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瓷碗里的米饭,她刚放下筷子,眼前就递过来一张纸巾。
俞悦接过,擦了擦嘴角。
“我想下午回家去。”俞悦小声道。
男人抬眼,“家里来水了?”
俞悦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看了眼业主群,还没有来水。
她摇了摇头:“但是我需要用一下电脑。”
“我房间也有电脑,你可以用。”
俞悦又解释:“我的电脑上有张预算表需要我做,晚上就得发过去。”
“那吃完饭我去你家给你拿笔记本。”陈遇回她。
俞悦不说话了,她不知道说什么。
又为自己多生出的心思懊恼,朋友就算阶级不同,这只是朋友之间的互帮互助。
俞悦觉得自己心眼太小。
吃了饭,陈遇收拾了垃圾出了门,去俞悦家里给她拿笔记本。
俞悦在沙发上躺着玩手机,米澜发来微信问她,家里来水了吗?她让陈遇去帮俞悦买两桶水送过去。
米澜问她,陈遇给她送水了吗?
俞悦怔怔地看着米澜发过来的那行字,每一个字她都认识。
但组合在一起,令她匪夷所思。
陈遇说的是,米澜让他把自己接回家里。
她的心里有点不明心绪翻腾着,叫嚣着,试图为那些借口找个出口。
但越想藏的东西偏偏要呼之欲出。
她要怎么办?
可,陈遇什么都没有说。
她也要装作不知。
这是成年人之间的体面,那些说不清道不明,还有不能说破的东西,就佯装没有发生过就好。
她没给米澜说自己在陈遇家里,只含糊地说水送到了。
米澜说明晚就回来,回来就找俞悦。
俞悦说好。
她退出了微信,玩了会消消乐。
可能是吃饱的缘故,俞悦的眼皮越来越重,最后完全阖上。
陈遇提着笔记本回来,进到客厅,一眼看到了再沙发上熟睡着的俞悦。
受伤的那只脚悬在沙发边缘,她微微屈着身子,双眼闭着,像只温顺的兔子。
陈遇将笔记本轻轻放在餐桌上,又回了卧室取出一方薄毯,将单薄的身体盖住。
他坐在餐桌旁,视线一直在俞悦的身上。
熟睡的这张脸和好多年前那张稚嫩的脸重合,小小的身影在食客之间匆忙地穿梭,她给一桌一桌的食客端上了饭菜。
最后,她双手端着一碗排骨和米饭放在陈遇的面前:“哥哥,这是我们家请你吃的。”
那会他看起来是真可怜。
浑身上下没有一分钱,还没有手机。
后面还是俞悦给了她一张一百元的现金,用俞悦家的电话打了电话回去,他的母亲才来接他。
真的已经好多年了,俞悦的脸庞和之前不一样了。
安静的空间里手机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俞悦惊醒,胡乱地找见手机,接了起来:“喂,娜娜。”
她声音有点哑,又朝着电话说道:“不好意思,我不小心睡着了。你下班前我一定发给你。”
简短的说完,她才清醒,自己在哪里。
迷糊着坐起身,眼前一只大手捏着半杯水递过来,“给,喝点水就清醒了。”
她本能地抬起头,盯着陈遇看了三秒,才接过水,哑着嗓子说了谢谢。
半杯水下去,俞悦彻底清醒过来。
她直接就打开笔记本,放在腿上,打开袁娜发过来的预算表,修修改改后,又发给对面。
她才看了眼时间,已经下午三点半了。
俞悦打开业主群,十分钟之前,物业说已经来水了。
她当即给陈遇说:“我家来水了,我想回家。”
俞悦不想再待下去了,这个空间太危险,待的时间越长,自己心底的那点警惕就削弱几分。
她不允许。
陈遇将她送了家。
男人问她晚上怎么吃。
俞悦说晚上她弟过来,正好俞川会带上饭。
陈遇说好。
最后离开时,他嘱咐了俞悦几句,让她有事就打电话。
回到熟悉的小窝,俞悦整个人放松了下来。
她想起今天的经历,有点不可思议。她去了陈遇的家里,陈遇给她洗了头发,还找拼图让她打发时间。
她不该多想的。
又看了看自己的受伤处,红肿已经消了不少,俞悦将受伤的那只脚挨到地上,用力一踩,还是有点疼。
她又回了沙发。
不能让自己闲下来,一闲下来,俞悦就会各种胡思乱想。
她也知道,自己不该想。
俞悦去了卧室台式电脑前,花了几个小时的效果图。
晚饭时刻,她也不饿。
晚上九点过了,她才有点饿,从橱柜里取了包方便面,单脚站在地上煮好了泡面。
她抓着单柄小锅来到餐桌前,刚要吃饭,刘桂莲打来视频。
她接通,没看镜头,叫了声妈。
刘桂莲看她在吃泡面,“你没吃晚饭吗?老吃方便面不健康。”
“偶尔吃一包。”俞悦小声辩解,“你们休息了吗?”
