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是想将那本限量版《灌篮高手》亲手送给她的。
迟枫揣着那本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灌篮高手》,像怀揣着一团炙烈烧着的火。他打算穿过三条街,去那栋砖红色的小楼,把这份珍贵的礼物,亲手交给关语。
今天是最平常不过的一天。晚饭后,父亲照例收拾碗筷,母亲则陷在沙发里看电视。这个点儿,正是新闻联播的时间,主持人字正腔圆的播音,是父亲每日洗碗时的固定背景音。
他们家分工向来明确:母亲掌勺,父亲洗碗,他负责吃。
倒不是东北家庭常见的模式,实在是因为父亲的厨艺差得人神共愤,连他自己都嫌弃。自迟枫有记忆起,便是如此,除非母亲身体不适,父亲才会系上那条花围裙,在厨房里捣鼓出一顿能勉强入口的饭菜。
他只当今天和过去无数个日子一样。平常的晚饭,平常的锅碗碰撞,平常的道别。
“于艳娇,我出去一趟。”迟枫在门口弯下腰系鞋带,头也没抬地朝客厅喊了一声。
于艳娇眼皮耷拉着,几乎要睡着,含糊地应道:“嗯……小心点儿啊。”
话一出口,她自己倏然清醒过来。“为啥要说小心点儿啊?往常不都是骂他一两句的吗?”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像细小的刺,毛毛地扎在心口。她愣愣地看向门口,儿子的身影早已不见了。
“迟枫又出去了?”迟建国带着橡胶手套,手里还拿着滴水的洗碗布,从阳台厨房探出半个身子。
水声潺潺,掩盖了于艳娇低声的咕哝:“……心里头咋这么不得劲儿呢?”
“啥?你说啥?”迟建国没听清。
“没啥!”于艳娇突然拔高了声音,带着一种莫名的烦躁,“刷你的碗去!碗外边儿也给我洗干净啊!刷了二十多年了,回回糊弄,一拿碗我就摸一手油!真不长记性!”
她习惯性地数落着丈夫,试图用这日常的噪音驱散心头的不安。话说完,她低下头,才发现自己攥着遥控器的手心,不知何时已起了一层冰凉的湿汗。
迟枫将漫画书往棉夹克里又掖了掖,硬质封面紧贴胸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那真实的摩擦感,让他莫名觉得踏实。
他蹬着自行车,熟练地穿行在楼群间的小路上。月光与万家灯火交融成一片朦胧光晕,温柔地笼罩着夜晚。这些路他再熟悉不过,哪儿有坑、哪儿该减速,闭着眼都能数出来。即便光线昏暗,他依然游刃有余,轻松避开所有颠簸。
谁知,就在他哼着小曲拐过弯角,准备驶向灯火通明的大路时,一个黑影猝不及防地从墙根儿的暗处窜出来,直直冲到了他的车前。
“我草!”迟枫吓得一个急刹,双脚慌忙叉开撑住地面,心脏在胸腔里咚咚擂鼓。“谁啊?这大黑天的……”他惊魂未定地喘着气,借着大路路灯漫过来的微弱光线,看清眼前之人竟是个瘦小干瘪的老太太。
老太太头发半白,一脸愁容,沟壑纵横的皱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深邃。
见这情形,迟枫到了嘴边的粗话硬生生给咽了回去,语气温软下来:“……大姨,您这可太吓人了。一声不响地从黑影里冒出来,这要是换个胆小的,非得让您吓出个好歹。幸亏我身手了得,要不今儿您撞上了,更操蛋!得咧得咧,不说了,往后走路小心着点儿哈。”
他摆摆手,没打算多纠缠,扶正车把,侧身就要蹬车离开。
“等、等等!”老太太枯瘦的手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厚而硬的指甲隔着衣服掐得他生疼。“你是……小迟枫吧?”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迟枫停下脚步,借着光又仔细打量了她一遍,确定自己从不认识这张脸。“啊?我是啊。你谁啊?咋认识我?”
“我……”老太太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眼眶说红就红,“我是小玉的……一个亲戚。”她的话在关键处明显地磕绊了一下,眼神下意识地想要躲闪,却又强忍着定定看向他。
“小玉的亲戚?”迟枫皱着眉头,在并不发达的大脑里努力搜索着与小玉相关的全部记忆。他们认识这么长时间,似乎从未听她提起过,在叶平还有什么亲戚。
老太太似乎根本不打算在这种“小事”上纠缠,话题一转,抓着迟枫的手继续发力,掐得他差点叫出声来。“迟枫啊,小玉……小玉她可能出事了!”说话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我找不着她了!这都好几天了,电话关机,短信也不回,住的地方也找过了,没人……我是实在没法了。迟枫啊,你能帮我找找不?”
