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之间的关系,发展到了另一个阶段。
他们都曾以为,从初次亲密发展到坦然相对,需要一段相当漫长的时间。至少要大半年,再不然,三个月也是要的。
然而,他们都错了。亲密关系发展的速度,向来无法以常理估量。它毫无逻辑,蔑视公式,常在你以为需要反复试探、层层铺垫时,悄然间就到了水到渠成的境地。
就在他们抵达这座南方古城补度蜜月的第三天,周熹已经能赤身在她面前行走,全无遮掩,夜里也非要一丝不挂地睡觉,还理所当然地说:没结婚之前,他一直如此,习惯了。
“那你咋忍了这么多年的?”她依旧会脸红,像被晨光照透的花朵。却没有再避开他的眼睛,只是任自己沉入他灼灼的目光里,渐渐沸腾、翻涌。
是的,他们之间浪费了太多、太多的时间。从死神手里逃过一劫,她好像开悟了。这世间,没有什么比兑付“现在”更重要。她,一刻都不想耽搁。
她只想和他在一起。每分,每秒。哪怕只是身体静静挨着,在彼此的呼吸里,看日出日落,风起风止。
客栈不大,只有六间客房。眼下正值淡季,没有其他客人。空落的院子里,只有一架仿古水车缓缓转着,木制的轮叶带起清浅的水流,发出潺潺的、有节律的白噪音。
办理入住时,眉眼温婉的老板娘用带着柔软口音的普通话温声问他们从哪里来。话音落下时,目光在他们之间流转一瞬,眼底便浮起温润了然的笑意。末了,只浅浅道了一句:“郎才女貌,真是般配。”
房门在身后轻轻闭合,将老板娘温柔的絮语一并关在了外面。
世界骤然坍缩,只剩这方小小的、私密的天地。那句来自陌生人的寻常祝福,却像一粒猝然溅落的火星,掉进了早已铺满干柴的原野。
周熹松开手,行李“咚”地一声落在老旧的木地板上。他转过身,眼里浮起一层熟悉的笑意——那是不加掩饰的,属于他独有的“不怀好意”。
他无心查看房间,也无心欣赏窗外那所谓的“江景”,只是一步靠近,毛手毛脚地帮她褪去那件厚重的呢料外套,嘴里还含糊地嘟囔着:“南方真是比北方热多了……”
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她脸上发烫,软软地推他:“别闹……”指尖却没什么力气。
她当然知道他想做什么。
果然,他急切地从背后拥住了她。手臂环过她的腰际,手掌贴合她的小腹,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发出一声接一声满足的、近乎叹息的呼吸。
“郎才女貌……”他低声重复着,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后方细软的绒毛。
一阵无法遏制的悸动,瞬间沿着她的脊柱窜开,带来微微的眩晕。在这令人心悸的酥麻里,她缓缓闭上眼睛,任由他的手掌在身体上自在的游走,不再羞赧。
那天,当黄正宇从卧室外端进来一盆半燃的炭火,然后锁死了门,又用湿毛巾将门窗缝隙都封死时,她以为,这辈子和周熹的缘分就这样尽了。
她哭了,因为她后悔了。她后悔为什么自己要一直怄气。跟母亲怄气,跟周熹怄气,跟过往怄气,跟自己的真情实感怄气。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才恍然,这世上原没什么,比让爱得以真实的发生在两个相爱的人之间更重要的事。
她想,如果能重来一次,她一定不会再这样度过自己的一生。她会抱着他的脸亲吻,热烈地、毫无保留地表达她的爱意,哪怕失了矜持与体面。
在呛人的烟雾里,关语哭着哭着,逐渐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她还以为自己已经死了,身处在另一个世界。迷濛的视野里,周熹就在身边,和从前一样,没有变,连头上的纱布都在。
“周熹……”她轻唤他的名字,声音微弱得像梦呓,刚一说出来,便马上消散在空气里。
她看见周熹俯下身子,握住她的手,贴近她的耳朵,嘴唇动了动,似乎在问:“你说啥?”
