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流川枫,她更喜欢樱木花道。她总是觉得自己就是女版流川枫,那副冷傲的外壳真让人憎厌。就连晨起洗漱时,镜子里那张挂着水珠的寡淡的脸,自己都不愿多看。
大抵所有人都不太喜欢与这样的人打交道吧。关于此种观点,她笃定非常。她的体温比一般人要低,冬天的时候,手脚冷得像块冰。
真是个冷血动物,难怪会那么冷傲。她听见过有人在背后这样调侃。
不过,她觉得自己并非生来就是这副德性。流川枫也是,或许,她也像他一样,是后天生活环境所导致的单纯性社交障碍。
那更糟,“社交障碍”听起来似乎是大脑某个区域出了问题,像种病理性的缺陷。
她对自己的大脑相当自信。她可是1996届县重点高中高考的榜眼,语文成绩全县第一的“才女”。虽然填报志愿的时候出了纰漏,让她与北大因三分失之交臂,最后读了一所二档的省重点大学,但那也是许多人做梦都不敢想的学校。
除了她自己,和她的父母,几乎没有人不艳羡。在旁人到达不了的高度,一厘米和一米,原是没什么差别的。
生性冷傲就生性冷傲吧,总比社交障碍听上去,更顺耳一些。她不希望自己有任何的缺陷或瑕疵,因为那样会令父母蒙羞。
从小到大,她一直是他们的骄傲。
自上了小学一年级起,她就只有一件事情要做,那便是学习。
她的父母都是普通工人。父亲原先在机械厂上班,母亲曾是纺织厂连续三届的先进劳模。家里母亲做主,父亲凡事都听她的。在东北,这样的家庭结构很普遍。女人当家,并不是稀奇事。
母亲积极上进,霸道好强。她那一脉的亲戚之中,女性或多或少都这样。或许是基因作怪吧。她想。
父亲那一脉,是完全相反的版本。从爷爷奶奶到叔叔姑姑,绝大部分都是与人和善的好脾气。尤其以父亲最具代表性。
他是旁人口中的“软柿子”,总是任人“拿捏”,却从不计较。那是父亲那一脉里的另一种神奇的基因作怪,豁达,无所屌谓。
年轻时的母亲,并不认为这是什么优良的基因。只要有她在,就绝不能让父亲受委屈。读小学那会儿,母亲为替父亲讨公道,曾经干过好几件“大事”。
其中她印象最为深刻的一次,是母亲为了帮父亲讨要工资,在厂长家大门口睡了一宿。铺盖卷儿,荞麦皮枕头,水杯,痰盂都带上了,一副“持久战”的架势。结果,只一个晚上,厂长就乖乖就范,把拖欠父亲的三个月工资一次性发齐了。
她说,不患寡而患不均。凭啥别人都发了,就拖你爸的?不待这么欺负人的。
有了母亲这座“靠山”,父亲的确省了不少心。便也心甘情愿听她差遣,任她调摆,看她脸色。每每母女二人之间出现意见分歧时,父亲只会嘿嘿嘿含糊笑几声,缓和了母亲的火气之后,委婉的说几句谏言。
比如,女儿长大了。要好好跟她讲道理,别动不动就发火。
母亲听了火气更大。
她现在是越来越不听话,没上大学之前,多听话啊,现在你看看,说一句顶一句!
她听了委屈,眼里一阵湿热,啪地把几斤重的英文词典摔在卧室瓷砖地面上。砰,像是什么要紧的地方发生了坍塌事故。
在母亲步入更年期之前,她们之间的摩擦原是极罕见的。
从前,父母都以她为他们的生活中心那样每天环绕着她,供吃供喝,伺候她洗澡,洗头,照顾她脸色,只要她努力学习。他们不需要她操心任何与学习无关的事情,包括他们下岗之后一家人的生存方式。
自大三上学期起,母女间的摩擦日渐频密。她太年轻,根本不懂女性体内激素升降的威力,只当是母亲杞人忧天的老毛病又犯了。而她们之间关系的彻底恶化,则始于她毕业返乡后的那个夏天。
那年的夏天很反常,来得早不说,还闷热难当。一度有传言称,叶平即将发生大地震。有那么好几天,家家户户夜里睡觉时,都会在床头倒立个啤酒瓶,权当地震警报之用。
没过多久,传言就被证实是谣言。
地震虽是虚惊一场,但闷热却是实实在在的煎熬。对于习惯干爽气候的东北人来说,那个夏天简直就是一场酷刑。于是每当太阳落山,县城里的人便倾巢而出,涌向最热闹的人民广场纳凉。借烤串配冰啤,谋求一点儿短暂的惬意。
她就是踩着那年夏天最毒辣的日头从省城回来的。