刘桂莲嗯了声,“已经收拾完了。”她一顿,还是开了口:“上次我给你说的那个相亲的你回来看看。”
俞悦不想再说这件事情,但刘桂莲一直催着,每次母女俩谈起这件事情大多都是不愉快收场。
她不想再重蹈覆辙。
这次决定以退为进。
“妈,我如果在这边有对象了,可以安家。我是不是就可以留在陇市?”她问道。
刘桂莲听到俞悦的妥协,眼神里的疲惫一扫而光,立马来了精神:“真的吗?妈妈也不是非要你回来,就想你安个家。有人照顾你。”
“我知道。”俞悦点头附和,“我答应你,最近这段时间积极出去社交。如果今年年底还是单身,我就回来。”
母女俩达成一致,短暂休战。
关了手机,俞悦烦躁地吼了声。
生活就非得有个结果吗?这样一日推着一日过不好吗?
可短暂的挣扎过后,她还是选择妥协。
俞悦给米澜发微信。
等我伤好了,给我介绍对象。我要去相亲。
那头没回复。
俞悦缓慢地收拾了泡面锅,进卫生间洗漱完后,回了卧室睡觉。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米澜只给她回了句:今晚回来,回来我找你。
俞悦尝试着那只脚下地,有点疼,但可以走了。
她决定今天去上班。
两天没去公司,客户把她的微信都快轰炸了。
自己受伤的这两天,俞悦感受到了被人照顾的滋味。
两个人确实很好。
但她也清楚,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对你好的大多数是你需要付出等价交换的东西,而不是无偿赠与。
尤其是异性关系。
而现在,她要回归自己本来的生活里,不是过被人赠与的日子。
去了公司,老板过来寒暄几句,问了两句她的伤。
袁娜也问她,怎么没多休息几天。
俞悦笑了笑,说在家待着太着急,只要不出现场,在工位画图还是可以的。
晚上下班的时候,米澜开着顾博的车在公司门口来接她。
一上车,米澜朝她竖起大拇指:“大姐,您真是敬业。脚都成这样了,还来上班。”
俞悦没好气地打掉她的那只大拇指,“唉,要不是钱,我能这么身残志坚。”
米澜一踩油门,车子汇入下班大军。
“怎么突然想去相亲?”米澜看着前方的红灯,“受刺激了?”
俞悦的眼睛从手机上抬起,“我妈让我回去,她说林镇有个在乡镇上班的男生,让我去看。”
“所以我就答应她,今年一定找男朋友,找上了就留在这里。”俞悦叹了口气。
米澜快速地转过头瞥了一眼,“你确定这是你冷静下来思索的结果?”
“是。”俞悦重重地点头,“我这次脚崴了,一个人太难了。”
“陈遇不是来帮你了吗?”
“那是陈遇仗义,但是朋友不可能一辈子都能及时帮助你啊。”俞悦脱口而出。
但她及时刹住了车,话出了口,才惊觉自己的想法。
又嘟囔一句:“反正你要有合适的就给我介绍一下。”
“我也不急。”她又补了句。
俞悦的脚彻底的好了。
她答应陈遇的效果图改好后也发了过去,等确定好了效果图,又加班做好预算表一同发了他。
从那天开始,俞悦刻意和陈遇保持距离。
加上她之前堆得活,很少去咖啡店。
近两周的时间,她和陈遇再没见过面。
从俞悦脚伤好后,陈遇去“苦水玫瑰”再没偶遇过俞悦。
他略坐坐就离开。
偶然有一次碰见顾博,顾博打趣他:“再不要等了,俞悦最近不来店里。”
“她怎么了?”陈遇追问道。
“前段时间她让米澜给她介绍相亲对象。”顾博假装思索一下,“我想她这段时间下班可能忙着在相亲。”
“我说过你没机会的。”他幸灾乐祸道。
顾博是同情他这位朋友的,他也希望两位好朋友可以在一起。
但成年人的世界里哪有这么容易理想的事情。
尤其是像俞悦这样的女生。
这时,米澜忙完走进里间,见两个大男人在小声说话。
“你们俩在那密谋什么呢?”她凑过去。
顾博拍了拍陈遇的肩膀,“我们在说,最近俞悦怎么不过来了?”
