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房间的时候,她怀里抱着那个旧的大红色橡胶热水袋,仿若捧着一颗笨拙而滚烫的心。
她反手将门轻轻合上,“咔哒”一声,胸腔里的心脏也跟着微微震了一下。走到靠床的梳妆椅边,她将肩上的雾青色毛衫卸下,而后挪到床边,指尖捻起被子一角,只搭着边躺下。
“放脚上还是肚子上?还是……你自己放吧。”她把热水袋推到他身边,轻而软的声音如羽毛般拂过寂静的空气,却惊起了涟漪,一圈圈荡向那个沉默的背影。
她未曾察觉他神情底下涌动的暗流。或许是因台灯光线太暗,或许是他掩饰得太好,又或许,她因着方才的亲密而羞赧,始终没敢直视他的眼睛。
他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嫌恶,用脚将那团红色推搡开。热水袋滚到床尾,大半截悬在被子之外,像一个不受待见的囚犯。
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憎恶红色,无论哪种红。
她伸手,“啪”一声按灭了台灯。黑暗如同实质般“嗡”地笼罩下来,稠密得带着压迫感。她故意背对他躺下,还留出了些距离,眼睛却始终睁着。
她在等待,身体里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像伸出的触角,渴盼他能转过身,续上那中断的、令人心悸的序曲。那被点燃的情欲,恰似一根嘶嘶作响的引线,在寂静中灼烧,烧得她心慌意乱。
他却纹丝未动。身后,只传来他均匀的呼吸,轻渺得像远山的薄雾。除此之外,唯有空寂,连被褥纤维的摩擦声都听不见。
难道他不想了?是刚才我就那么走开了,打断了他的兴致,让他觉得被拒绝了,所以退缩了?
一个幽微的念头,如池鱼冒泡,不安地浮起。
他才刚退烧,身体还虚着,关语,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另一个更理智的声音迅疾而来,扑灭了那点星火。
人总能在纷乱的思绪中找到说服自己的理由。于是,她不再期待,缓缓阖上眼睑,强迫自己入睡。
就在她已经放弃了情欲的念头,他却骤然动了。黑暗中,他贴近过来,紧密地,不留一丝缝隙,温热的胸膛贴上她微凉的脊背。一条手臂从她颈下穿过,另一条则铁箍般环住她的腰肢,将她牢牢锁在怀中。
紧接着,那干涸得有些起皮的嘴唇,带着一种不正常的、病态的灼热,如同烈酒,粗暴地烙印在她的耳垂、脖颈、乃至单薄的肩胛。那不似爱侣的亲吻,更像是一种焦灼的确认,一种绝望的标记。
她闭紧双眼,感觉身体内部仿佛有什么东西砰然炸裂,激起一阵无法自控的、细密的战栗,如同风掠过湖面。她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弦已绷至极限,静候着他释放那最后一箭。
然而,他的一切动作,却在巅峰处戛然而止。
一片长长幽幽的静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长得仿佛跨越了一个世纪。终于,他开口,声音紧贴着她的耳廓:“今天到底发生了啥?你今天都去了哪儿?”
突如其来的,审讯般的语气,让她右脚微微抽搐了一下。
“你啥意思?”她像被灼伤般,猛地挣脱他的怀抱,翻转过来,在浓稠的黑暗里徒劳地试图看清他的脸。
她气恼,气他不由分说点燃这燎原之火,又毫无征兆地将其掐灭,更气他此刻这审讯犯人才用的腔调。
暗夜里,他的瞳仁亮得瘆人,像林间野兽在月下窥伺,闪烁着幽冷的寒光。
“你今天……有没有见过陶文齐?”他继续追问,但“审问”的气势终究是颓萎了,如同那刚燃起即熄灭的情焰,迅速在她面前凋落。
她坐起身,没有立刻回答。她在思考,思考他究竟为何变脸如翻书。琢磨还有什么事,能比两人之间的亲密更重要,非要在这种时候发问。
沉默在黑暗中发酵、膨胀,弥漫开火药般的焦灼气息。半晌,她喉间溢出两声苦涩的轻笑,满是荒谬。
“周熹,我不知道你问这个到底是啥意思。陶文齐……”她无奈的摇了摇头,“我见他干啥?周熹……有啥话就不能等到明天再说、明天再问吗?”话落,她掀开被子,双脚探下床,在地上急切地摸索着拖鞋。
