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灯在身后织成一张暖金色的蛛网,将她惊魂未定的身影,囚禁在餐厅的旋转门间。
见她恍神,服务生快步上前,为她稳住门扇。她低声道谢,镶满水晶的高跟鞋踏进夜色。夜风凛冽,刮过她裸露的小腿,激起一片细密的战栗。
“王小姐,霍先生在那边等您。”服务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恭敬而克制。
她抬头望去,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正前方。顿时,她心脏收紧,胸口与脊背沁出一层湿冷的薄汗。
霍先生斜倚在车门上,梳得齐整的头发在夜色中泛着寒光。
冷风吹过,黑色呢子大衣下摆掀起,露出熨帖的深色西裤。他双腿交叠而立,姿态慵懒却带着无形的压迫。靛蓝色粗针围巾松垮地垂在颈间,边缘随风轻轻晃动,每一下,都扯得她心口发紧。
见王丽华看过来,霍先生抬眼,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随即做出个绅士的“请”的手势。手肘微弯,掌心向上,指尖并拢得一丝不苟。像是美国恐怖电影里的小丑,滑稽中透着诡异。
王丽华打了个哆嗦,紧了紧身上的水貂毛披肩,硬着头皮,缓慢朝霍先生的方向挪去。
“怎么?冷啊?”霍先生的声音隔着风飘过来,漫不经心的关切里裹着点说不清的意味,“马上都圣诞节了,还穿这么少,要风度不要温度,还真是自找苦吃啊。”话音未落,他已解下围巾,大步走到她面前,不由分说地圈在她脖颈上。
羊绒的触感柔软得过分,还带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王丽华却觉得像披了块荆棘,浑身不自在。
“谢谢。”她随手打了个结,倾着身子,笑着道了声谢。
“上车吧。”霍先生打开后座车门,手掌虚扶在门框顶部,“小心撞头。”如此绅士,又如此压迫。
王丽华低着头钻进车里,皮革座椅凉得刺骨,她下意识地攥紧裙摆,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抬头。霍先生没说话,只是单手扶着方向盘,将车子缓慢驶离繁华街区。
不知开了多久,车子停在一条没灯的胡同口。这里静得可怕,只有风穿过墙缝的呜咽声,像有人躲在暗处哭。
霍先生熄了引擎,仍旧没说话,只是点燃一支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闪烁,映得他半边脸明明灭灭。
突然,他摇下车窗,将烟头扔了出去。关上车窗转回身时,顺便把车灯打开了。
刺眼的光柱划破黑暗,刺得王丽华瞳仁生疼。她下意识眨了眨眼,依旧不敢抬头。
霍先生的目光落在王丽华颈间的围巾上,缓缓摇头,语气里带着点惋惜,又藏着点讥讽:“你这么系,真是糟蹋东西,这可是Chanel的限量款。Chanel这个牌子,认识吧?”
王丽华低头看向那枚小巧的双C标志,僵硬地扯出个笑,声音里透着强烈的自卑:“认识。”
“认识就好。”霍先生拖长了语调,“这是我从国外带回来的。当时买了两条,一条就是这个,还有一条浅蓝色的,送给我外甥女当生日礼物了。”
听到“外甥女”三个字,王丽华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成惨白。她下意识地死死攥住围巾一角,嗓子眼儿发出干涩的吞咽声,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几乎要撞碎肋骨。
“我帮你系好吧。”霍先生说着,身体突然探过来。
他的靠近让雪松味变得浓烈,王丽华的神经瞬间绷紧到极致,整个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牙齿碰撞着发出“咯咯”的声响。
霍先生显然察觉到了她的恐惧,却没说什么,只是俯身摆弄着围巾,神情专注得像在做一件精密的事。可他左系右系,始终不满意,最后重重叹了口气:“怎么都不好看……看来,这围巾跟你没缘分。”
“那我不……”王丽华抬手想解下围巾,手腕一转,却不慎擦过霍先生的下颌。
霍先生眼中的漫不经心瞬间褪去,瞳孔深处翻涌出近乎狰狞的厉色。不等王丽华的“对不起”出口,他已攥住围巾两端,手臂肌肉陡然绷紧,猛地向左右勒去。像猎豹咬住咽喉,用尽了全身的狠劲。
王丽华只觉得脖颈间传来一阵剧痛,仿佛颈骨都要被勒断。
窒息感瞬间淹没了她,脑袋里气血翻涌,眼前阵阵发黑,眼白迅速充血变红,舌头不受控制地吐出半截,涎水顺着嘴角滑落。
她的双手胡乱挥舞,指甲在霍先生的手臂上划出几道血痕,可他的力道丝毫未减,反而越勒越紧。最终,她的挣扎越来越无力,身体像断线的木偶般软下去,意识渐渐模糊。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霍先生突然松了手。
“嗬……嗬……”王丽华猛地吸了几口冷空气,剧烈地咳嗽起来,呛得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
脖颈火辣辣地疼,连吞咽都困难,她却不敢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能死死咬着嘴唇,任由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吓坏了?”霍先生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像哄受惊的孩子。“摸摸毛,吓不着。”话毕,竟抬起手抚起她的额头。
这温柔与刚才的狠厉形成极致反差,让王丽华的恐惧更甚。她嘴唇抽搐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可舍不得让你死。”霍先生收回手,指尖划过她的脸颊,“小玉已经死了,你再死掉,6号片场的戏就不好看了。”他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满意而残忍的笑:“你这梨花带雨的样子,还挺招人疼。”
惊惶之中,王丽华错以为他话里有话,于是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攥住他的手,随即闭上眼睛,将颤抖的唇凑上去,谄媚道:“霍先生,只要你不怪我,我啥都愿意做。你让我干啥都行,我保证把你伺候好。”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车厢里炸开,王丽华被扇得脑仁嗡嗡作响,嘴角也一瞬就涌上咸涩的味道。她抬手一摸,是血!
