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叶平到市区的国道,车程一个半小时。
关语来过市里两次,一次是乘坐公司团建的中巴,一次是和迟枫挤的绿皮火车。这第三次,是辆黑色奥迪,驾驶座上的男人穿着熨帖的白色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价值不菲的表,指尖轻轻敲着方向盘,彬彬有礼,一表人才。
车子无声地滑停在莫斯大酒店门口,男人侧过脸,声音温和:“这是市里最豪华的酒店。”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像是欣赏,又像是评估。
酒店门口的门童快步上前接车,连她肩上的帆布包都有侍应生要接。关语攥紧了包带,拘谨地回绝了。
她没见过这阵仗,浑身都不自在。男人却显得游刃有余,刚走进大堂就将手中的黑色公文包递给一位女侍应生,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中。
等贵宾电梯时,侍应生问要不要陪他们上去,他笑着摇头:“不用,谢谢。”伸手接过公文包,语调一如既往的儒雅。
电梯门缓缓向内闭合,金属表面反射出他们模糊的身影。就在那扇门即将完全关上的时候,四根手指突然插了进来,硬生生阻断了节奏。
关语的心猛地一跳。她认得那四根手指——甲体圆润饱满,底下透着四个白白的月牙。四年前,这双手还沾着灰土,如今虽然洗干净了,指甲也修剪得短秃,可甲缝里却仍嵌着难以洗净的黑泥。
她急忙去按开门键,一连重重按了七八下。电梯门重新打开时,她看见周熹正被女侍应生拉着胳膊,语气为难地制止:“先生,这是贵宾电梯,您不能这样——”
周熹手腕一翻,克制地甩开侍应生的手。目光从关语脸上极快地掠了过去,没作半分停留,转而死死钉在男人脸上。那眼神又狠又厉,像盯着刚从自己眼皮底下逃脱的重犯,即刻便要把人就地正法一般。
“我找我媳妇。”他把调门往下压了又压,声音低得过分,出口时带着一股瘆人的沙哑。话落,那双泛着凶光的眸子,才缓缓转过来,重新钉回关语脸上。
见状,关语一步跨出电梯,挡在两人之间。男人也随之走了出来,神色从容自若,仿佛眼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不好意思,他是我丈夫,找我有点急事。”关语勉强挤出一丝苦笑,向男人解释。
一旁的女侍应生这时也凑了过来,怯生生地道歉:“霍先生,不好意思,是我工作失职,实在不好意思……”
“没事,他是我朋友,你去忙你的吧。”被称作霍先生的男人微微颔首,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好的,好的。”听他如是说,女侍应生方才如释重负地躬身离开。
看着眼前黑着脸的周熹,关语心里明镜似的。
他是个刑警,跟踪侦查是他的看家本领。而作为刑警的妻子,她的推理能力也不差。但她不想挑明,更不愿,也不能流露半分情绪。
“不是说晚点儿再说吗,怎么跑到这儿来找我了?”她顺着先前话里的谎继续圆,试图给彼此台阶下。
周熹瞥了一眼霍先生,目光又落回关语脸上:“晚点儿?再晚点儿……我怕就说不清楚了。”他的话似是附和,却藏着尖锐的机锋。
关语见他存心拆台,心里犯了急,转向霍先生道:“霍先生,不好意思啊,我家里临时有点儿急事,我先和我老公交待几句,您先上去吧。”
“好,”霍先生笑得温柔大度,“你先处理你的事情,我等你。”
“等?!等啥——”周熹自带混响的大嗓门刚要扬起,就被关语生拉硬拽地拖出了酒店大堂。
两人一路沉默地走到路边那辆破旧的小车旁。
这是周熹唯一拿得出手的家当,平日里虽然寒酸,却也从没像此刻这般刺眼。它就那样狼狈地停靠在流光溢彩的酒店门前,像一个不合时宜的闯入者,戏谑地嘲笑着他的无力。
他突然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点燃,狠狠吸了一口。烟草灼烧的瞬间,他几乎带着一种自虐般的快意。
从前他从不敢在她面前抽烟,生怕那一丝烟味会玷污她的清雅,但今天他偏要破例——他就是故意的。凭什么那个男人可以理所当然的在她面前抽烟,而他却要小心翼翼?
