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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千禧 6

作者:猫七七与薇薇安 当前章节:4209 字 更新时间:2026-5-9 19:05

父母开着三蹦子出门后,家里的光线蓦然暗淡下去,趋向宁静。

她的房间朝西,每到傍晚,炽烈的夕照便穿透玻璃涌进来,把屋里烤得比白天还热。这时,她总会拉上那幅靛蓝色的窗帘,把阳光全部隔绝在外。

可这幅窗帘的蓝,总让关语觉得生厌。那蓝色浓得发黑,像一潭死水,和母亲为她挑的衣裳如出一辙,沉闷得令人窒息。

关语从未向母亲袒露过自己心仪的色彩。从小到大,母亲总事无巨细地规划着她的人生轨迹,面对这种强势的安排,她向来乖顺地全盘接受。

然而就是这份乖顺,一点点,一寸寸,滋长了母亲的错觉,她还以为女儿真心喜爱那些寡淡的色调。殊不知,关语心底钟爱的,是那些跳脱的色彩:明橙、艳粉、翠绿。

越是张扬,越是能让她觉得自由。

笃笃笃——

关语刚编辑好给实习单位HR的短信,告知对方自己将准时于下周一早上过去报道。还来不及按下发送键,就听见窗户边传来三记短促声响,像汤匙轻叩菜板。

起初她只当是邻居家豢养的那几只鸽子在啄窗框,便没太在意,低头把短信又看了一遍,像检查高考作文那样,确保每个汉字和标点都准确无误,这才按下发送键,嗖地发了出去。

这时,那声音又起来了。一长串,忽长忽短,倒像谁在暗处敲摩斯密码似的。

她好奇,下了床,走向窗户。用手掀开窗帘的一角,往窗外看去。

空落落,没人啊。

准是那几只讨厌的鸽子。她在心里咕哝了一句。

可还不等她走回床边,那声音又响起来了。这回的笃笃声啄得有板有眼,一下长,一下短,分明不是鸽子的勾当,倒像是有人在故意捣鬼。

笃,笃笃笃——

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

笃笃,笃笃笃笃——

她折回身,烦燥地走到窗前,一把将窗帘扯得豁开大半。哗啦一声推开纱窗,半截身子探了出去。

最艳的晚霞里,一抹亮眼的橘红猛地蹿起来,直端端撞进她的瞳仁里,她惊得一激灵,喉咙里卡着半声没叫出的气。

“你家真在这儿啊?”迟枫顶着那颗橘红色脑袋,嬉皮笑脸地凑过来打招呼。那自然而然的热络,就好像他们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老熟人。

关语哑然,一时间难以消化眼前复杂的状况。

“咋啦?没想到是我啊?”迟枫的瞳仁很亮,像有燃烧的晚霞在里头欢快地跳跃。

“是啊,你咋……”关语微微沉下头,不敢正视迟枫的目光。话说到一半,耳根就浮起一层薄红,像宣纸上晕开的淡胭脂。 也不知是被霞光浸的,还是被那橘红色头发反的光染的。

“这几天咋没去人民广场啊?”迟枫将胳膊倚上窗台,睨着她睫毛投下来的阴影问。

“我……在家看书,就没去。”她定了定神,板起脸问,声音里还裹着没散的怔忡,“你咋知道我家住这儿?”

“我是谁?”他拍着胸脯,“叶平这地方,就没有我打听不到的事。”那骄傲的样子有点傻气,又有点招人笑的狡黠,关语却不觉得讨厌。

“你找我?有事?”她突然反应过来,抬眸紧张地问,“是不是那几个流氓又去闹事了?”

“不是——”他连忙摆手,“我那几个兄弟在那边盯着呢,那伙人这几天没敢靠近那片儿,放心吧。”

她松的那口气,像漏了风的气球,簌簌瘪下去。“那你找我干啥啊?还敲窗户……搞得跟对暗号似的。”她故意皱着眉,语气里带点嗔怪,像颗含在舌尖的糖,轻轻舔出点撒娇的甜。

“就是暗号啊,你听得懂是啥意思不?”他说着,弯起手指,骨节在窗框上复又敲起来。

笃笃声漫出来,和刚才的节律分毫不差。

笃,笃笃笃——“喂,有人吗?”

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二爷,在家吗?我是迟枫。”

笃笃,笃笃笃笃——“二爷,快出来呀。”

整个世界由蓝转灰,浮在天边的最后一抹晚霞漫上她的脸,将双颊上那点红衬得愈发鲜明,像三月枝头初绽的桃花,好看极了。“啥二爷啊?”她不解地问。

“嘿嘿,关二爷啊……”迟枫咧嘴憨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换作平时,谁要是拿她的名字开这种玩笑,她定会动气。要么冷言冷语怼回去,要么干脆转身就走。可今天,她如何也生不起气来。反倒觉得那颗橘红色的脑袋在霞光里左摇右晃,憨得恰到好处。

关语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但那笑声刚溢出来,她又赶紧抿住嘴,把余下的笑意硬生生憋了回去,连带着看他的目光也往下沉,落在他胸口的阿拉伯数字上。“你换球衣了啊?”

最后一抹霞光温柔地悬在迟枫头顶,和他新染的发色融成一片。“是啊,你不是喜欢樱木吗?”他低下头,扯着球衣前襟给她看,10号的数字被拉得变了形。“10号,看着没——”小麦色的皮肤像被太阳反复亲吻过的陶土,衬得牙齿愈发洁白,小虎牙也愈发可爱。

“头发染成这样……”她本想说“也是为了我那句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觉得太过直白,反倒羞赧。于是转了话头:“也是为了像樱木花道?”