其实她已经这样睁着眼睛,茫然地瞪了很久。好像梦游一样,迷迷糊糊,分不清虚幻和现实。那是一氧化碳中毒后,意识没跟上身体苏醒的缘故。
就这样,灵魂又在半空飘了一阵,最后总算落回皮囊里。
“你刚说啥?说啥来的啊?再说一遍,说呀。”周熹仍在不间断地跟她说话,试图通过这种方式唤醒她的意识。
这次她听清了,心想,反正已经是另一个世界了。没有必要再含蓄,再掩藏,索性敞开来吧。
“老公。”她努力将声音提到身体的极限,脆脆甜甜地喊了一声。
声落,她看见周熹那张脸别扭得不成样子。嘴角扬起来,眼圈却红了。眉头舒展开,鼻翼却抽动了两下。
“媳妇。”他唤道,随即抱起她,紧紧地搂着她的身体,把她整个上半身都揽离了床铺。
许是太过用力,她觉得胸腔都要被压扁了。“疼,疼……”她艰难地叫了两声。
这时,一个人影晃进她的视野。
“咋……她也在?”关语看清来者,心中不禁暗自不解。
“你要干啥?她本来就缺氧,你还嫌她不够难受是吧?”陆瑜的声音响起,还是那么尖利,那么刻薄。
“哦,嘿嘿,忘了忘了。”周熹赶紧放开关语,托着她的背,小心地将她平放回床上。
“咋在另外一个世界,陆瑜还是这么凶?……”关语歪头盯着她,嘴唇不自觉地撅起来,一脸愤懑的小表情。
这时,陆瑜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手电筒,直接对着她的眼球照了照。
“知不知道自己叫啥名字?”她收了手电筒,拍了拍关语的脸蛋,问道。
关语白了她一眼,心想:生前受你的气,死后还想来烦我,没门儿。于是开口便呛了回去:“你才有病,病得不轻。我名字你不知道?……烦不烦。”
周熹听着,却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还能这样带刺地顶嘴,说明人是真的缓过来了。这念头让他这个做丈夫的,心里倏地一松。
陆瑜回手给了他胳膊一肘子,“你笑啥?”转回头又看了一眼关语,“都这样了,嘴还这么厉害,不知道你是真迷糊还是假迷糊。”
“她刚才都叫我‘老公’了,应该是清醒了。”周熹憋着笑对陆瑜说。
陆瑜横了他一眼,丢下一句:“我吃完饭再来,你先陪她说说话吧。有事叫我。”
关语歪着头,目光在陆瑜离开后关上的门与周熹的笑脸之间逡巡。
病房里恢复了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轻微的滴答声。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周熹侧脸上划出一道道光与影的条纹,真实得不像另一个世界。
“老公,”她又叫了一声,这次音调高了些,气息也稳了许多。因睡太久而变成了三层眼皮的大眼睛眨巴着,带着比睡意还浓的困惑,仍有些失焦的瞳仁,像蒙着一层薄雾的琥珀。
“陆瑜她,也太真实了。看来,我在哪儿都摆脱不了她……”她顿了顿,嘴巴撅得更高,娇嗔地埋怨,“都怪你,她肯定是喜欢你。我人都死了,她还是不放过我。”
周熹脸上的笑容慢慢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深不见底的心疼和凝重。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重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将她没在输液的那只手合握在掌心。他的掌心很暖,带着细微的汗湿,甚至有些不易察觉的轻颤。
“媳妇,”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像跋涉了千里终于找到绿洲的旅人,“看着我。”
关语顺从地看进他的眼睛。那里面有红血丝,有疲惫,但更清晰的是劫后余生、失而复得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庆幸。
“你没有死。”他一字一顿,说得极其缓慢,确保每个字都重重地落在她心上。“这里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这里是医院,陆瑜是急诊室的医生,是她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关语的瞳孔微微放大,长久的、自以为的“死后认知”与眼前男人郑重无比的神情激烈交锋。
