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他一声不吭,一头栽进正在打扫房间的母亲怀里。
啪叽一声,拖把应声倒地。于艳娇感觉胸口被儿子的大脑袋砸了个满怀。她停下动作,手掌摩挲着儿子那头还有点扎手的短发,半推半搂地把这个比自己还高出一头的大小伙子带到沙发旁,两人一起陷进柔软的垫子里。
刚才关语来电话找迟枫,她在隔壁隐约听见了。儿子的心事,当母亲的总是第一个知晓。看那小子现在这副霜打茄子的模样,准是在那姑娘那儿碰了钉子。
这些日子观察下来,她对那姑娘的脾性也算有了些了解。关语瞧着文静温柔,话不多,可骨子里却无比的倔强与孤傲。说实在的,她并不希望儿子和这样的姑娘结成伴侣。
这心思说来也有些矛盾。虽然她自己把丈夫管得服服帖帖,可轮到儿子,心境就完全不同了。她宁愿迟枫找个好驾驭的姑娘,那样,往后的日子也能少受些委屈。这大概就是做母亲的自私吧。
“咋滴啦?瞅瞅你,这么大个小伙子,真没出息。让人给撅了?多大个事儿啊!至于嘛!”于艳娇双手捧起儿子耷拉着的脸,用她那套特有的、带着戏谑的“育儿经”安慰他。
这一刻,迟枫才明白:这世上掏心掏肺爱他的女人,恐怕就只有他妈了。
一个一米八几的大小伙子,此刻像没了骨头,紧紧偎着母亲,搂着她的胳膊,把脸埋在她肩头,声音闷闷地带着委屈:“妈,我心里不得劲儿。”
“妈”这个称呼,从迟枫嘴里蹦出来可不容易。他平时都是连名带姓地喊“于艳娇”。一旦开口叫“妈”,准是心里塌了方。
于艳娇心下一沉,知道儿子这回不是普通的失恋,怕是真遇着坎儿了。“因为啥?就因为关语那丫头?”她手指缓慢地梳理着儿子硬撅撅的头发茬。
“一半一半吧。”
“一半?那另一半是哪个祖宗?你小子,到底处了几个?从小到大就这德行,你咋那么浪呢?要找几个才算够啊?你以为你是皇帝呢?还要三妻四妾啊?真特么的随你爹……你爹年轻那会儿就那个逼样儿!”于艳娇宠溺地拧了一把儿子油油的鼻头。
“有您这么往亲儿子脑袋上扣屎盆子的吗?”迟枫倏地直起身子,一脸愤懑地申诉。
“啧啧啧,迟枫,你那点儿光辉历史,方圆百里谁不知道?打小就勾搭小姑娘压马路。上了中学,我天天晚上跟你爸念叨,咱啥也不求,不求你念书成材,就求你一样——别把人家姑娘肚子搞大了,我可不想这么早就当奶奶……”
“于艳娇——!”迟枫这回是真生气了,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我不跟你说了!你咋那么烦人呢!”说着气冲冲地往房间走,经过餐桌时却刹住脚步,又折返回来,盯着桌上那些堆得小山一样的礼盒一个劲儿地瞅。
“极秀抗衰精华套装、大中华,还有……这咋还有茅台?!”他一把捞起酒盒,在手里来回掂量,对着光仔细看,“不能是假的吧?”
于艳娇抿嘴乐了,“真的——”
“真的?!你俩谁中彩票了?冤大头啊……买这个?”迟枫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茅台酒瓶仿佛烫手。
“我正想跟你说这事呢。”于艳娇站起身,语调放缓,带着点斟酌,“宁爱玲拿来的。我说不要,那孩子死活非要给。这心意……你明白不?我上次咋跟你说的?让你跟人家把话撂明白,没那意思就别吊着人家,你当耳旁风了?”
