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确是个极其迷信的人。
这些年花在看风水、算命上的钱,摞起来比用在老婆孩子身上的还多。年轻时刀头舔血、坑蒙拐骗的事干得不少,年纪越往上,心里的窟窿就越大,总觉得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在暗处盯着。
越是怕报应找上门,就越要寻大师来算;大师的话越玄乎,他心里就越慌。怕自己造下的孽缠上老婆孩子,怕死后直接堕进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请过的大师,拜过的神明,多得几乎能凑成一支足球队。住所、办公室、矿上的犄角旮旯,处处摆着桃木剑、八卦镜,就连办公桌的朝向都照着大师的吩咐,前后挪了三次。
所有大师里,他最信那个姓金的。金大师捏着罗盘绕他转了三圈,阴恻恻盯着他的眉心说:“谢总,你身边缠着个怨气极重的阴灵,是个姑娘家。这阴灵的煞气冲得很,沾上了,轻则破财招灾,重则家破人亡,是典型的‘索命煞’啊。”
“是、是小……”他把“玉”字硬生生咽了回去,后背却阵阵发凉,浑身的鸡皮疙瘩一层叠一层地冒起来。
“这姑娘——”金大师故意把音拖得又缓又长,“怕是生前有冤未雪吧?怨气重得吓人呐。唉,寻常的小阵法,根本压不住。”
“大、大师,您一定得救我,多少钱我都出!”他牙齿磕得直响,连滚带爬凑到金大师身侧寻求庇护。
“这姑娘的怨气……恐怕是要找替身才能平息啊。”大师面色凝重如铁,沉沉叹了口气,“我若强行插手,只怕自己这把老骨头也得搭进去。”
“大师,求您发发慈悲!我、我是真的撑不住了,夜夜合不上眼……昨儿半夜,还、还听见有女人在哭……”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要瘫软下去。
大师整了整衣襟,故作为难地沉吟许久,才勉强应了下来。自然,他又把一笔不小的数目交了出去。
钱花出去的头几天,身子似乎真的松了些,夜里也能勉强睡个囫囵觉。可没过多久,那疑神疑鬼的感觉又像藤蔓般悄悄缠了上来。他忍不住将这份不安向霍先生稍稍透了一嘴,换来的却是一顿羞辱。
听完他的话,霍先生并未立刻回应。而是先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然后用食指关节极轻地蹭了蹭鼻尖,仿佛听到了什么不甚洁净的东西。最后才抬起眼,给了他一个短暂到近乎施舍的注视,嘴角那点意味不明的笑意,比直接的嘲讽更让人难堪。
“谢志光,你与其担心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狗屁报应,不如好好想想你省城的老婆孩子。神鬼要收拾你,还得等个黄道吉日,我要让你倒大霉,那是分分钟的事。”
谢志光早就身不由己了。从街头打群架的小混子,摇身一变成开矿的暴发户那天起,就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那天他刚在客厅供的神牌前磕完三个响头,右眼皮就开始突突地跳,跳得他心烦意乱。他赶紧摸出手机,给远在省城的老婆打电话。
老婆孩子是被老大宁总“安排”去省城的,说是让孩子进重点中学,将来考名牌大学,老婆陪读。可谁都清楚,这就是变相的人质。宁总那人疑心重,不管他怎么表忠心,宁总总要抓着点什么,才觉得稳妥。
电话接通,儿子的声音率先传过来。
那小子正处在变声期,嗓音听起来像个破锣。粗哑的汇报完最近的考试成绩后,狡黠地问:“爸,你啥时候来省城看我啊?我想要个新电脑。”
谢志光脸上堆起笑,把声音揉得又软又粘:“快了快了,等爸忙完这阵就去,电脑一定给你买最好的。”
话没落地,老婆就抢过了手机,怨气几乎要从听筒里溢出来:“你就那么忙吗?消息不回电话不接,外头是不是有人了?两地分居已经够难了,你还这么不上心,你知道我一个人带着他多累吗?今天上午老师又把我叫到学校,说他上课揪前桌小姑娘的辫子!”
