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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千禧 50

作者:猫七七与薇薇安 当前章节:5890 字 更新时间:2026-5-9 19:05

从那天晚上起,他恨透了所有与红色相关的色彩。橘红、大红,就连朱副局长平常用的那个枣红色搪瓷缸子,他都觉得格外碍眼。

他刚点了支烟,靠在走廊窗边,还没来得及抽上一口,那个枣红色的缸子就晃进了视线。白色的水汽混着灰白烟缕,在正午的光圈里慢慢向上升腾。

“周熹,都下班了,还搁这儿抽啥烟?不去食堂吃饭啊?”

朱副局长手里的枣红缸子被日头照得反光,周熹下意识偏开脸。

朱副局长现在还兼着刑侦大队队长的职,一直在队里办公。队里人手紧,也是没办法的事。

他很赏识周熹,周熹一进队,就被他收作徒弟。两人嗓门都亮,身板都正,脾性相似,办起事来顺手;可也正因脾气像,时常闹点意见。

“一早上就蔫了吧唧的,这会儿饭也不吃,咋啦?失恋啦?”师父嗓门跟周熹一样洪亮,这一嗓子大得连刚从办公室出来的老董,都忍不住朝这边斜了一眼。

“师父,您小点儿声……”周熹低声埋怨。

“我刚从一楼开水房回来,看见门卫那儿站了个漂亮姑娘,好像找你。还瞧见她给你打电话——是你小女朋友吧?咋,故意不下去?闹别扭了?”

周熹侧过身,狠嘬一口烟,含含糊糊地答:“别开玩笑了,我哪来的女朋友……是邻居家一个小妹。抽完这根就下去,她不喜欢闻烟味。”

“啧啧啧……”师父凑近了,一脸揶揄,“这么讲究的小妹……还不赶紧去见见?”

“哎,都说了……就是邻居。我下去了。”周熹掐灭烟,转身朝楼梯口小跑着去了。

上午,他确实收到了关语的短信,却迟迟没有回复。一小时后,她的第二条消息传来,他只回了三个字:“在开会。”

又过了一小时,她的电话打进来。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最终按下了静音。

他心知肚明,这样的冷落定会惹恼骄傲的关语。可他不想回应了。

他对关语,算得上一见钟情。或许是见色起意,又或许,只是被她身上那股清冷孤绝、生人勿近的气质吸引。

他偏偏迷恋这种如雪覆霜、遥不可及的感觉,越难触碰,越叫人执着。许是小时候,奶奶那些嫦娥奔月的故事听得太多,种下的执念。

可此一时,彼一时。

自从看见那条“红裤头”,一切就都变了。那晚他恍然明白,她的高冷从来不是天性,那只是专为他一人设下的结界。在另一个男人面前,她眼底的冰霜尽数消融,只剩下藏不住的娇柔与热烈。

她唤“迟枫”时,语调甜腻得像浸了蜜;可轮到他的名字,却迅速风干,只剩生硬与疏离。

他觉得自己可笑至极,像个虔诚而卑微的奴仆,捧着一腔热忱,却眼睁睁看着她把所有的柔情,都献祭给了另一个人。

够了。

他不想再争,不想再痛,更不想继续在这场独角戏里,扮演那个可怜的小丑。

然而,苦心经营的所有防备,在见到关语的一刻,彻底溃散。周熹的心,不争气地、剧烈地、羞耻地,在他胸腔里狂跳起来。他痛恨的,正是这般无法自控的没出息。

秋风掠过,吹动她的浅蓝大衣与长发,阳光正盛,在她周身晕开一层朦胧的光。她静静立于寥廓的秋日晴空下,身影澄澈,美得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墙。

一股宿命般的引力在他心底升起,拖拽着他的脚步,无法抗拒地向前。

来到她面前,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脸上。那双眸与唇瓣都亮晶晶的,像是暖阳下糖葫芦外壳那层透明的脆糖,甜美得让他心头一跳,内里不禁升起一股隐秘的冲动。

他不动声色地咽了下口水,开口时,嗓音竟带着几分少年人才有的青涩沙哑:“你还真来了啊?”