其实早在省城时,她就已经联系好了实习单位——当地一家知名媒体。但她还是决定先回家住上一周再去报到。毕竟大学四年间,她与家人总是聚少离多。对父母,对那座小城,她始终怀着化不开的思念。
突袭到人民广场,在一群跳广场舞和嬉闹的孩群中间,她看见羊肉串的油滴在炭火上,滋啦啦一串炙烤的声音伴着呛人烟雾,缭绕在父亲那张满是热汗的脸上。
转眸,目光扫过一众五颜六色的脑袋瓜,她瞧见一向争强好胜、从不愿与人低头的母亲,此刻正与其它桌客人陪尽笑脸,点头哈腰的点着单。
她觉得情绪又涨又压制,二话不说,撸起袖子,蹭地跑上去,一把夺过了母亲手里写菜的本子和笔,极像个淑女突然间转型成的女土匪,带着不合时宜的怪异。
“你咋来了?不是让你在家里呆着吗?”不出所料,母亲在面对她的时候,就换上了那张强势的脸。她夺她手里的本子和笔,被她一甩身,躲开了。
“王姐,这是你姑娘啊?”客人是一家三口,年轻的夫妻俩带着个穿开裆裤的小男孩。“都长这么大了?啧啧,这小模样,真俊呐,跟你长得真像。这身高啊,随关哥了吧。”
在东北,但凡相识的人之间,无论熟悉程度如何,都从不吝啬赤裸夸张的称赞。
“哪儿好看啊,瘦得跟麻杆儿似的,成天不好好吃饭。叫成姨,这是原来住你姥家旁边的那个赵姥的小闺女,你小时候人家还抱过你呢。这……这个是何叔。叫人——”母亲从背后轻轻搡了她一把。
“成姨……霍叔……”她冷着一张脸,从微启的嘴唇里挤出两个称呼,其中一个还错了。
“何叔!”母亲又搡了她一把。
“何……”
“得了得了,”女人笑着,用温软的话截断尴尬,“上大学了吧?大几了?”
两秒。她不答。冷冷沉着一张脸。并不是对客人不满,是对父母隐瞒艰辛谋生的方式生气。
“大学都毕业了,在省城电视台上班呢。”母亲笑得骄傲,调门抬高了几分,不经意睨向她的眼神也柔和了许多。
“哟,你家姑娘真有能耐。那你和我关哥赶明个儿就不用出来摆摊了,该搬到省城享福去了吧?”女人不吝啬赞美,这在东北人的聊天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节奏。
父亲也听到了这边不绝的赞美,脸上浮起难掩的笑,手里的刷子在那把铁签羊肉上捣腾得更勤了。
最后翻过一面,一整把烤羊肉串完工。父亲熟练铺开在手边的长方形铁盘上,马不停蹄送去挤满了五颜六色脑瓜子的那桌。转回身,又匆匆烤起干豆腐香菜卷。
刚刷上第一遍烧烤料,那桌的黄脑袋突然嚎了一嗓子:“老板!你家这羊肉串真他妈的硬,好悬把老子大槽牙硌掉咯!”
红脑袋将手里的一串砸在地上,附喝:“可不咋滴!这他妈是死耗子肉做的吧?我吃着根本就不像羊肉,一股怪味儿!”
蓝脑袋跟着一齐叫嚣。拍桌子、扣杯子、踢凳子, 吓得刚要坐下点单的三五客人,溜溜地走了。
母亲这桌熟客的赞美声戛然而止,小孩吓得钻进女人怀里,只露出两个乌溜溜的眼珠偷瞄那群地痞。
“王姐……那个,我想起还有点事儿,今天就先不点了。改天,改天再来哈。”显然,女人也被吓着了。一家三口慌忙跑路,母亲冲着背影客客气气陪笑连讲好几声“不好意思”,准备去那桌化解的时候,忽听“哗啦”一声。
女儿掀翻了那桌。
她心里本就带着气,气隐瞒,气软弱,气无力抗衡却沾沾自喜,遂把全部的火一并发泄了。那几颗斑斓怪诞的脑瓜子当即炸了毛,指着父女俩的鼻子骂骂咧咧,嚣张跋扈的姿态和臭嘴里喷出来的唾沫星子一样,令人作呕。
父亲扯着女儿的胳膊,把她挡在身后,母亲也蹿上去,两个几近半百的夫妻,皱着眉头陪笑,脊背弓成熟透的大虾,道歉不停,可怜兮兮。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今天这顿免单,再给你们哥几个儿重新烤一桌,想吃点啥,随便点,管够……”父亲的手像铁钳,掐得她肉疼,一径疼到骨头里。疼得两眼发酸,脑皮发涨。
“免单?你当我们哥们儿几个是要饭的啊?来来来,大家来看看啊,这家黑店啊!”黄头发转向路边,冲着熙攘的来往人流嚷嚷,“拿死耗子肉充羊肉,被我们发现了还狗急跳墙掀桌子!”