“我没有!杜小玉她妈逼瞎告状!”儿子破锣似的嗓子在一旁猛地炸开,喊得走了音。
“听听!你他妈嘴能不能放干净点儿!天天他妈的说脏话!我是管不了了,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莫名听到“小玉”两个字,谢志光当即魂都吓飞了。后面妻子还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就在这时,裤兜里另一部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嗡嗡嗡,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那是一部黑色的旧手机,平时从不响,一响就意味着有“脏活”要处理。他没多想,直接挂断了老婆的电话,接起了另一部。
接通后,他屏住呼吸,没有说话。——这是规矩。
“小玉啊?”电话里传来马雯雯的声音,怪得很,像是被人掐着喉咙,又带着点刻意装出来的慌张,“你赶紧来我家一趟!马上!你妈罗彩兰,还有你那个相好的迟枫,都堵在我家了!说今天见不着你,就要把我活活弄死!你快来救命啊!”
小玉?
小玉明明都死了好几天了!是他和吴兴亲手埋的,两米深的坑,马雯雯也知情。她此刻提起这个名字,意思再明白不过,出事了,有人找上门了。
谢志光后背一凉,瞬间明白了这通电话的真正含义。
“笃、笃、笃。”
三记敲门声,短促,干脆。门几乎是应声而开。太快了。快得不像是被叫开,倒像是早就等在后面,专候着这一刻。
门开时,谢志光看见了迟枫那张错愕的脸。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半天都没能合上。“谢、谢总……咋是你,你——”
他的话音还没断,一直跟在谢志光身后的吴兴突然蹿了出来,手里攥着个黑色的塑胶袋——那是属于6号片场的特制道具,加厚加密,高弹性,专门用来拍窒息“戏码”的。
吴兴动作极快,胳膊一伸,袋子“唰”地一下就套在了迟枫头上。迟枫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就被谢志光拧着胳膊按倒在地。
袋子里的空气越来越少,迟枫的挣扎渐渐变得无力,一开始是剧烈的扭动,后来变成了轻微的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窒息声,像破了洞的风箱。
没过多久,迟枫的身体就软了下去,不再动弹。吴兴松开手,扯下塑胶袋,探了探他的鼻息,抬头对谢志光说:“谢总,没死,还有气。”
“捆起来。”谢志光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只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说完转头看向马雯雯,那娘们儿此刻正死死捂着婆婆罗彩兰的嘴,另一只手还摁着她的胳膊。
罗彩兰的脸憋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马雯雯的手上沾满了唾沫星子,她皱着眉,一脸厌恶。
“打电话给霍先生,问问他咋处理。”谢志光对马雯雯说。
马雯雯斜睨了他一眼,语气里透出不耐烦:“谢总,您自己没手?没看我正忙着?要打您自己打。”
这话像根针,正扎在谢志光心口那股无名火上。他盯着手机屏幕,指尖悬在霍先生的号码上方,迟迟没按下去。
他和姓霍的表面上平起平坐,可对方仗着有宁总撑腰,这些年没少压他一头。两人早就是面和心不和,这会儿要他主动打电话过去听对方拿腔拿调,光是想想,就觉得触眉头。
“你打——”他横了马雯雯一眼,眼神里带着威胁,然后对吴兴说,“把老太太也捆了,别让她瞎叫唤。”
见吴兴走过来,马雯雯撇撇嘴,低头凑近罗彩兰耳边阴阳怪气地说:“妈,我现在松开你,你要是敢叫一声,看见没?”她抬下巴指了指昏过去的迟枫,“我就把那个袋子也给你套上,让你跟他一样喘不上气。”
罗彩兰的脸已经吓得变了形,听见这话,极为顺从地点了点头。
马雯雯这才慢慢松开手指,刚一松手,吴兴就上前一把将罗彩兰按在地上,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麻绳,三下五除二就捆住了她的手脚。
谢志光顺手拿起地上的塑胶袋,又套在了罗彩兰头上。罗彩兰吓得浑身发抖,在地上乱扑腾,嘴里却不敢叫,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别蹬了。”马雯雯按住她的腿,“袋子没扎紧,给你留着喘气的地方呢。”她说着,蹲下身,嘴巴凑到塑胶袋旁边,声音轻得像耳语:“妈,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可千万别出声,要是叫出来让人听见了,你马上就没命,听懂没?听懂就点点头。”
塑胶袋底下传来“砰砰”的轻响,是罗彩兰在点头。
“小玉死了。”马雯雯像放了个屁般,稀松地讲出了这个噩耗。
不出所料,罗彩兰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反应。
那具身体反而更安静了,像是死了一般。过了好一会儿,塑胶袋才随着一阵压抑的、闷闷的哭泣,一起一伏,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妈,这都是命。”马雯雯的声音依旧平静,“她跟你这辈子就没母女缘分,你只当她没回来过。你还有我,还有文齐,还有乐乐。乐乐现在病着,天天要打针吃药,我要是也折进去了,就凭文齐一个人,能照顾好你们娘孙俩吗?你就算对我不满意,也得替你儿子孙子想想吧?”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狠戾,“不过就是个不男不女的怪物,不吉利的……犯不着把你儿子孙子的前程都葬送了,你说对吧?”