“你也配?”霍先生嫌恶地掏出手帕擦了擦指头,扔在她身上,“我嫌脏。”他坐回驾驶位,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投向窗外的黑暗:“丽丽啊,你可真会钻营,连我外甥女都能搭上。”
“我没有!霍先生,冤枉啊……”王丽华辩解得语无伦次,“我跟宁爱玲是巧合,就、就是有一回,偶然认识的,真不是、真不是刻意接近她!”
霍先生突然侧过脸,眼神阴鸷得像要吃人:“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外甥女是宁爱玲?”
王丽华瞬间僵住,被扇肿的脸不自觉地痉挛起来。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王丽华啊王丽华,你可比马雯雯聪明多了。”霍先生的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要是她的位置让给你做,我应该会省心很多。”他顿了顿,侧头看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冰冷的玩味,“不过,太聪明也危险……你听过那句话么?”
他故作思索,随即恍然,“啊,聪明反被聪明误。”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一掌拍在方向盘上,突如其来的声响再次吓得王丽华浑身一颤。
“霍先生,我错了!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王丽华崩溃地哭求着,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袖。
“机会?”霍先生掰开她的手,语气漫不经心,“行啊,那就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好机会。小玉死了……6号片场下次的演出还缺个女主角,我给你写个精彩的剧本,你好好演。”
“不行啊霍先生……”王丽华的哭声顿住,脸上露出绝望的神色,“我、我怀孕了。”
霍先生挑起的嘴角僵了,目光里第一次现出错愕。他盯着她的肚子看了几秒,随即爆发出一阵低沉而诡异的大笑:“怀孕了?好啊,太好了!”他拍了拍手,眼神里闪烁着病态的光芒,“孕妇主演,这戏肯定爆。等你肚子大了,咱们再开机。”说罢,笑着抚上她的肚子。
王丽华下意识地向后躲,裸露的脊背撞上车门。 “不行!真的不行!这孩子是他的!是他的啊!”
霍先生的笑容再次消失,他盯着王丽华看了很久,眼神复杂难辨。看来,他听懂了她所说的话。
“别骗我。骗我的下场,比死还惨。”他压低了声音。
“我没骗你!我有医院报告!”王丽华急忙说道,“你不信的话,可以亲自带我去检查!”
“他知道吗?”霍先生问。
王丽华摇头:“我还没来得及说,本来打算今晚……”
“还有谁知道?”
“没有了!我谁都没说!”
霍先生沉默了片刻,突然伸出手,用指腹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动作带着几分诡异的温柔。他轻轻拍了拍她红肿的脸颊:“想保住孩子?”
王丽华拼命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那就听我的。”霍先生严肃起来,“这件事,不准跟任何人说。否则,就算是‘他’的孩子,也保不住你。你乖乖听话,我保你和孩子平安。”
说完,他一把扯下她颈间的围巾,随手扔在后座:“下车。”
王丽华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还要我送你?”霍先生启动发动机,语气里带着极度的厌恶。
王丽华如梦初醒,慌忙推开车门,跌跌撞撞地跳下去,踉跄着朝有光的地方奔去。
关语想在千禧年前搬进新房子,于是约了周熹十二月二十七日晚上来帮忙搬家。这一次,她没有爽约。
“总算搬完了。”把最后一个大袋子塞进后备箱,周熹抹了把汗,“我在车里等你,你上去再检查一遍,等下跟那个收房的人交接完钥匙,就赶紧下来。”
“好。辛苦啦,周警官。”关语飞快帮他抹了把鬓角快滴下来的汗,而后不给他反应的机会,转身跑回楼上。
空荡荡的房子里,只剩下几处灰尘在灯光下忙忙乱乱的跑着。她最后检查了一遍水电门窗,确认无误后,靠在门框上等着。约定的时间快到了,收房的人应该也快到了。
楼梯间传来脚步声,自下而上,越来越近。最后,一个男孩出现在门口,戴着黑框眼镜,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声音很小,带着点沙哑:“我是迟枫的表弟,来收房子。”
“哦,于亮是吧?房子我都打扫干净了,你要检查一下不?”关语说着,把钥匙递过去,“这是钥匙,我就一把,你收好了。”
“不、不用检查了。”男孩似乎有些结巴。
“哦,那我先走了。”关语转身要走。
“等等!”男孩突然叫住她,声音里带着点紧张。
关语回过头,只见他从怀里掏出一本漫画递过来,“我哥……托我给你的。”
关语愣了一下,接过漫画。是《灌篮高手》的限量版,扉页上的编号闪着光,显然是很难买到的珍品。她的心里泛起一丝涟漪,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是愧疚,是无奈;是自责,也是感慨。
“我哥说,说,这个很、很难买的,让你好好收着。”男孩的头压得更低了。
“他……”关语张了张嘴,想问迟枫为什么不亲自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那天自己说话确实太过分,或许他觉得没面子,所以才不现身吧。
“谢谢。”关语把漫画抱在怀里,心里五味杂陈,“替我谢谢他。”
她转身下楼,没有回头。
坐进车里,关语拿出手机,给迟枫发了条短信:“漫画收到了,谢谢,我很喜欢。”
短信发送成功,可直到车子驶到新家楼下,依旧没收到任何回复。
关语心里有点失落,却没太在意,只当他在忙。可是她不知道,她永远都等不到迟枫的回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