“你不是有个智明教育集团的徽章吗?拿来给我看看。”他伸手,精准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捏得她腕骨生疼。此刻,他脑中全无风月,只有地窖里,陶文齐那张灰败的、诡异的脸,以及那半截露在外面,写着日文的舌头。
“周熹,你抽的啥疯啊?!你又扯徽章干啥?我没空跟你扯,你睡房间,我睡沙发去。”说着,她用力甩脱他的手,动作幅度大得带倒了床头柜上那本《罪与罚》。
书脊砸在地板上,“砰”的一声闷响,如同悲剧的定音鼓。她的脚没能寻得拖鞋,索性光着脚,直接踩的冰凉的瓷砖上,径直走向客厅沙发,扯过毯子蜷缩起来,不想理他。
甩上房门的时候,她就笃定他会追出来。四年婚姻,她自认摸透了他。他舍不得她睡沙发,更舍不得她带着怨气入眠,过往那些小龃龉,最终低头妥协的总是他。
然而,没有脚步声。只有“啪嗒”一声,他打开了卧室的灯。
昏黄的光线如一道利刃,从门缝下无声劈出,划开疆界。紧接着,是抽屉被粗暴拉开的摩擦声,随即,翻找物品的“哗啦”声凌乱响起,急切得近乎癫狂。
她再也无法假装平静,从沙发上弹射而起,赤着脚冲回卧室。门被推开,她看见他正背对着她,俯身在她的梳妆台前,那个盛放首饰与私物的抽屉被他整个抽出,里面的东西被他像对待垃圾般胡乱翻搅。
至此,她真正的怒火被点燃了。一种领地遭侵的愤怒,糅杂着被彻底质疑的委屈,轰然爆裂。
“你到底在找啥?”单薄秋衣下的身体在冰凉地砖上微微发抖。
“徽章,我记得,红蓝相间的,扣子那么大,圆的。”他甚至不曾回头,手指仍在那堆杂物间急切地扒寻,眼神专注得近乎魔怔。
看着他这副模样,她心头涌上酸楚,泪水啪嗒啪嗒掉了下来。她冲上前,一把抽出抽屉,将里面所有东西倒在地上。那支他送给她的派克钢笔,那串他去海南出差带给她的珍珠项链,乃至结婚时,他父母送的三金,尽数倒在地上。
“找,找呀,我帮你一起找!”她蹲下身子,不顾那些硬物硌痛肌肤,双手在狼藉中胡乱扒找,眼泪止不住的流。“你不是要找吗?找啊!找不到今天谁也别睡觉!”
“我翻了好几遍,没看见……”他脸色惨白,声音发抖,踉跄着跌坐在椅子上。
她直起身子看着他,嘴唇颤动,却寻不到合适的言语来释放这几乎撑裂胸膛的情绪。
半晌,她叹了口气,问:“你到底要那玩意儿干啥?就一个破徽章,我自己搁哪儿我都不记得了。可能别在哪件衣服上,也可能不小心丢了,有啥大不了的,那东西也没啥用!”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受尽委屈后的鼻音。
可话一说完,她恍然,他也只穿着单薄秋衣,也光着脚,身体也在微微发抖。于是,又一声长叹之后,她压下了心里所有的怨愤,凑近他,带着一种近乎母性的悲悯,温声道:“你先进被窝,等下着凉又要发烧。有啥话明天再说,行不?”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妥协,他却不能见好就收。他怕等到明天就晚了。
“关语……”他哑声唤她,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她的身躯是如此柔软,带着熟悉的、能让他暂获安宁的气息,体温透过薄薄布料传递过来。这失而复得的暖意与真实,他绝不能放手。
“你告诉我,今天白天都发生了啥,所有记得的全都告诉我,任何信息都不能错漏。”他的手臂收紧,仿佛欲将她嵌入自己的骨血,声线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哀恳。
她的心软了下来,用身体引导着他一起回到床上。蜷缩在他怀中,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幼兽,脸颊贴着他起伏的胸膛,闷声道:“我想着你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再跟你回局里说的。你咋就这么着急?也不差这半宿啊,你不好好养身体,明天咋上班?”