东边的天空愈发阴沉,乌云在风的推动下层层压顶,仿佛随时都要坍塌下来。关语静静注视着周熹这一连串反常的举动,心里早已雪亮。他不必开口,她已读懂了他所有没说出口的愤怒、委屈和忧虑。
“你跟踪我?周先生。”她微微偏头,语气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打住!”他侧脸吐出一个烟圈,转回头时用指节捋了下下巴,“咱就是个大老粗,啥先生不先生的,可不配叫。”
“那你跟踪我干啥?”她凑过去,并肩靠在车身上。
“你来市里为啥不跟我说?”他避重就轻。
“我工作为啥要跟你说?你查案不也没事事报备吗?”她微扬下巴,嘴角勾起狡黠的弧度。
“啥工作要跟着男的来酒店?他还要上去等你?啥见不得光的工作非得在酒店房间里办?”他自以为说得含蓄,却还是触到了她的逆鳞。
“周熹!”她猛地从车身上弹起来,目光冷厉,“你几个意思?”
周熹顿时软了声音:“我在问你话呢,你、你少反问我……赶紧交待。”
“我凭啥跟你交待?我又不是你的犯人!”她收紧肩上的包带,转身要走。
他急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干啥去?还要去跟那个啥先生开房是吗?”
关语的脸瞬间变了色。她钉在原地,不敢相信这样侮辱人的字眼会从周熹嘴里说出来。四年婚姻,他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
然而,满脸的愤懑在胸膛里翻涌几十秒后,最终全都化作了冰凉的悲哀。“随便你咋想吧,放手……”她垂下眼睛,声音冷得像冰。
这时,一道惊雷突然炸响在头顶,仿佛整片天空都裂开了。关语吓得一颤,本能地扎进周熹怀里。
下一秒,一股妖风卷着沙尘和垃圾呼啸而来,周熹急忙拉开车门将她护进车内。
刚关上车门,浑黄的龙卷风就贴着车身刮过,震得车子微微晃动。硕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挡风玻璃上,霎时间天昏地暗。周熹点亮车顶小灯,仔细摘掉她发间附着的两小片树叶。
见他如此温柔,换了个人似的,关语的气一下子消了大半。她抬眸睨他,咬了咬唇没说话。
“要下大暴雨了,”周熹看着窗外的天色,语气带着诙谐的得意,“你走不了了。”
关语终于笑了:“醋坛子……还玩起跟踪了。”
“我这是关心你。”他探头对着她的后脑勺辩解。
“是怀疑我,不放心我,觉得我会做点啥见不得人的事儿吧?”
“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那个啥先生。人模狗样的,最会骗小姑娘了。”
“我又不是小姑娘……我是人妻,是老娘们了。”关语说完,自己先噗哧笑出声。
见气氛缓和,周熹扳过她的肩膀,认真看进她眼里:“你就是小姑娘,在我心里永远都是。你得学会保护自己,不能啥人都跟着走。”
关语红了脸:“真是正经事。霍先生一直在推动自闭症儿童的慈善项目,这次特意请来了好几位专家,还有几个很有代表性的自闭症家庭,现在都住在这家酒店。他计划在市里筹建一个专业的自闭症儿童支援机构,还希望王浩能够成为第一批体验的学生。”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如果我能在这个机构里做专职老师,也就不用再天天东奔西跑做家教了,工作能稳定不少。”
“是这样啊……”周熹汗颜。
“不然呢?”她挑眉。
“我们在查王丽华,他就出现在王家,太巧了。”
“王浩妈妈?她咋了?”
“没咋地,”周熹止住话头,“别打听案情啊。”
关语白了他一眼。
“小语,我以男人的直觉告诉你,”周熹的声音低沉而紧绷,“那个霍先生看你的眼神……绝对不简单。”
关语轻笑出声,眼角弯起一抹俏皮:“周大神探现在不讲究证据链,改靠直觉断案了?”