“死耗子肉——”
“黑店啊,黑店——”
几个花脑瓜子流里流气地狂吠着,吓得人群四散。
“哎呦,哥们儿,来来,有话好好说。”父亲再也笑不出来,额上沁出一层湿冷的汗。他拉着黄毛的胳膊往里拽,嘴里小声嘟囔:“别吵吵啊,那个……你看赔你们点儿钱行不?”
黄毛挑着嘴角,阴森一笑,朝其余这几个狗腿子抖了抖腿。“老头儿,早说啊……早这么识相,哥们儿几个也犯不着整这一出,是不是?我们哥儿几个都在这儿溜达了好几天了,你不明白咋回事儿啊?这片儿……人民广场这片儿,都归我们罩着。”
“凭啥?凭啥赔钱?!报警,找警察鉴定,看看是羊肉还是耗子肉。”她不服气,杏眼瞪得可怕,一张脸皮从清冷的骨瓷白,转为愤懑的热辣红。
在省城的四年里,无论是在校内读书,还是在校外打零工,凡事都依证据,讲礼法。她不知道,各层面有各层面的风气,彼一时有彼一时的规矩。
“这……你姑娘?挺倔呀?”黄毛不怀好意的拿眼珠在她身上来回逡巡。
这回母亲挡在她身前,藏在身后的手直把她往后头逼。“丫头片子不懂事,您说,要赔多少,我们掂量掂量。”
“掂量?我大哥张回嘴,你们还敢掂量?”紫毛伸手抽了一张凳子,挪到黄毛屁股下。“大哥,坐。”
“那……那你们说,多少钱合适?但……你看我这刚出摊……”父亲为难。
黄毛歪歪斜斜往下沉身子,眼珠子瞄向散落一地的羊肉串,右手大拇指和食指在下巴下反复摩挲,似乎在盘算具体的讹诈金额。
就在他的屁股几乎落在凳子上的那一刻,砰地一声,一颗橙色的篮球炮弹般飞了过来,直直砸在他那颗屎黄的脑瓜子上。
他哀嚎一声,随即是剑拔弩张的气氛。
众人齐刷刷扭头时,五个身着蓝色球衣的大小伙子已经逼近。为首的那个最为魁梧,身高至少一米八六。黄毛踉跄着站起身,额头才勉强够到对方突出的喉结。
他的同伴们在其身后一字排开。虽然身高略逊,但个个气势逼人。其中最矮的那个,肩膀宽得惊人,随着呼吸起伏的肱二头肌几乎要把篮球背心撑裂。
“你妈——”黄毛的脏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在绝对的力量压制面前,他嚣张的气焰瞬间熄灭。
“我妈搁家看电视呢,咋滴?你找她啊?”为首的小伙子漫不经心地接茬,说话间粗粝的手掌已经按在黄毛头顶,像揉面团似的把那头黄毛搓得支棱八翘。
“哥们几个刚打完球,饿得前胸贴后背,就想在这旮旯撸个串儿,咋还碰上你们几个瘪犊子搁这闹事呢?”他随手拨开遮住右眼的碎发,左眼在幽黑的暮色里泛起野狼般的寒光:“再搁这嘚瑟,把你们几个虎皮鹦鹉的毛全给你薅秃噜皮喽!”
“不是,他们家这肉是死耗子做的……”黄毛苦笑解释。
“我看你们几个像死耗子——”他弯腰抄起地上的篮球,在指尖飞快一转,娴熟的动作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耍帅。
“你他妈谁啊?!”红头发是个毛愣子,冷不防骂了这么一句。
啪地一声脆响,旋转的篮球突然被小伙子牢牢扣在掌心。他使劲吸了吸鼻腔,眼皮往上一掀,抡圆了胳膊就把篮球狠狠砸向那颗火红的脑袋。
“我他妈是你爷爷!”边砸还边恨骂。
这时,同伴也及时围上来,光是几个健硕的膀子就把那几个家伙吓得仓惶而逃。
“以后别他妈来这儿,你爷爷我天天在人民广场打篮球,再让我看着你,揍不死你!操!”小伙子的骂声,比地上的篮球滚得还远。
直到那几个孙子逃得无影无踪,他才拣回篮球,在凳子上坐下,和和气气地对父亲说:“老板,五十串羊肉串,十串韭菜,十串干豆腐,五串腰子……再来五瓶啤酒,冰镇的。”
父亲似乎还没缓过神儿来,母亲用手肘推了他一下,他这才笑着应道:“好好好,马上,马上来哈。小语,先把啤酒给拿上来。他妈,把那桌收拾收拾。”
关语的心脏还在突突跳着,听到父亲的指示,她长长舒了口气,转身朝旁边堆着的泡沫保温箱小跑过去。
她一次只能拿两瓶,左手一支,右手一支。瓶口冰得厉害,放下之后,冻得她直搓手心。
“哥,你不说这家烤得贼难吃吗?”
