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人的温柔也这样一点一点被发酵完,最后只剩下一股霉味。
她没反应过来,转过头看向陈遇。
男人又重复了一遍:“你把包给我,这样你方便点。”
俞悦慢吞吞地抓起右肩上的包带,伸手递给了陈遇,“谢谢。”
她又转过身,时而拿着卷尺测量,时而垂着眸在量尺本上写写画画,嘴里还自顾自地嘟囔两句。
男人退开几步,将俞悦的咖色布包搭在自己的肩膀,低头扫了眼,这个包的正面写着“咖啡哪有上班苦”的字样。
陈遇的嘴角不自觉上扬,很短暂,又恢复正常。
他的目光回到了俞悦的身上,面前的女孩穿着一身干练的驼色职业装,脚上却穿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
陈遇了解过设计这个行业,经常要跑工地,还有各大材料市场。
大概用了一个小时左右,俞悦量完房,和陈遇沟通完后,两人出了小区。
到了车跟前,男人将手里的包递给她,“我朋友这个不急,等你闲了慢慢再做。”
“我抽空。”俞悦进入车内,“最近有两个工地要交工,我下班的时候做。”
陈遇点头,车子开出了地库,汇入了车流里。
车上的时候,两人说好去吃火锅。结果到了地方,前面还排着十三桌,俞悦放弃,从手机上找了家就近的湘菜馆。
询问过陈遇的意见后,两人去了第二家。
进去坐下后,陈遇点菜,询问俞悦有没有忌口的,更偏向于荤还是素。俞悦说都可以,她荤素不忌。
男人得到俞悦的回答后,朝着一旁的服务员快速地报了三样菜名,又加了两碗白米饭。
俞悦也没闲着,她将桌上的水杯和碗筷用开水烫了一遍,将过滤好的碗筷重新放回了男人的面前。最后将碗里的水倒进了地上的垃圾桶,又直起腰抓起水壶,桌上的空杯内倒满了柠檬水,将其中一杯推到了对面。
这会已经八点半了,餐馆内还人声鼎沸。
菜上的很慢,两人就聊了起来。
比起刚开始的局促,俞悦现在倒是坦然大方起来。
从上次在江城夜市吃完后,俞悦慢慢地接受了陈遇这个朋友。因为他们俩共同的朋友米澜和顾博在前,她放下了警惕。
菜一盘接着一盘上齐,米饭也端了上来,俞悦眼瞅着堆得跟山丘似的大米,面露难色,前面的那个汉堡扎实,自己还不是很饿。
正当她犹豫要不要将米饭提前分出来半碗时,对面的男人开了口:“米饭给我分一点?”
她闻声抬眼,黝黑的瞳孔对上陈遇的视线,头顶的筒灯打下来,衬得眼内亮晶晶。
“好。”她咧嘴笑了笑,“我正好有点多。”
米饭分出去一半,俞悦立马觉得压力没有了。
她拿起搭在菜盘边上的勺子,给自己舀了一勺外婆菜,又将勺子递过去,“等我把效果图和预算做好后,咱们约个空闲的时间,你过来看看。”
陈遇从她手里接过勺子,食指覆在了俞悦的大拇指上,一刻,又分开。
他点头:“好。不过不着急,你先把你的工作做,这个你可以慢慢做。”
俞悦点头,低声说好。
饭吃到一半,俞悦的手机响了几声,她看了眼,好看的眉轻轻皱了皱,很快恢复如常,又将手机放下。
男人看在眼里,语气自然地问道:“最近有烦恼?”
俞悦喝了口柠檬水,解了解嘴里的辣味,“你父母会逼你相亲吗?”
她知道,陈遇比她大好几岁。
“你父母逼你相亲?”男人挑眉,给她填满杯中的水。
俞悦说了声谢谢,叹了口气:“我不是和之前的那个结束了后,我妈就想让我去相亲。我只是疑惑,难道我们普通人最后的宿命都是结婚吗?”
陈遇自上而下,掀起眼皮,目光注视着她。
“你想听我的意见?”男人问。
俞悦点头。
陈遇见她一副“愿闻其详”的认真模样,放下手中的木筷,两只胳膊交叠着放在桌边,“我个人的观点是,作为一个成年人,咱们对自己负责任就好。”
“结婚只是一个人生选项,不是必选题。”
“可...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都结婚,父母也觉得子女结了婚,他们才会放心。”
陈遇轻笑出声:“父母只是在这个世界上和咱们有血缘关系的人,他们的三观和咱们的三观有很大出入,顺从他们并不是孝顺。”
俞悦撇了撇嘴,对他的答案若有所思。
而陈遇也不急,他知道俞悦的性格,很多事情需要小火慢炖,急不得。
饭吃完,俞悦去收银台前付款,店员告知她已经有人买过单。
陈遇在中途借口去卫生间出去了一趟,如果没猜错,他是去买单了。
她出了门口,在台阶旁静静地等着,几分钟后,脚步声渐近,俞悦偏过头,视线落在正在下台阶的陈遇身上。
薄外套在他的手臂上搭着,他身材硕长,单薄的衣料衬出男人的好身材。
“走吧。”陈遇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朝着右前方的车按了解锁,“送你回去。”
俞悦点点头。
陈遇经过她时,听见声音:“下次我买单。”
凉爽的夜风混合着温柔的声线,灌进了男人的耳朵里,他低头的瞬间,扯出一丝笑。
人与人之间怎么才会一直见面?