“我咋说?人家又没正儿八经跟我表白。我难道冷不丁跑过去说,‘喂,别喜欢我啊,我跟你没戏’?这不神经病吗!”他把茅台放回桌上,身体靠着桌沿,眼神飘忽地盯着自己的脚尖。
“枫啊,妈是这么想的。”于艳娇顿了顿,“关语要是……真对你没那意思,咱也别上赶着了,强扭的瓜不甜。宁爱玲这丫头,我瞧着不错。早先我觉得她家门槛高,怕人家爸妈瞧不上你,往后受委屈。可现在呐,我也想通了,女孩儿性格好,比啥都强。日子是你俩过,也不是跟她爸妈过。还有啊,今天,她透了点口风,意思是……你的工作,她爸能帮着解决……”
“打住——!”迟枫猛地截断母亲的话,像被侮辱了似的,“我可不当那吃软饭的。再说,我对宁爱玲,半点儿那感觉都没有。我看见她,就跟看见我高中班主任一个样,烦得要命。磨磨唧唧,絮絮叨叨,三句话不到就开始教育人。”
“那你跟关语这算咋回事嘛?人家到底啥态度?这都多长时间了,看不上你就赶紧拉倒……”于艳娇也急了起来。
“她凭啥看不上我?我这么帅……你就说,整个叶平,还有比我更帅的吗?不跟你扯了,烦得慌。”他转身又要回屋,关门前一秒,不忘扭头嘱咐:“宁爱玲拿来的东西,赶紧给人送回去啊,拿人手短。”说完,“砰”地一声,把门关了。
摔回床上,一下子,迟枫感觉整个人都空了。时才在小砖楼里经历的一切,一景景如此刻流光里的飞尘,舞得悲凉。
就在一个小时之前,关语约迟枫在小砖楼他舅舅的房子里见面。
这之前,其实两人已经好些天没见了。这些天里,迟枫的短信一条接一条地发出去,却如石沉大海,难得收到几句回音。
赴约的路上,他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猜不透关语突然找他是为了什么。
果然,刚一见面,关语就直截了当地告诉他,面试结束了,面试官对她很满意,估计没问题,再过几天就能出结果。所以,她准备搬回家住了。
话音落下,关语抬眼看向迟枫,他脸上那层挥之不去的颓唐,霎时又重了几分。
其实从迟枫一进门,她就察觉了他的异样。
头发染回了黑色,剪得又短又愣,青郁郁的胡茬也从下巴冒了出来,整个人像是被霜打过的庄稼,蔫蔫的,没了往日的神气。
于艳娇前几天就给她打过电话,措辞含蓄,语气小心,大概是知道他们吵了架,让她多担待,别跟迟枫一般见识。
关语也以为是自己那天冲动的一耳光伤了他,所以想借这个机会见一面,缓和关系。无论如何,迟枫帮过她,不该把局面弄得太僵。同时,她也想趁机把一些话说清楚。
然而,见到迟枫那副魂不守舍、精气神都被抽干的样子,她那些早就准备好的话,再难说出口了,只好从面试说起,顺带提到搬家。
她本以为迟枫会像往常一样,反应激烈,至少会挽留几句。没想到,他只是牵拉着眼皮,没什么情绪地应了一声:“好。”那样子,真像被什么东西夺了舍。
看着关语收拾好的半成品,迟枫忽然问:“东西不少,哪天搬?叫车了吗?我朋友有摩托……”
话音未落,一阵敲门声响起。关语问了声“谁”,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不用开门,迟枫就听出了那个人是谁。那声音,从前在厂子里天天听,听得直犯恶心。
真是癞蛤蟆,不咬人膈应人。
他心里想着想着,那张颓唐的脸,顷刻间变得凶厉起来。抢在关语前头,一把拉开门,堵在门口,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斜睨着门外的男人,刻意用一种过分熟稔、甚至带着点贬损的腔调叫嚣道: “老周,你来干啥?谁让你来的?”
这声“老周”叫得别有用心。他就是要在这字里行间、在一切可能的地方宣示主权,时时提醒周熹——你年纪比关语大,你们不合适。
关语也有些愕然。她只是前几天随口提了一句已经和母亲和解,过几天就搬回家,没想到周熹竟记在了心里。
“我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周熹沉沉地答,顺带朝屋里瞅了一眼,显然是在寻找关语的身影。
“用你帮?”迟枫鼻孔不屑的“嗤”了一声后,突然意识到不对劲,回头睨向关语,质问道:“你找他帮忙,不找我?”声音里带着一丝轻微的颤,听起来委屈得像要哭出来。
“不是她找我的,是我自己……”周熹想解释,却被迟枫粗鲁地打断。
“我俩说话,轮得着你插嘴吗?”
关语赶紧凑上来,横在两个剑拔弩张的男人中间,解释道:“你和我妈之间不是有误会吗?我怕找你……到时候我妈又发火。等我回去之后,跟她好好解释清楚,以后就没事了。”
“那——”迟枫扭头盯住周熹,“那你也不能找他啊!”
“他住我家对门啊,这不方便嘛!而且是我妈……是我妈让他来帮忙的。”关语不知怎的,下意识就替周熹圆了谎。或许是不想看他难堪,或许是不愿两个男人再起冲突,又或许,是连她自己都搞不清楚的缘由。
“啥意思?”迟枫的矛头又转向关语,“你妈看上他了是吧?”