“帅吧?”他扬起头,伸手前前后后地摸着自己火红的寸头,“像不像樱木花道?你那天不是说你不喜欢流川枫,喜欢樱木花道吗?”

关语的心脏忽然被什么攥住了,一股酸意顺着血管漫上来,像泡在醋里的青梅,又涩又软。

“唉,可惜了,我叫迟枫。要不赶明儿去公安局改名叫迟樱?不行不行,太娘们儿了。”他蹙着眉琢磨,“那迟木……好像也不好听。迟花?呸。迟道——迟到?……更操蛋。”

迟枫认真思索的模样,逗得关语又笑将起来。“幼稚。”她敛了笑,微喘着说,“我不过随口一提,你还当真了?我根本就不爱看什么《灌篮高手》,有那功夫,不如多背几个单词。”

晚风从柳树枝的缝隙吹来,轻柔地掠过迟枫的发梢,那抹橘红在渐浓的阴影里暗了暗,像快要熄灭的火苗。他整个人也跟着蔫了下去,肩膀微微垮着,一副失了意的模样。不过,那失落持续不到半分钟,新的笑意又从眉梢蹦了出来。

关语觉得,迟枫身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旺盛生命力,真的很像樱木花道。

“出来玩不?”他笑吟吟地睨着她,邀请的方式直白而干脆,“在家呆着多闷啊……走,上人民广场去!”

“不去了,我还要看书。你去吧。”关语嘴上淡淡回绝,心里却像揣了只跳腾的兔子。其实她很想去,可母亲总在耳边念叨,不许跟异性走得太近,那叮嘱像根细弦,绷得她不敢往前多挪一步。

“看啥书啊,书呆子才整天抱着书。”迟枫不肯放弃,“今天周五,人民广场有马戏团表演,老热闹了。一起去看看呗?”他抠着窗框,脸都快贴上来,鼻尖几乎要蹭到玻璃。

“马戏团有啥看头?又不是三岁小孩儿。”她被那句“书呆子”刺得不快,语气硬起来,“就知道玩,没点儿正经事干?”

“我……”他顿了顿,急着辩解,“我咋没正经事?我以前在机械厂上班,那厂子不是黄了嘛,大家伙儿也都下岗了。家里才托关系给我找了个矿上的工作——保安队……副队长,下星期就得去上班,玩不了几天了……我可不是二溜子啊,你别瞎说,我们家祖祖辈辈都是正经人。”

“跟我说这些干嘛?我又没说啥。你去玩你的吧,我关窗户了,等会儿进蚊子。”关语皱起眉,想关窗,胳膊却抵不过他的力气。窗框在两人拉扯间来回震颤,倒像马戏团里两只猴子较着劲儿表演。

“那……你有笔吗?”迟枫忽然问。

“有啊,干啥?”

“借我用用。”

她迟疑两秒。“等着。”回身取了支圆珠笔,从窗口递给他。

“手给我。”他说得郑重,像要托付什么要紧事。

关语还在发蒙,手掌已被他轻轻攥住。

这是她头一回与异性肢体接触。倏地,像有股电流窜过似的,从指尖瞬间麻到心口。她就那样定着,任他拿圆珠笔尖在掌心写字。笔尖划过皮肤,痒丝丝的,还带着点微麻的颤,像有只小虫子在爬。

“你干啥啊!”最后一个数字落定,她才猛地抽回手,脸烫得像要烧起来,连耳根都红透了。

“咋了?生气了?”他收了笑,语气里的诚恳掺着点老油条的熟稔,“我没别的意思……别生气啊。这是我手机号,有事打给我,发短信也行。”

“谁要打给你?”她又羞又恼,伸手就要关窗。

他却又扒住窗框,不肯放。

“你还要干啥?松手!”她娇嗔的吼。

“别生气啊……”他的声音里明显带了点急。

窗框和两人的僵持一同定在那里,不动了。就在这时,远处转角突然撞来个声音,硬得像块砸过来的生铁,掷地有声,偏生不合时宜。

“人家让你松手呢!听不懂人话?”

闻声,关语和迟枫同时一怔,手上的劲也一下子泄了。

这声音又亮又哑,像把钝锯子在午夜里锯木头,能钻透墙似的。关语记死了这声音——她被玻璃丝袋子绊倒的那天晚上,从门缝里挤进来的那句“以后别再堵我门”,正是这个声音。

那晚,那人撂下这句话就松了手离开,她压根没敢朝门外看,只在对方松手的瞬间“砰”地关上了门,自然也没看清那人的长相。

今天,她总算看清了对门101那个“怪胎”的庐山真面目。

那人套着件发黄的工字背心,布料被洗得稀薄透亮,几乎辨不出原本的颜色。头发蓬乱,显然许久没打理过。肤色白得瘆人,是常年不见天日的那种惨白,还带着些许沉滞的冷感,仿若长期未进过食的吸血鬼一样,将胡茬衬得愈发浓黑。然而,即使是这副邋遢模样,也难掩其清隽的五官。

比卡西莫多好看多了。可是,好好的一个人,咋混成这样?关语心里犯起嘀咕。

“哟,这不是咱们周副科长嘛!”迟枫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拖着玻璃丝袋子的身影,嘴角立刻扯出个夸张的笑。他故意把“副科长”三个字咬得极重,眼神在那人身上来回扫视,像在欣赏什么稀罕物什。

那人沉着眼皮,盯着他脚上的新球鞋,没吭声。

“啧啧,大热天的,周副科长这是亲自下基层体验生活啊?哎呦,瞧我这脑子,咋给忘了呢!咱厂不是黄铺子了嘛!周熹——你这是改行干拣破烂的了?”迟枫不依不饶,调子越拉越高。

这时,关语方才知晓,那个“怪胎”的名字原来叫作周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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