“不然呢?”她一改往日的冷傲,俏皮地扬起嘴角,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浓密的长睫随之颤了颤,颤得他心慌意乱,“发信息就回三个字,我不来咋办?周大刑警,几天不见,这么高冷了?”

她怎么能这样若无其事?几天前的事,她难道忘了?周熹胸中一阵无名火蹿起,却被紧随其后的清醒狠狠摁住——他以什么身份生气?邻居哥哥?他算什么东西。她的事,几时轮得到他来插手?

“忙。”他沉下眼睑,所有的悸动瞬间归零。

“有这么忙吗?”她歪着头,试图捕捉他躲闪的目光,语气里带着刻意营造的娇嗔。

“最近……是挺忙的。”在她面前撒谎,他还是有些不自在,神情举止都拘谨得像个犯了错的学生。“找我啥事?”他矛盾地抬起眼,视线相撞的瞬间,心脏依旧像被重锤擂响的战鼓。

“来谢谢你,”她向前挪了一小步,“帮我暂时安抚了我爸妈。这几天我心情不好,身上也难受,给你发短信你又爱搭不理的,这不,好一点儿就来‘找上门’啦,诚意实足吧?”

她突然的热烈,让他无所适从,甚至心生厌恶。

“没啥可谢的,”他再次垂眸,盯着自己的鞋尖,“我不想撒谎骗你爸妈的,但也没别的办法……你想好以后咋办了吗?总不能一直骗王姨他们吧,我也不想到时候他们怨我。”他用鞋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沙土。

“迟枫去帮我找关系补面试了。”关语毫不避讳地提起这个名字,丝毫没留意周熹咬紧的腮帮,“其实今天找你是有正事——迟枫他舅妈要收回房子,我得搬家了。你这几天有空陪我找找房子吗?”

她习惯性地仰起脸望他,等待那个一如往常、爽快的“好”。

“找我陪你干啥?”周熹的声音猛地沉了下去,硬邦邦地甩出一句:“让迟枫陪你不就行了。”

关语愣住好几秒,回过神来,那股子受不得半点委屈的脾气又上来了:“周熹,你啥态度啊?不陪就不陪,扯别的干啥?!”

她终于品出了他话音里浓烈的酸味,也看清了他眉宇间压抑的愠怒,可她从来不会轻易退让。

周熹猛地背过身,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再转回来时,脸上已挂上一种近乎残忍的、公式化的浅笑:“这几天队里真忙,抽不出时间。让迟枫陪你吧。不过……”他顿了顿,“浪费那钱租房子干啥?其实你可以跟你爸妈坦白,早点把你们的事情定下来。住他家,或者他家出钱买新房,不都行吗?”

“你有病吧?!”关语截断他的话,抬脚就狠狠踩在他脚面上,用了十成的力气。“你——你成心的吧?!你——你说这些混账话埋汰谁呢?!”

“埋汰?”脚上的疼痛拱起了周熹的火,他甩着脚,声音也不自觉地扬了起来,“是你——”

他想说“是你不检点”,可那四个字在舌尖滚了滚,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他不忍,也不敢。

“是你办事没分寸!你老是找我干啥?我是个男的!你不怕别人说闲话,我怕!你这么大个人了,应该懂得避嫌。谈恋爱就好好恋,一心一意的,别整天跟……”

“你有大病!”关语气得嘴唇发白,再次厉声打断他。这次她没有动手,只斜着眼珠拿冰冷的眼神剜他。“行。行。行。”她咬着牙,重复了三遍。“周熹,以后咱俩——绝交!”