米澜坐在了对面的沙发上,“她今晚相亲去了。”说着,朝着对面的两个男人扬了扬手中的手机,“看,她刚给我发的微信,这会正和帅哥吃饭。”
第21章 这只是个平静生活里的小插曲,而她和陈遇也只是两颗不同树上的叶子,最后各有各的归途。
俞悦和相亲对象坐在一家简餐店。
听米澜说,这次她介绍的是自己的朋友,是个本地人,职业是摄影师。
这位摄影师比俞悦小三岁。
她听到年龄有点排斥,但米澜说女大三抱金砖,生理年龄不代表心理年龄。
她抱着尝试的心态说来看看。
这个叫康淮的男生笑起来阳光帅气,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染成亚麻色。
穿得更是潮得不行。
两人在等餐的时候他也热络地和俞悦聊天,丝毫没有冷场。
“咱们也算是半个同行。”康淮又给俞悦面前的水杯里填满橙汁,咧着嘴角,满眼笑意地看着对面的人。
俞悦低声说了谢谢。
“你也是陇市城市学院毕业的?”俞悦听米澜说了,他们是同一所大学毕业的。
康淮乖巧地点头:“嗯。学得是摄影专业。”
俞悦不理解,这去年才毕业的小孩,今年已经坐到了相亲桌前。
她斟酌了几秒,问了他句:“我直说了啊,你去年才毕业,今年就来相亲?”
“而且你的这个长相也不需要相亲吧。”她补了句。
康淮听清她的话,笑出了声:“姐姐,你太呆萌了。”
被叫姐姐,俞悦更不好意思。
她兀自端起杯,喝了几口里面冰凉的橙汁。
俞悦说出了自己内心的顾虑,心中的包袱放下,她就当多认识一个朋友,这顿饭吃得很愉快。
这个弟弟的情绪价值给得很足。
陈遇赶到店外时,透过巨大的透明玻璃,他看到了俞悦脸上的笑,是那种很舒展,没有顾忌的笑。
他想,俞悦好像在自己面前都没这么笑过。
看来今天的这个相亲对象俞悦很满意。
他的视线又挪到了俞悦对面坐的这个男生,穿着浮夸,举止轻佻,原来女孩子都喜欢这样的男生?
他犹豫片刻,还是没有进店,而是悄然坐在了能看到他们的长椅上。
他们吃完饭后,两人出了店,康淮提出去看个电影。
俞悦推辞说有点累了,想回家,改天再约。
两人在店门口分开。
和康淮分开后,俞悦没有立马乘地铁回家,而是沿着这条主路一直往东走。
陈遇再她后面跟着。
走过一个十字,俞悦看见了一家咖啡店,她想起了“苦水玫瑰”,还想起了陈遇。
那里有她最爱喝的拿铁。
驻足两分钟,俞悦还是抬脚走了进去,点了杯普通的冰拿铁。
点好单后,她出了店外,在遮阳伞下的休闲椅上懒散地坐下,目光在四周望着。
“您的拿铁好了。”
她扭头顺着声音看过去,是陈遇。
他单手拿着俞悦点的冰拿铁,微微弯腰,放在了她的面前。
“你...你怎么在这?”
俞悦不相信又会在这里巧遇,毕竟巧合的事情太多那就不是巧合了。
陈遇在她对面坐下,没有立即回答俞悦问的问题。
只一扬手,“喝喝看,和苦水玫瑰的有什么区别。”
俞悦撇开眼,垂头端起玻璃杯,手心被冰的全身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轻轻抿了一小口,身上的寒意更重了些。
良久的沉默,俞悦不知道说什么。
但陈遇还是开了口:“今晚相亲怎么样?”
“挺好的。”她违心地回答。
蓦地,她看到了男人脸上出现一丝不明意味的笑意:“你喜欢那样的?”
“哪样的?”俞悦不解道。
“穿朋克风,笑起来轻佻,头发染成黄不拉几的。”陈遇的毒舌在此刻显露无疑。
他脱掉了伪装,长久以来在俞悦面前的伪装。
俞悦的视线扫过去,盯着对面的男人,声音都变得冷了几分:“你跟踪我?”
听到男人的话,她心中当即就想通了。
或许之前的种种偶遇不是偶遇,只是他的手笔。
陈遇轻笑:“没,我问了米澜,她说你在这里相亲,我找过来的。”
他耐心地向她解释。
紧绷的身体这才松懈了几分,她又下意识地又否定了几分钟之前的想法。
她垂眼望着桌上的那杯冰拿铁,不知道和他再继续什么话题还能坐在这里。
俞悦想逃回家了。
她端起喝剩下的那半杯冰拿铁,淡淡地知会他:“我要回家了。你——”
“我有事告诉你。”男人微扬着头颅,一本正经地打断了她,“你先坐下。我说完你再走。”
俞悦又坐回椅子,将那杯咖啡放回原位置,杯底盖住了桌上的那圈水渍。
“你说。”
她的心底隐隐不安,有种不可名状的情绪。
“你想好了?”他问道,“要认真相亲找男朋友?”