她转过身的时候,听见了一个压得极低的男声。
“嘘——你有病吧?谁说难吃了?我没说过啊——”这个声音她认得,是刚才出手相助的那个大小伙子。
她想笑,可是脸皮还自发紧,像粘了一层透明薄膜,一时间变不得表情。
最后一瓶冰镇啤酒摆上桌的时候,她踟蹰了三秒。
几个大男孩剧烈运动之后的体味,像是被雨水浸泡了许久的生锈铁块散发出来的味道,她原是最不喜欢的。
她高中的第一任同桌就是个运动健将,每个课间都会出去运动,不是踢足球就是打篮球,时常踩着上课铃声大汗淋漓地蹿回座位。
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她开始讨厌那股子气味。
升入高中后第一次摸底考试,她就考了全班第一,全校第二。班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目光闪闪发亮,字里行间满是赞许与激励。
有什么事直接找我,不懂的问题就大胆问各科老师,期待你期末的时候,能更上层楼。老师拍着她的肩膀,脸上是拣了宝贝一样难以抑制的笑。
老师,我想换个同桌。她的要求简单,直接。
李旭……他怎么了?老师温和地询问缘由,试图平衡学生之间的关系。
他课间总是打球,身上那味儿熏人,影响我听课。父母从未教诲过她如何处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第二天,同桌换了,换成了一个爱干净的女生。但那之后,一直到文理分科,李旭都再没跟她讲过一句话。
或许是嗅觉进化了,又或许是这群大小伙子的正义行为,为他们身上的气味蒙上了一层美好的滤镜。她竟然觉得那股铁锈味还行。对,还行。
“谢谢你啊。”这不像她的风格,她很少这样主动而真诚的向陌生人道谢。
“客气!”对方的回答有点油。
她抽身要走,他叫住她。“喂——”
她定住,侧身斜睨他。
“以后那几个街溜子再来闹,你就找我。我每天都在那边的篮球场打蓝球,你看,不远……”说着他指向旁边的篮球场。那里此刻灯火通明,零零散散几个大人正在教孩子运球投篮。
“哥,咱也不天天来啊。”坐在他旁边的胖子不合时宜的纠正。
他转向她看不见的角度,恨恨横了胖子一眼,又迅速转回来,嬉皮笑脸地自我介绍:“他们不天天来,墨迹,总有事儿……我天天都来。那个……我人送外号‘流川枫’,看没,我这球衣……”说着,低头指向自己衣服上大大的阿拉伯数字。“11号——你看《灌篮高手》吗?你喜不喜欢流川枫啊?”
她挑着薄薄的单眼皮,侧侧一瞥那球衣号码,用冷涩又挑衅的语气答:“我喜欢樱木花道。”
同伴一阵笑绝,他也一迭声笑起来,丝毫没有尴尬的模样。
“你们女生不都喜欢流川枫吗?你怎么……行,行,行,明天我就换成10号——”闹哄哄中,他朝着她离开的背影喊,“喂,我叫迟枫,你叫什么啊?”
她没回头,两片唇抿成一条线,将泡沫箱打开来又关上,关上又打开来,如此重复而不走心。
她思忖着要不要答他的话。答了,肯定又惹起一阵哄笑。不答,她又觉得可惜。
可惜?为什么会觉得可惜。她也不甚明白。
“关语,你回家吧,这儿用不着你。”母亲搡了她胳膊两下,语气不满又霸道。
“我不回去——我在这儿帮忙,回去也没事儿干。”她抗逆。
“关语,哈哈哈哈——”
“她弟弟是不是叫张飞啊?”
“那她哥一定叫刘备!”
不出所料,她的名字到哪儿都能惹起一阵嘲讽和讥笑。虽然有时候,那自然而然的反应并没带多大的恶意。
“赶紧闭嘴!再笑!谁再笑——”迟枫拔高调门,呵停了同伴。
母亲回头匆匆瞥了一眼那桌,转向关语的时候,脸色愈发难看。“你这孩子咋这么不听话呢,让你回去就回去得了,搁这儿还不够添乱的!赶紧的——回家去!”
母亲最后一搡,眼泪就给搡出来了,一发不可收拾。她憋着涨到眼眶上的委屈,甩上泡沫箱盖,拔腿走了。
这一年,是2000年,千禧年。
这个夏天,蝉鸣声里疯长的除了暗恋,还有她再难触及的、生了锈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