她在脑海中拼命搜寻,最终,将一个在她认知里最能定义关系破裂、最严重的词,用力掷向他。

是啊,连她自己也不清楚,以他们之间这不清不楚的关系,究竟用什么词才恰如其分,才能匹配她此刻的决心与伤痛,才能让他意识到那些混账话的后果有多严重。她只能抛出这枚生硬的炸弹,奢望着能炸出他一丝恐慌,换来那百分之一“求和”的可能。

当“绝交”两个字从关语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周熹是真的怕了。

他从未想过要与她决裂,无论以何种形式。即便知道她身边已站着另一个人,他仍渴望退回“邻居哥哥”的位置,默默守在她的余光里。

可他读不懂她话里的情绪,只当那两个字是认真的判决。他呆呆地僵在原地,呆呆地忍受着脚面的刺痛与心口的钝感反复撕扯,呆呆地看着那道熠熠发光的身影转身离去,最后消失在濛濛的光尘中。

有这样想法的,不只周熹,还有小玉。

十万块钱,砸开了囚禁她十几年的枷锁。小玉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是自由和轻快,清晨醒来,连空气都仿佛滤掉了所有的苦涩,只剩下纯净的甜。

她终于觉得,自己有了那么一点资格,可以挺直腰板,接受迟枫的好意了。

一份安稳的工作,一座有他的小城,过最普通的日子——这个念头变得无比清晰,成了她今后唯一的人生目标。

她带着这份崭新的轻松与期待去找迟枫,心里还惦念着他要帮自己找工作的承诺。

这是小玉头一回踏进迟枫家。从前她只敢远远望着这栋房子,如今总算觉得,自己能像个寻常人似的,真正走近他的生活了。

迟枫还没彻底醒透,让小玉进门后,转身就瘫回沙发上趴着,松垮的睡裤隐约勾勒出臀部的线条,看得小玉脸颊悄悄泛起热意。“你自己找地儿坐,我再眯会儿……”他含混不清地嘟囔。

小玉站在原地有些无措,轻声提议:“要不我还是先回去,等你睡醒了再说?”

“嗯。”迟枫随口应了一声,连动都没动。

小玉无奈地笑了笑,转身走到门口,终究还是忍不住回头问了句:“我工作的事,你帮我问过了吗?”

迟枫的耳朵动了动,翻个身仰躺下来,眼睛依旧闭着:“啊……急啥,过段时间再说。”

“我不急。”小玉扯了扯嘴角,手轻轻搭在门把上。

这时,身后传来迟枫睡意惺忪的声音,带着点笃定:“你放心,包在哥身上。这事真急不得,同时求人家办两件事太不地道,得一桩一桩来。”

他扭了扭身子,又含糊着往下说:“关语那事儿我刚开口提,还没个准信呢。等她的搞定了,我再找机会说你的。放心,有你枫哥在……”

话音还飘在半空,突然“噗”地一声,一个轻佻又突兀的屁,瞬间终结了所有话语,空气里只剩下尴尬的寂静。

小玉倏然觉得,那个屁像根冰锥,一下子从她的头顶扎进去,将刚刚获得新生的、滚烫的灵魂完全冻结了。她没有回头,拧动冰冷的门把,走了。

回去的路,仿佛比来时长了十倍。风一吹,小玉才发觉脸上冰凉一片。她抹了把眼泪,对着迎风刮来的西北风自勉:“没事儿,没事儿啊小玉。”

像一缕游魂飘回住处,还没等她把眼前的泪痕擦干,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便响了起来。

门外站着的是马雯雯。她裹着块深色头巾,脸上架着一副宽大的墨镜,几乎遮去半张脸,只露出小巧的下巴和抿紧的唇。

“这段时间乐乐病得厉害,我忙得脚不沾地。”她声音柔得像水,伸手从随身的名牌包里取出个暗红色丝绒盒子,轻轻打开,里面躺着一只莹润的和田玉镯子,“早就给你备好了礼物,一直没抽出空送来。你以前不总念叨想要只玉镯子吗?你看这成色,多润多透,是上好的料子。来,姐给你戴上,就当庆祝你脱离苦海,往后都是好日子。”

小玉的目光黏在那抹温润的绿上,眼圈瞬间红了,伸手让马雯雯把镯子套进腕间,冰凉的玉质贴着皮肤,她喉头哽咽,声音带着颤:“姐……谢谢你。没有你,我根本走不到今天。”