这句歧义十足的话一出口,三个人都愣住了,气氛怪诞又尴尬。
“我是说——你妈稀罕他,不稀罕我,乐意让你跟他来往,是吧?!”迟枫忙不迭地改口,脸涨得通红。
“不是!迟枫,你别胡搅蛮缠了,行吗?”关语沉下脸,动了气,“周熹,你进来吧。”
周熹应了一声,左脚刚迈过门槛,迟枫竟伸出脚,一下别住了他的脚踝。他扬着下巴,不服气地叫嚣:“这是我舅家!我没让你进,你敢进?!”
“迟枫!”关语本来已经转身,结果被迟枫这幼稚又过分的行为彻底激怒了。她回过身,扯住他的后衣襟,用尽全身力气往后一拽。
迟枫一只脚正别着周熹,重心不稳,被她这么一拽,整个人猛地向后倒去。关语那单薄的身子,哪里撑得住他的重量。两人一上一下,眼看就要摔作一团。周熹见状,急忙上前想扶住。电光火石间,三个人像叠罗汉一样,踉跄着撞在一起。
“你没事儿吧?” “你没事儿吧?”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一个在问周熹,一个在问关语。
“别闹了!行不行啊?!”关语挣扎着站起身,眼眶憋得通红,声音里带着微颤哭腔。
“是我多事儿了,不好意思。那我先走吧……”周熹心里还认定,关语和迟枫是一对儿。此刻无比窘迫,转身就要走。
“周熹,你等等——”关语急忙叫住他。
迟枫听见关语喊的那一声挽留,像极了小时候姥姥家树上结的早春桃,又脆又甜。
一瞬之间,他觉得自己啥都没了。小玉没了,关语也没了。心里某个地方蓦地一抽,难受得几乎失声痛哭。
“让他帮你收拾吧,我也不会。我……还有事,先走了。”迟枫忽然平静下来,顿了顿,声音干涩地补充:“钥匙……放屋里就行。”说完,低头走向门口。
手搭上门把时,脚步却顿住了。但他没有回头,只哑着嗓子,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廊低声说:“我不是故意要那样儿的……别生气了。”
他也不知道,这句没头没尾的话,究竟是想说给谁听,是关语还是小玉。
若是前者,这道歉纯属多余;若是后者……这道歉,已经太迟了。
解下蒙眼的黑布,小玉的瞳孔在昏黄的灯光中骤然收缩。眨巴了好几下眼睛,才勉强看清四周的状况。
这里似乎是一间彻底封闭的地下室。没有窗户,只有四面冰冷粗糙的水泥墙。
一张锈迹斑斑的铁床突兀地立在中央,床头与天花板之间吊着粗重的、带着皮质镣铐的铁链。一侧墙角立着个铁架,上面挂满了形状怪异的金属器具,有的带着细密的倒刺,有的布满凹凸不平的颗粒。
另一侧的矮桌上,散乱堆着几根长短不一的红色蜡烛。凝固的蜡油似乎许久不曾被清理过,如同扭曲的血泪般爬满了桌沿。旁边,摆放着两根蜷曲如蛇的皮鞭和几捆粗糙的麻绳。
最后她的目光钉在了左前方,那是一扇颜色发暗的厚铁门,门上的铆钉都锈了,却是这地方唯一能出去的路。
这时,那扇门吱呀一声开了。微微开启的门缝里,又挤进来一个女孩。
那女孩白白净净,梳着一丝不苟的芭蕾发髻,身上穿着件已经不算崭新的白色芭蕾舞裙。一进来,就缩在靠墙的阴影里,偷偷打量小玉。
小玉今天被马雯雯要求穿上了大红大绿、缀满廉价亮片的二人转戏服,妆也化得浓。在这阴森可怖的环境里,特别像送葬用的纸扎人。
昨个儿,马雯雯只含糊地告诉她,今天是个“娱乐局”,玩得“会很花”,比平时的应酬“激烈”得多。“啥都要忍着,客户至上。”其他的一概没说,但再三强调,严厉禁止她打听任何人的信息——无论是客户,还是其他的“侍应”。
又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那扇厚重的铁门再次缓缓向内打开。随之,一个戴着吸血鬼面具的肥胖男人出现在门口,臃肿的身形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门合上的刹那,小玉瞥见外面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壮汉。
男人踱步到床边坐下,面具眼孔后的目光如同黏湿的爬虫,在两只“猎物”身上来回逡巡。目光先是掠过芭蕾舞女孩苍白的脸,随后停留在小玉那身鲜艳的戏服上。
芭蕾舞女孩开始粗重的喘息,小玉注意到她裸露颤抖的大腿外侧有个拳头大小的青色胎记。
“过来。”男人抬手指向芭蕾舞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