塑胶袋里的呜咽声越来越重,一声接一声,带着濒死般的窒息感,听得人心里发毛。
这时,马雯雯突然一把扯下了塑胶袋。
灯光下猝然暴露的,是一张涕泪横流、因缺氧而涨红的脸。那不是一个需要被正视的危险因子,只是一个被恐惧和痛苦彻底压垮的、衰老懦弱的母亲。她瘫在地上剧烈呛咳,肩膀颤抖,却没人多看一眼。
马雯雯从鼻腔里轻轻呼出一口气,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步履平缓地朝阳台走去:“我给霍先生打个电话。”
阳台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电话很快接通,马雯雯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突然传来霍先生低低的笑声:“哦?是迟枫那小子啊,呵呵,这事儿有点意思,得好好写个剧本才行。”
挂断电话,马雯雯转身走进屋里,脸上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容。
谢志光急忙问:“霍先生咋说?直接弄死埋矿山上?”
马雯雯挑了挑眉,嗤笑一声:“大老粗,就知道来蛮的。这可不是跑江湖没人管的小玉!迟枫有爹有妈,根儿就在叶平,真弄死了,闹起来麻烦得很。”
“那你说咋整?别卖关子!”谢志光有些不耐烦。
“把他拖我床上去。”马雯雯淡淡地说。
“啊?”吴兴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把他拖到我床上去!”马雯雯提高了音量,没好气地强调。说完,自己先进了卧室,从床头柜最里面的一个隐秘抽屉里,拿出一瓶白色的药瓶。
吴兴瞄了谢志光一眼,等候他的指示。见谢志光点了点头,这才背起还昏着的迟枫,踉踉跄跄地拖进卧室,按马雯雯的吩咐放在床上。谁知刚一放好,迟枫的眼皮就动了动,似乎要醒过来。
马雯雯眼疾手快,拧开瓶盖,捏开迟枫的嘴就把那一瓶不明液体灌了进去。接着,她也不顾这一屋子的人,直接扒掉了迟枫的裤子,自己也脱了个干净,抬腿跨坐在他身上,动作机械得像在赶工完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任务。
谢志光和吴兴站在卧室门口,面面相觑,谁都没吭声。卧室内,压抑的呻吟混着迟枫微弱的挣扎声,断断续续飘了出来。
没过多久,马雯雯从床上下来,慢条斯理地穿好裤子、理了理衣服,转头看向客厅里看得面红耳赤的两个男人,云淡风轻地丢下一句:“从楼上扔下去。”
谢志光和吴兴心领神会,上前把早已没了气力、软得像一滩烂泥的迟枫拖起来,一人架着一边扛到肩上,从窗户像丢垃圾一样,直接丢了出去。
回到屋里,马雯雯走到还被捆着的罗彩兰面前,蹲下身,拍了拍她的脸:“妈,从现在起,你就是目击证人。目击证人——懂啥意思不?”
罗彩兰看着她,终于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