“反正——”周熹刚要反驳,却被突如其来的暴雨截断了话音。
倾盆而下的雨幕将天地笼罩,豆大的雨点砸在车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将一切未尽的话语都吞没在雨声中。
关语望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忽然心念一动。趁着雨声最盛的刹那,她倏然探身,温软的唇轻轻印在他的唇上。
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却让周熹瞬间僵在原地,所有未竟的话语都化作骤然加速的心跳。
待关语落座,周熹才反应过来。于是,乘胜猛地压身过去,手掌托住她的后颈,指尖没入她散落的发丝,炽烈地吻了上去。
这是一个深而长的吻,混杂着烟草的涩意和他身上熟悉的汗气。关语微微挣扎,换气的间隙想说什么,却一次次被他堵回唇间。
他吻得几乎凶狠,像要在她口中寻找某种确证,又像只是固执地不让其他任何东西挤入他们之间。
关语几次想说话,却都被他重新吻住,直到那阵骤雨停歇,才得以推开他。
雨收云散,一束日光穿透云层打在车窗上,晃进他眼里。周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控,低头帮她拉回被扯歪的衣领,遮住露出的肩线。
“我得上去了,都在等我。”关语偏着头不敢看他,每多说一个字脸颊就烫一分。
“要、要我等你吗?”他结巴着看向窗外。
“你不用查案吗?这么近,我自己能回去。”她整理好衣襟,推门下车。一只脚刚踏出车门,周熹探身叫住她:“媳妇——”
关语回眸时,眼尾还带着未褪的绯红,眼里漾着比桃花还娇羞的涟漪,软声道:“咋了?”
“在外头多留个心眼,有事立马给我打电话。跟人打交道时,别忘了说你老公是警察——安全比啥都重要。”周熹说着,指尖还无意识蹭了蹭刚才碰过她头发的地方。
关语弯着唇笑,瞳仁闪着晶亮的光:“知道了,你比我妈还啰嗦。快回去吧。”话落,她轻轻带上车门,走几步就回头望一眼,连脚步里都带着点雀跃的轻飘。
周熹盯着那道背影,连车窗都舍不得摇上,嘴角的笑就没放下来过。直到手机突然响起来,尖锐的铃声才刺破这片刻的软和。
是老董。自从觉得黄正宇有些古怪,周熹就不再让他单独行动,特意安排老董盯着陶文齐和罗彩兰那条线。此刻来电,他本以为有了进展,但电话那头的急切语气似乎不像是好消息。
“队长,罗彩兰死了。”
周熹心头一沉——这不是第六感,是多年默契带来的预感。“咋回事?”
“说是晚上犯病自己跑出去了。今早在河里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断气了。孟法医现在正在现场……队长,你现在搁哪儿呢?”
“我马上回来。”挂断电话,周熹踩下油门。车辆飞驰时,他还不忘瞥了一眼酒店大堂。
关语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那头。
她此时,已经站在1314号房门前。
门铃响过三声,霍先生出现在门内。他上身只穿一件工字背心,裸露的肌肉线条分明。房间里弥漫着浓郁的香气,分不清是古龙水还是空气清新剂。
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关语的心咯噔一沉。
霍先生看出她的不安,唇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怎么了?怕我啊?”
关语勉强挤出微笑:“没有……其他人呢?”
“还没到。”霍先生松弛地陷进黑色丝绒沙发,手臂摊开成大字,“关小姐,你没说过你已经结婚了……”
关语刚要解释,却被他漫不经心地抬手打断。
“没事,本来我也没问过。”他慵懒地向后靠去,像是随口提起今日天气般自然,“不知道你先生……是从事什么工作的?”
关语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包带,声线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铁路工人,大老粗一个。”她顿了顿,又说,“刚才的事……实在抱歉。”
霍先生的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流转,唇角的笑意渐渐加深,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意思的事。“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