水般涌过来——她都接着,不躲,也不回应。
金属拉链扣顺着她的胸前往下滑,像一颗坠落的星,带着细碎的声响。外套从肩膀滑下来,挂在胳膊肘上,露出里面的吊带背心。
未被遮掩的左侧肩胛骨上,一大片青紫瘀伤赫然在目,颜色深的地方近乎发黑,在晦暗的光里,让人心里一揪,连气都不敢大喘。
“谁他妈把你打成这样?!”他的声音发紧,愤怒混着心疼,几乎要冲破喉咙,连带着词汇都粗暴起来。
她没有回答,只是突然站起来,伸手搂住了他的腰。外套顺着肘间滑到腰际,她索性抬手将它褪下,丢在身后的床上。
在他还没从错愕中回神时,她的手指已经落在他的身上——他的身体是健壮的,带着日晒后的栗子色,在昏光里透着紧实的质感。
她的手慢慢抚过他的腰,顺着腰线往下,探进他的短裤,指尖触到他臀部光滑的皮肤,以及底下结实的肌肉。
他猛地捉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明确的阻止,将她的手从敏感处拉了出来。
“你要干啥啊?”他甩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转过身去,目光沉沉地落在地上的垃圾桶上——桶里满溢的纸团,像一堆没说出口的话。
“小玉,别这样。”他的声音里裹着责备,裹着无奈,更裹着一种说不出的痛心,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压人。
“枫哥,我想跟你……你要了我吧。”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儿颤。
明明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嫌弃,听出了拒绝,却还是硬着头皮上前一步,从身后轻轻环住了他的腰,手臂收得很紧,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不出所料,他的手很快落下来,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力道不算重,却带着强硬的态度,轻易就拆开了她的拥抱。
“你说啥呢?!”他转过身,目光撞上楚楚的她,想训斥又不好意思开口,气得原地直跺脚。
“你是不是嫌弃我?”她的眼泪终于涌了上来,挂在睫毛上,轻轻晃着,声音也跟着发涩。
“唉……别闹了行不行啊,我的姑奶奶!”他双手插进橘红色的湿发里,用力猛搓头皮,搓得整个脑袋瓜子都要爆炸了。
“你说啊,是不是嫌弃我?嫌弃我是跑江湖卖艺的,觉得我不干净?我……”她的话没说完,声音就哽咽了,剩下的字句都堵在喉咙里,发不出声。
“小玉,你今天到底咋回事儿啊?你能不说这些了有的没的不?”他停下动作,看着她,语气里带着恳求和无奈,“我喜欢关语,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吗?咱俩……咱俩从来都只是好朋友啊。你到底想干啥啊?别玩我了。”
“我知道你喜欢关语姐……”她吸了吸鼻子,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声音里满是委屈,“所以那天,你才会把我一个人丢在山上,先送她回家,陪着她、哄着她……”每说一个字,委屈就更重一分。
“咋就你一个人了?你们一班子人在,矿上还有那么多工人,不都是人吗?”迟枫皱着眉,觉得小玉这话说得有点钻牛角尖,多少带着无理取闹的意思。
“可……就我一个女的啊!”她声音提了提,又慢慢弱下去,“你知道不,大晚上的,一个女的在那种地方……”话说到半截,又咽了回去,剩下的半截,像堵在喉咙里的刺,吐不出也咽不下。
“能咋地啊?你们班子的人没走,矿上的也都是实诚工人,那地方屁大点儿,能有啥事儿?”迟枫满不在乎地摆手,压根没听出她话里的后怕。
她把没说完的话狠狠咽回肚子,房间里一下子静下来,只剩下漫长的沉默。
“你身上的伤到底咋回事儿?到底是谁干的?你跟我说,我找他算账去!”还是迟枫先开了口,打破了这沉慌的静。
她把外套重新穿好,拉上拉链,漫不经心地笑起来:“算啥账啊?我自个儿活该。那天早上喝豆腐脑儿,碰到个老娘们儿,非说我是贱货,说我朝她们家老爷们抛媚眼,上来就扇了我一嘴巴。我跟她吵了两句,她就抡起凳子砸我了。”
“哪个老娘们儿?你认识不?你说名字,我找她去!”迟枫一下子就急了,撸起袖子,像是马上就要找上门。
“用不着。”她摆了摆手,笑里透着股凉,“我们这种跑江湖的,不就是让人打的命吗?贱命一条,她骂得也没错啊,我就是贱货。”
“小玉!”他听不得她故意这样呕自己。
“枫哥,刚才那事儿,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跟你开个玩笑。昨个儿看见个电视剧片段,我照着剧情演的,纯就是拿你开涮,想看看你能有啥反应。你行呀,定力不错!”她哂笑着朝他竖起大拇指。
“你可吓死我了,以后不兴开这种玩笑啊。都是哥们儿,闹啥呀!”迟枫松了一口气,可心里还是不自觉地紧张。因为他也弄不清楚,这会演戏的丫头,嘴里到底几分真几分假。
“我都知道……”她又说,声音低了些,“你那天带关语姐去矿上看我唱二人转,就是想借我激她,让她吃醋。这些……我都知道。”
“小玉……”迟枫想解释,却被她打断了。
“别说了,我又不怪你。”她笑着摇头。那笑比刚才清亮。可越清亮,越显得虚假。“我乐意帮你。你俩啊,郎才女貌,多合适。”她往前推了他一把,语气软下来,“你走吧,不是要上夜班吗?再不走该迟到了。”
“你跟我说,是哪个老娘们儿打的你,我立马就走。我得找她好好说道说道,把人打成这样,哪能就这么算了?”迟枫还惦记着这事儿,不肯挪步。
“我不想惹事儿,你也别给我惹事儿行不行?”她的声音里带了点急,还有点哀求。
“我不是惹事儿,我是怕她再找你麻烦!你又不是本地人……”迟枫也拔高了调门。
“我不怕!”她突然嚎了一嗓子。面对迟枫这份不依不饶的好意,她反倒生出几分歇斯底里的抗拒,只一个劲儿催:“你赶紧走,要迟到了!”
“行行行,你别着急啊,我走还不行嘛!”迟枫没法子,只能妥协,“有事儿你一定给我打电话。还有啊,别瞎琢磨,咱俩就是好朋友,跟胖子、杜晓光他们一样,没别的。有事儿,我们哥们儿肯定帮你出头。走了哈。”说着,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没看见,门关上的瞬间,她脸上的笑一下子垮了。他更不知道,这一次转身,他便再也没有机会,护她周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