“你跟姐客气啥。”马雯雯笑得温柔,手指却下意识扶了扶下滑的墨镜,指尖不小心蹭到额角,她倏然吸气,眉头瞬间蹙起,疼得腮帮子都绷紧了。

小玉立刻察觉到不对,往前凑了半步,紧张地问:“姐,你咋了?”说着就要伸手去解她的头巾。

马雯雯刻意偏头躲开,云淡风轻地说:“没事儿没事儿,就是走路不小心撞着门框了,不要紧。”

“姐!”小玉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圈更红了,抓着她胳膊的手都在抖,“是不是霍先生打你了?他为啥打你?是不是因为我……我不干了,他生气了,就拿你撒气?”急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眼看就要掉下来。

“小玉,别瞎想。”马雯雯按住她的手,“天塌下来有姐顶着呢,跟你没关系。”说着,却缓缓摘下了墨镜。

小玉这才看清她的脸,左眼青肿得老高,眼白里布满了红血丝,糊成一片,看着格外吓人,鼻梁也肿得变了形,泛着青紫色。她颤抖着伸手掀开马雯雯的头巾,额角一块青紫的瘀伤更是触目惊心。

“这……这下手也太狠了!”小玉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抓着马雯雯的胳膊追问,“他到底为啥打你啊!你跟我说实话!你要是不说,我现在就去找霍先生问清楚!”

“小玉!别冲动!”马雯雯拉住她的胳膊,血糊糊的眼睛里满是惶恐,“我们惹不起他!真的惹不起!他手眼通天,我们硬碰硬,只会死得很难看!”

“那他到底为啥打你?!你倒是说啊!”小玉急得直跺脚。

马雯雯垂下眼,假睫毛忽闪忽闪,声音透着浓浓的委屈和无奈:“乐乐的病……要花好多钱。我前后跟他拿了二十万,其中十万给你当了安置费……昨天我又去找他预支,他就火了,动手打了我。他说,没了你这棵摇钱树,之前投的钱恐怕都要打水漂了……”

一听这话,小玉的心又疼又堵,愧疚像潮水般漫上眼眶。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解脱”,竟然让马雯雯遭了这么大的罪。

“小玉,听姐一句劝,别犯傻。”马雯雯轻轻拍着她的手背,语重心长,“你好不容易从那个泥坑里爬出来,千万别回头看,安安稳稳过好日子才是正经。”

“姐——”小玉抱着马雯雯的胳膊哭出声,“乐乐是我亲侄子啊!你说这种话,是拿我当外人吗?我不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你为我受了这么大的罪,我咋能不管不顾啊!”她性子本就单纯,此刻满脑子都是马雯雯的伤和乐乐的病,压根没多想其中的关节。

“你不是喜欢迟枫吗?”马雯雯话锋一转,眼神紧紧锁住她,“让他帮你找个正经工作,好好跟他过日子,这才是你该走的路。姐有办法解决,真不用你管。”

“迟枫”两个字,像两把重锤,狠狠砸在小玉的心上。

好日子?她这样的人,配过好日子吗?好男人?迟枫那样干净明朗的人,自有关语相伴,她根本配不上。愧疚和自卑交织在一起,瞬间压垮了她心中仅存的一点希望。

“姐……”她抬手抹掉脸上的泪,声音平静下来。“乐乐治病,还需要多少钱?”她抬起头看着马雯雯,眼里再没了慌乱和怯懦,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马雯雯摩挲着她的头,迟疑着说:“最少……还得十万。”

小玉抬起头,眼神空洞却坚定:“我听霍先生提过,六号片场……挣得最多,一场能拿两三万。姐,安排我去六号片场吧。”

“小玉!你疯了?!”马雯雯惊呼,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逞,“那里真的会死人的!”

“死……”一颗清亮的泪珠从小玉眼角滑落,滚到唇边,她伸出舌尖轻轻舔去,尝到一股绝望的咸涩,“有啥好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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