听了这话,迟枫心里咯噔一下。
他仔细一想,确实有好几天没见着小玉那丫头了。上次联系,还是她深更半夜发来几条没头没脑的短信,什么“要是以后见不着面了,你会偶尔想想我不?”“要是我是个正常女人,你会爱上我吗?”
他当时正焦头烂额地琢磨着怎么修复和关语的关系,根本没心思理会其他。看到这些信息,还只当这丫头酒喝多了,入了戏。毕竟,她跑场子唱二人转,有时扮悲情青衣,有时演泼辣花旦,时常会说些云山雾罩、半真半假的话,他早就习惯了。
于是,当时只随手回了句:“别想些烂七八糟的。”信息发出去,那边再没回音,他也就把这事儿抛在了脑后。
可现在,被这陌生老太太一提,他愈发觉得不太对劲,不免也跟着焦虑起来。
“她出啥事了?”他严肃的问。
“我……我也不知道。”老太太眼神躲闪。
“不知道?”迟枫那点不多的耐心快要耗尽了,“大姨,你不说,我咋帮你找啊?”他看出了老太太有所隐瞒。
“我……”老太太眼神一耷拉,抓着他袖管的手松了劲儿,可人还挡在前头,磨磨唧唧不肯说句整话。
迟枫那点耐心眼瞅着要磨没了,他偏腿儿就往自行车上一跨,脚往脚蹬子上一搭:“大姨,您要不吱声,我可真走了啊?我这儿还赶着办正事儿呢,您别跟我这儿磨叽了行不?”
“别……别走!”老太太一看真急了,一把薅住他车后座,劲儿大得车把都歪了。她像是把心一横,眼泪疙瘩“唰”地就掉下来了,带着哭音儿:“我……我是小玉的亲妈啊!我叫罗彩兰。”
迟枫懵了,从车上跳下来,定定瞅着老太太,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太太也顾不上抹脸,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往外倒:“小玉那丫头……她跟着我那个挨千刀的儿媳妇,在外头尽干些埋汰事儿!隔三差五……让人打的就……就没法看。我不让她干,她也不听我的。这次……这次不知道又出啥事儿了。我问我那儿媳妇,她也不跟我说实话,我再问,她干脆电话都不接我的了。但是我跟你说,她绝对在撒谎,我听得出来。都怪我那完犊子儿子,啥都听她媳妇的……”
她越说越激动,手死死抠着车座子:“小伙子,大姨我是实在没招儿了才来找你帮忙的!小玉那孩子……她以前没少跟我叨咕你,说你这人好、能处,是她……是她最靠得住的人了!你就帮帮我,帮我找找她,我这心呐……悬得慌,怕她真出啥事儿啊!”
“您儿媳妇……”迟枫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脸色变了,“是马雯雯?”
老太太羞愧地低下头,默认了。
“操,那个老鸨子!”迟枫朝地上啐了一口,胸口的漫画书似乎也变得滚烫。“她现在人在哪儿?”
“我听我儿子说,她今天下午从省城医院回来了,现在应该在家收拾东西,说是晚上还要赶回省城去。迟枫,你陪我去找她一趟,行不?就现在!要是这次让她走了,我就更没法了。”老太太几乎是哀求道。
迟枫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让他一阵焦躁。正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略带迟疑的呼喊:“哥——”
他抬眼一瞅,是于亮。
于亮戴着个黑帽子,小跑到他跟前站定,张嘴就是抱怨:“我在大路口等你老半天了,你咋还在这儿磨蹭?”
“亮子,”迟枫一把拉过于亮,走到旁边,低声解释,“我去不了了,碰上点儿急事。”他把怀里那本带着体温的漫画书塞到于亮手里,“这个,你帮我给关语。就说……算了,啥都别说,直接把东西给她就行。”
于亮愣住了,看看手里的漫画书,又看看迟枫身后那个神情惶惑的老太太,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情。既是独自面对关语的紧张与不安,也是隐秘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窃喜。
“哥,这能行吗?你还是亲自给她吧……”他假意推脱。
“没事,她看到这个就明白了。”迟枫拍了拍于亮的肩膀,语气里满是信笃的托付,“后头的事,我自己跟她解释。你先去,别让她等急了!”说完,转身对老太太一摆头:“走,大姨,带路!咱去找马雯雯问个明白!”
看着表哥骑着自行车搭载那个陌生老太太匆匆消失在大马路上,于亮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原本,今晚他们约好了一起去收房子。迟枫还特意嘱咐于亮,事先千万不要走漏风声,被关语知道自己也去。以他的话说,就是要给关语一个天大的惊喜。
“天大的惊喜?”于亮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漫画,不屑地哼了一声。
时间卡得刚刚好,再晚一分钟,马雯雯或许就已驾车离开。
当迟枫和罗彩兰赶到马雯雯家时,她正打算锁门离开。
“马雯雯!”迟枫一个箭步上前,夺过钥匙,一把将她推回屋内。罗彩兰紧随其后,反手带上了门。
马雯雯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见到他们,尤其是迟枫。她憔悴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随即恢复了那副混不吝的表情,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哟呵,今儿是吹的什么风?把您二位给吹到我家门口了?咋滴,老太太,找这小子给你撑腰来了啊?”