“你不给我发了信息,说跟那霍先生去市里办事吗?关语,你告诉我,都发生了啥?”他寸步不让,执拗地回归原点,刨根问底。他眼中只有案件,只有那盘根错节的线索与迫近的危险。
关语微微停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编造谎言——他无从判断。
“关语,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霍先生有问题?”周熹脑中劈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冷电撕破迷雾。
她下意识地别过脸,将半张面颊埋入枕中,这是典型的心理防御姿态,逃避质问者的目光。
此举彻底刺痛了周熹。他抬手,大力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转回头,与自己四目相对。他的眼神锐利如刀,声音冷硬,带着强大的压迫感,不再是丈夫的探询,而是刑警队长的诘问:“说——”
关语迎上他眼中的决绝,知道今夜已无转圜余地。其实她早就想跟他坦白一切,可他总挂断她的电话,让她既没机会,也没了胆量,只能一次次退缩。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度睁眼时,眸光中只剩一片破釜沉舟的平静。“是。”这一次,她选择不再欺瞒。
一个字,如一粒子弹,洞穿了周熹最后的侥幸。他钳制她下颌的手猛地松开,如同被烈焰灼伤。
他垂落眼睑,胸腔剧烈起伏,半晌,蓄满力量的一拳狠狠砸向床垫!“咚”的闷响,震得床架与她蜷缩的身体一同颤栗,也彻底击碎了这夜晚残存的最后温情。
他猛地坐直,双手如铁钳般掮住她的肩头,将她从被窝里强行扶起,与自己直面相对。
“关语,你真行啊……一直以来,你都在骗我。你故意去王丽华家当家教,故意接近霍先生……就为了私底下给迟枫报仇……”说到这里,那个名字如一根毒刺,死死楔入他的喉头,让他骤然失声。
他低下头,拼命吞咽了数次,才勉强续上前言,可那嗓音已浸透失败者的狼狈与蚀骨的酸楚,“你做的所有的事情,都是为了迟枫。嫁给我,是想我替迟枫翻案。我无能,四年无果。你就私底下自己去查……关语,你的人生就只有迟枫吗?!你心里只有他,你那么爱他,你跟我玩啥暧昧?!你一直守身如玉啊,你跟我上啥床?!我还以为……呵呵……”他尽情地嘲讽着自己,“以为你爱上我了,我真他妈是个大傻逼!”
她愣住了,没想到他会说出如此伤人的话。她感到自己被辜负,爱与尊严同时被践踏。
她噙着泪,眼眸睁得极大,直勾勾地瞪视他良久,仿佛要重新辨识这个在同一屋檐下共同生活了四个年头的男人。
“那你为啥要我?” 话落,一大颗清亮的泪从眼角滑落,掉在被面上那朵大红牡丹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你既然一直这么想我,那就一直这样认为下去啊。你觉得我爱迟枫,那你就恪守我们之间的约定,别碰我啊,别对我好啊!你为啥要对我好,为啥要勾引我?!”
“我在努力,在努力走进你心里!”他低嗥着,“可是……有用吗?你做的所有的事,都只是为了迟枫!你有没有想过我?你做这些事,有没有一星半点儿想过我?想过我是你丈夫!想过我会担心你!你想过吗?你想过,你的行为会影响我的生活吗?你想过万一你遇到危险,我咋活吗?” 他的诘问里,除却暴怒,终于泄露了一丝深藏已久的恐惧。
“周大队长,”她忽地笑了,那笑靥凄恻而疏离,带着一种心魂俱灭的平静,“我的行为……不会影响你的。放心,我不会连累你。明天去公安局交待完始末,我们就去民政局离婚。”她只拣那一句刺耳的话无限放大。
“离婚”二字再次从她口中说出,依旧冷而绝。
他最听不得这两个字。一听到这两个字,他整个人都像被抽掉了筋骨。“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离婚。”
他抹去她眼角的泪痕,带着疲惫与近乎乞求的偏执说:“媳妇,不能等到明天,你现在就跟我讲清楚,所有事……全讲清楚,别骗我。”
她斜睨着他,笑了,笑得诡艳而悲凉。“周队,”她郑重地称呼他,“请尊重我,也尊重办案流程。在这里,我啥都不会说。”
她甩脱他的手,这一次,没留一丝犹疑。
第二天,两人一同前往公安局。
周熹安排小侯先给关语做笔录,并配合进行化验。他自己则径直走向审讯室,准备提审王丽华。
一来,他想先撬开王丽华的嘴,再判断关语所述是否属实;二来,他与关语身份尴尬,关系又正僵持着,亲自问询确实不妥。
审讯室里,王丽华似乎已等候多时。见他推门进来,她甚至还从容地笑了笑。
“我们已经找到吴兴了,人回了省城。就回趟省城而已,犯得着搞这一出吗?还调虎离山!”周熹开门见山,“王丽华,说吧,你和吴兴之间到底有啥秘密?你和那个霍先生又是啥关系?6号片场是啥地方?你不是要跟我说吗?我生着病今儿都来上班了,就是专门为你而来的。”他放下笔录本,朝王丽华戏谑的浅笑了一下。
“到省城了呀,那就好。”王丽华回应给他一个如释重负的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