她的记忆闪回到那间封闭的窄仄卧室,似乎又闻到了那股浓烈的炭灰味。因为恐惧,她的心脏不自觉地发紧,指尖下意识想抽回,却被他更紧地握住。
“别怕,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周熹轻吻她的额头。
“那……黄正宇?他死了吗?”这个名字脱口而出时,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那是濒死记忆带来的条件反射。
周熹的眼神瞬间变得冷厉,但看向她时,又迅速被心疼覆盖。“他也没死……他的身体素质比你好,早就醒了,现在在监护病房里,孙明他们轮流看着呢。”他深吸一口气,竭力压下翻涌的怒火。
“你是咋找到我的?我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她那双迷蒙的大眼睛在氤出来的泪光的滋润下,显得剔透了许多。
“昨天……”周熹停顿了一下,目光穿透百叶窗,飘向外面的世界。
那段记忆,周熹实在不愿回想。
得知黄正宇捏造假手续,擅自将关语带出拘留所,他疯了似的开车带着孙明直奔陶文齐老宅。可是地窖里空空如也,并没有人。
周熹彻底乱了。他不知道黄正宇想做什么,更不知道他会把关语带去哪里,幸好孙明在一旁提醒:“去他住的地方看看。”
找到黄正宇住处,破门而入,两人当即僵在原地。不足九平米的卧室墙贴得密不透风,全是关语的照片,清一色偷拍的痕迹。
有四年前她和迟枫的合影,和周熹的同框,也有四年后的日常,逛街、吃饭、低头喝水、路边驻足,杂乱铺满了整面墙。最扎眼的一张藏在角落,是她洗澡的画面,赤身暴露在镜头里。
孙明赶紧别过脸去,低声骂了句:“操,真他妈变态。”
周熹没说话,一把扯下那张照片,攥在手里揉出褶皱,塞进裤兜时指节绷得发白。
这时,孙明才再次抬头,开始在房间里翻找线索。“队长,这黄正宇……是不是……是不是对嫂子有啥想法啊?”孙明结结巴巴硬着头皮说出了心里的想法。
周熹没说话,眼睛始终在那些照片上观察。突然,他看见一张照片,底角写了日期:12.28。照片是居高俯拍的,只能看见车窗里一侧的人的半张脸。
——是他自己。
他想起来了。这张照片,是迟枫出事那天晚上,他帮关语搬家,两人坐在车里准备离开的时候。他想起了那天,一个头戴鸭舌帽的男孩上了这栋楼。
那人就是于亮,不,是黄正宇。
“我知道了,我知道他们在哪儿。”周熹说罢,拔腿就往外跑。孙明不明所以,跟在后头飞奔。
他们赶到那栋砖红色小楼的时候,屋子里浓烈的气味呛得周熹直流眼泪。卧室里,黄正宇躺在床上,怀里紧紧抱着已经昏死的关语。他抱得很紧,周熹费了好大劲才把他们分开。
周熹用拇指摩挲着关语的手背,声音轻得像讲睡前童话。“你倒在卧室床上,已经没了知觉。黄正宇……”他顿了顿,撒了个谎,“他坐在椅子上,也昏迷了。”
关语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前似乎又弥漫起那令人窒息的灰白烟雾,以及黄正宇锁门时那决绝又扭曲的背影。
“他杀了人……他杀了马雯雯、罗彩兰,还有陶文齐。”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飘,带着虚弱的愤怒和遗憾。
“我都知道了……”周熹安慰性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他原本也很恨你,认为你背叛了迟枫,所以杀了陶文齐之后嫁祸给你。被我停职的那几天,他一直没闲着,就是在搞这些动作。唉,我还夸他勤奋,多亏了他……呵呵。”他苦笑,“他是‘勤奋’,勤奋的杀人,伪造现场。后来,他得知你和迟枫根本从来没谈过恋爱,信念就崩塌了,情急之下,在审讯室一口咬定霍先生承认了杀人嫁祸。可万万没想到,孟月去朱局那里告了我一状,说我跟他串通。这下可好,正好戳穿了他的阴谋。”
“黄正宇这么聪明,即便孟月不去朱局那里举报,他也知道,事情会败露……只是时间的问题。”
“所以他才乱了阵脚,狗急跳墙,把你带走了。”周熹微微顿住,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但还是觉得直接问更好,“你知不知道他喜欢你?我是说……四年前。”
关语显然不喜欢这个话题。她沉下眼,嘟囔道:“四年前,我都不知道你是不是喜欢我,咋会知道一个只说过不到五句话的人,是不是喜欢我啊?”