她目光扫过迟枫,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迟枫没理会她的阴阳怪气,不由分说地将她往沙发的方向推:“少废话!进去,今天不把话说清楚,哪儿你也走不了!”
老太太也鼓起勇气,附和道:“对,必须说清楚。”
“小玉呢?”迟枫抱着胳膊,堵在马雯雯面前,将她逼至沙发坐下。
罗彩兰贴着迟枫身边站,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似的,调门大了好几倍:“我闺女呢?你今天必须给我个交代!你把她弄哪儿去了?”
马雯雯把包往地上一扔,双手抱胸,斜倚在沙发上,嗤笑道:“妈,您这嗓门可是见长啊?不是跟文齐说,都快让我气死了吗?咋滴,这会儿精神头这么足?死不了了啊?”
“你别东拉西扯!”罗彩兰激动地上前推了她一把,“快说!我闺女到底在哪儿?!”
“你闺女?”马雯雯重复着这几个字,像是要嚼出点什么滋味。“当初扔扫把星似的把人家撇了的时候,咋不想着是你闺女?现在一口一个闺女的叫,真不嫌活磕碜。”
这大实话,像沾了血的鞭子,抽得罗彩兰的心直发颤。
“磨牙放屁的话,听够了。别再他妈废话了!”迟枫可不惯着她,一把揪住马雯雯的衣领,把人直接抵在了沙发靠背上。“我最后问你一遍,小玉,在、哪、儿?”他盯着她,眼里的凶光几乎要剜下她二两肉。
马雯雯脸上没有半点怯色,反而歪头斜盯着迟枫看了几秒,而后放声笑了起来。
“笑个屁!再笑,别怪老子不客气。”迟枫继续放下狠话,手上的力道也跟着加重了几分。
“行,行……非要见她是吧?不见着人,我今天也走不了,是这意思不?”马雯雯拉长了音调。
“对!就是这个意思,你明白就好!”迟枫寸步不让,“今天见不着小玉,你哪儿也别想去!”
“呵,非法囚禁,小子,这是犯法,知不知道?”马雯雯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犯法?”迟枫冷笑,“那你诱骗小姑娘干那些脏事,现在人都失踪了,就不犯法?”他掏出手机,屏幕的冷光瞬间打亮了他半张脸,“信不信我现在就请警察过来评评理。”
屏幕的幽光里,马雯雯的脸色青白交错,像变了质的肉。她死死盯住眼前这根一点就着的愣头青,知道这号人逼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几秒之后,她肩膀倏地塌了下去,一口浊气长长地吐出来,仿佛认了命。“行,行。今天我马雯雯……算他妈栽了。”
她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语气变得异常“配合”:“我现在就给小玉打个电话,叫她马上过来,立刻!马上!让你们见着活人,总行了吧?”
“打!开免提!”迟枫命令道。
“那你松开我啊!”马雯雯横了他一眼。
迟枫回了她个白眼,愤愤松了手。
马雯雯整了整被扯皱的衣领,依言拨通了一个陌生号码,按了免提。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对面却一片沉默,没有任何人说话。
“小玉啊?”马雯雯对着手机,声音刻意拔高,带着一种不自然的腔调,“你赶紧来我家一趟!马上!你妈,还有你那个相好的迟枫,都在我这儿等着呢!说今天要是见不着你,就要弄死我!你赶紧的!”
说完,她不等对方有任何回应,立刻挂断了电话。
老太太扑过去想抢手机:“你让我跟她说句话!”
马雯雯敏捷地把手机收回,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混合着轻蔑和得意的笑:“晚了,挂了。人家不想听你说话,嫌恶心。等着吧,马上就来。”
老太太拿着自己的手机再次拨打小玉原来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的,还是冰冷而规律的“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提示音。
“还是关机……你那个是啥号?她的新号吗?”老太太无助地问向马雯雯。
马雯雯舒服地往沙发靠背上一仰,懒洋洋地翘起二郎腿:“你就别问了,人家就是不想见你,才换的号。心里一点儿数没有呢!也配当个妈……安心等着吧,过会儿来了你当面问她。”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大约过了十几分钟,或许更久,门口终于有了动静。
“笃、笃、笃。”
敲门声不轻不重,正好三下。
马雯雯的嘴角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门口的方向。
迟枫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巨石似乎终于落地。他几乎是扑向门口,手指颤抖着握住门把。
然而,当门板打开的刹那,他傻了眼。门外站着的,并不是他预想中的小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