不就是你欠着我一顿饭,我再还你一顿饭吗?
这样一直欠着挺好的。
回去的当晚,俞悦开始加班画图。
疲劳过后,在深夜入睡之前,她也会想起陈遇说过的那几句话。
普通人真的可以凭借自己的意志生活吗?
她的顾虑太多,生活在社会生活里,本来就有千丝万缕的人际关系。如果丝毫不管别人的看法,又怎么在这个社会上群居。
陈遇的家境殷实,他的父母买一件衣服不可能将标签一看再看。
而陈桂莲只买打折的反季衣服。
这就是他们本质上的不同。
可陈遇对朋友又好得没话说,要他帮忙,男人二话不说,能帮的不会犹豫。
可一旦触及到深层的东西,他们的想法天壤之别。
那些话,俞悦再没多想。
太阳升起时,忙碌充斥着她的生活。夜色来临,她又一身疲惫的倒在床上。
环球中心的那个效果图做到一半,江城那边的工地开工,俞悦又跑到那边的工地上待了一周。
刚开工的工地上,事情千头万绪。
就在俞悦忙得焦头烂额之时,家里又出事了。
俞父在家干活时,将右脚的脚后跟抻了下,去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轻微骨裂,但在家休养一段时间,干不了活。
刘桂莲打来电话说了这事,问她能不能先请假,回家帮帮忙。
几天还行,时间长的话,俞悦肯定是请不了假的。
电话那头,刘桂莲骂骂咧咧的,说了句子女养大有什么用,就挂了电话。
有时候俞悦觉得自己是瓶酒糟,家里人尤其是刘桂莲的所有负面情绪都倒进了这个玻璃瓶里,然后拧上瓶盖,倒不出来。
时间长了,它发酵着,然后保质期过了,彻底坏掉。
人的温柔也这样一点一点被发酵完,最后只剩下一股霉味。
交接好手里的工作,俞悦急忙回了趟家。
她请了一周的假,在家里的时候工作电话也不间断,白天俞悦在餐馆里帮忙,晚上回去处理工作上的事情。
每天都被消耗的精疲力竭。
米澜给她打过一次视频电话,屏幕里她右手上戴着的那枚钻戒,还有那张喜悦的脸。
她的好朋友被求婚了。
俞悦挂了电话,刘桂莲不知何时站在她的身后。
“我给你说的那个男孩子,这次回陇市了去看看。”
一整天的体力劳动,刘桂莲的声音里都充斥着疲惫。
俞悦说好。
她答应了。
俞悦知道,自己不是向着刘桂莲妥协,而是向着普通。
这次俞父只是受了点小伤,如果再出更大的意外怎么办。或者生病了怎么办。
以前从来没想过这方面的事情。
但她看到顾博会去米澜爸妈家教老人如何使用现在新出来的电子产品,就连现在去医院都是智能化操作。
这个世界正和老人做割裂。
而子女可能是他们之间的那根纽带。
回陇市上班之前,俞悦又去了趟江城。
酒店的工地正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施工方那边没出现什么问题。
她返回了陇市。
到达是在中午,俞悦直接去了公司,下午将手里的活捋顺,晚上按时下班,去了米澜的咖啡店。
一进门,她给了米澜一个大大的拥抱:“恭喜你。”
顾博也在一旁,俞悦退后,又看向他:“对她好,听见没?”
顾博嘿嘿一笑:“那必须的。”
米澜假装瞪了他一眼,附和俞悦:“你放心,结了婚还能离婚,我不慌。”
“你爸好点了没?”米澜拉着她坐在了靠窗的位置上,关心道。
俞悦点头,“没啥大事,就拄着拐,医生说得休息段时间。”
两人说话间,店员端上了杯拿铁放在俞悦的面前。
她转头朝着店员小声说了谢谢。
待店员离开后,她转头,朝着米澜平静地说道:“我准备去相个亲。”
“啊?”米澜听见这话,一脸不可置信,“怎么突然有这个想法了?”
俞悦重重地松了口气,又端起拿铁喝了口,她没直接回到米澜的问题,只说了句:“父母真的会老。”
米澜深深地看了眼俞悦,最后只问了声:“介绍的是什么样的?”
“你这么好,一般的我可不答应。”
俞悦说完,听见门口的招财猫声音响起。
她转头,看到了走进来的陈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