“你不是高智商吗?”他突然变了语气,诙谐起来。
“你——”她语塞,抬手去打他,却发现他的腮边到耳根位置有些泛青。“你脸咋了?咋好像青了?”
“撞门时不小心撞到了,小意思。”周熹捉住她的手,贴在脸颊上,感受着她微凉的指尖。“当时太着急了。”他的声音再次哽咽,“在抢救室的时候,医生下了两次病危通知……当时我、我真的吓死了……媳妇,别再吓我了,行不?”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用脸颊反复摩挲着她的掌心,像个受尽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
“老公……”她又唤了一声。这一次,没有了“另一个世界”的肆无忌惮,只有一个妻子对一个丈夫最真实的爱意。
周熹激动得浑身一震,抬起头,嘴角努力向上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嗯,”他频频点头,攥着她的手更用力了。“媳妇,我在。以后我再也不会松手了。”
“老公,”关语软软轻轻,糯糯甜甜地又唤了一声。“以后有啥事,我都先跟你说,跟你商量。我再也不想跟你冷战,跟你吵架了。”
周熹太贪恋关语喊他“老公”。从前只敢在梦里盼的称呼,如今日日能听上好几遍。他把她抱进客栈床铺,俯身轻轻压上去,嗓音发沉:“再叫一声老公。”又来逼她。
“不叫。”她脸颊涨红,别过脸去。
他笑着,将唇贴上去吻她,吻得她无法呼吸,用手去抵他的胸膛。他的喘息越来越重,重到几乎要把她一整个吞下去。
心上那阵甜暖的余波还未散尽,肌肤相贴处湿漉漉地发着烫,他在潮水退却后的舒畅呼吸里将她拥得更紧了些。
“渴了。”她声音黏糊糊的,用小小的牙齿轻轻咬了下唇。
他笑了声,松开她,光着身子下了地。“这就去烧水给媳妇喝。”
烧水壶很快在角落里低声嗡鸣起来,像某种温驯的野兽。他转身进了卫生间,水声哗哗响起。
这时,窗外陡然刺进女人的嗓音。是老板娘和另一个陌生女人在檐下闲聊,压着嗓子,却压不住那股子猎奇的兴奋。
“……旁边疗养院,出事了。”陌生的声音说。
“嘘——怎么?”老板娘接得飞快。
“死了个姑娘呀。住了四年那个,精神不太好的,北方人,素素净净的模样。”
“那个……总找舅舅给她买糖葫芦的?”老板娘倒抽口气,“死了?怎么死的?前几天我还见她好好的,在巷子里慢悠悠走呢。”
“上吊啦。可惜了哟……听说她妈妈正要接她去国外呢。唉,年纪轻轻的。”
窗根儿下的谈话声歇了,水也烧开了。
周熹拉开卫生间的门走出来,下半身裹着条白色浴巾,发梢还滴着水。剔透的水珠从健硕的肩背滚落,一路划过紧实的腰线,那么鲜活、饱满,赋有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