俞悦点头。
“相了几个了?”
“三个。”
“有合适的吗?”
“你到底要说——”一来一回,被他牵着鼻子走,俞悦有点恼了,语气也提高了几分。
“要不要考虑一下我?”
那双眼像雷达似的定在了俞悦的身上,他一直看着她,说出的话却听着像恳求。
俞悦的身后是热闹鼎沸的商业街,她听到夏夜里的欢呼声,谈笑声,耳边的杂音一直没有断过。
但她还是清晰地听到了对面的人说的那句话。
多日来的苦恼和猜测得到了证实。
俞悦是个理智的人。
她从小看着父母的婚姻,从小耳边充斥着的都是父母的吵闹。
说实话,她对婚姻没有太多的期待。只觉得婚姻只不过是人生里必须要完成的一个阶段。
婚姻也可以是一个合作项目。
在这个项目里的两个人只能势均力敌,方能长久。
这些包括性格,收入,家庭情况,经济情况。
她和陈遇不说别的,很多不符。
再不说他们是朋友,还有着共同的朋友。
前面她只是有一点察觉,苦恼的躲着好几天没去苦水玫瑰。俞悦本来想的是等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再去面对。
可陈遇今晚打了自己措手不及。
她没给自己准备好的时间,就迎面而上。
还把那层窗户纸捅破。
她又重新拿起那半杯冰拿铁,杯身上的水珠沾湿了手。
连着喝了三口,冰凉微苦的液体从嗓子里滚到胃里,俞悦彻底清醒了。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此刻的位置,还有面临的问题。
俞悦抬起眼,重新看向对面的人。
认识面前的这个人好几年了,好像没怎么看透过她。
他什么时候有这个心思的?
俞悦不敢想。
“我没这个打算。”她冷静地出口,咬字清晰。
“为什么?”他步步紧逼。
俞悦没有立即回答他,听到一旁的吵闹,顺着声音扭头看了眼过去,定睛看着一个母亲带着小女孩玩吹泡泡。
她又转过来,“我就想维持现状,我们大家还都是朋友。”
“你不要想别的任何人和事。这是我和你之间的事情。”
“我们都认识。”
陈遇无奈地轻笑了声:“你对我...”
“没想法。”她开口。
她落荒而逃。
陈遇独自坐在原位置上有半个小时,他才缓缓起身,回了家。
客厅亮起灯,茶几上放着的那个空水杯还在那里,沙发上的薄毯整整齐齐地叠放在扶手旁。
他径直地进了书房,开了灯,坐在了拼图前。
这副拼图俞悦只拼到了上半部分,只有蓝胖子的头颅整齐的出现,剩下的碎片还在地毯上散落着。
陈遇开始一片一片地认真拼了起来。
脑海中出现了俞悦离开时的表情,那是冷漠,是对旁人的距离。
就因为今晚的那句话,他们的位置好像又回到了最初。
陈遇想起了和俞悦重逢的日子。
她带着程远,进了咖啡店,和大家礼貌地打招呼。
到了陈遇这边,米澜给她介绍,俞悦温柔地对他笑了,轻声说了声你好。
他一眼就认出了俞悦。
陈遇欣喜,没想到还有和俞悦重逢的那天。
但她的身边有了稳定交往的男朋友,后来听顾博说,两人交往的时间不短。
从小的家庭环境影响,陈遇对以后组建家庭这样的事情没有什么热情。
他的父母貌合神离了半辈子,最后还不是撕破脸以离婚收场。
再后来,他在咖啡店和俞悦偶遇了几次,还有她的男朋友。
他有种强烈的预感,想把俞悦抢过来。
一次又一次的假装和俞悦偶遇,直到听见米澜说俞悦分手了。
陈遇生平第一次有了有机可乘的快感。
他利用着俞悦的性格,一次又一次的和她产生交集,试探着她的意思。
可俞悦又开始相亲了,陈遇只能主动出击。
他向她表明态度。
得到的是俞悦的拒绝。
陈遇一直都知道,俞悦看着没脾气似的,但主意很正。
有时候她又理智得可怕。
俞悦回了家,脑袋里乱得根本安静不下来。
米澜又打来电话问今晚的相亲怎么样。
“性格太开脱了。我不行。”俞悦叹口气。
她自动地忽略了今晚和陈遇的相遇还有那些话。
没有说得必要,俞悦是这样想的。
这只是个平静生活里的小插曲,而她和陈遇也只是两颗不同树上的叶子,最后各有各的归途。
“你是完全接受不了比自己年纪小的吗?”
“我喜欢稳重一点的。搞艺术的人我真的不行。”俞悦苦着脸。
米澜听了她的话,脱口而出:“那陈遇啊,他年纪比你大,稳重。”
“符合你的择偶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