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着筷子的手指顿住,她抬眼迅速看了眼俞建利,又低回了头,“没。”
她不知道除了说这个字外,还要说什么。
女儿和父亲能聊什么,好像只表于日常还可以。让他们去聊更深层次的东西,俞悦觉得别扭。
毕竟从小到大自己的父亲没给自己打过几个电话。
也没过度关注过自己的生活。
好像只知道自己在外面,是活着的,是上班挣钱的。
就可以。
所以,现在俞建利问她这个问题,俞悦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也不可能一五一十的告诉俞建利真话。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声。
她边吃饭边将手机拿出来,有两条消息。
一条是老板发来的工作微信。
另一条是陈遇发来的。
陈遇:工作的事情怎么样了?
她撂下筷子,双手快速回复他。
俞悦:还好。我来林镇出差了。
那边很快回过来。
陈遇:好,等你回来。按时吃饭,按时休息。
俞悦再没回复。
她摁灭手机屏幕,俞建利关切道:“谈恋爱了?”
俞悦摇头:“没。”
她不知道俞建利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吃过饭,俞悦将行李放回了家,又在家里翻出来自己以前的旧衣服换上,回到厨房,站在水池边洗碗。
刘桂莲将中午卖剩的各类菜品归置整齐,拿起抹布擦台上的水渍,她边擦边侧过眼看俞悦,斟酌再三,试探她:“小悦,我听俞川说你谈了个男朋友?”
俞悦“啊”了声,才想起俞川撞见的那一幕和自己撒的谎,她低声“嗯”了声,算是肯定。
“听俞川说,这次的这个挺靠谱?”刘桂莲穷追不舍。
俞悦又“嗯”了声,敷衍:“还行。”
“什么时候带家里来看看。”刘桂莲说道,“你太老实了,谈了恋爱被人骗,这次的我和你爸给你好好看看。”
俞悦的心脏一缩,她赌气道:“再说吧,这个说不定不成。”
听着俞悦漫不经心的语气,刘桂莲的气不打一处来,又提高了分贝:“俞悦,你不小了。你看村上和你一起长大的那几个发小,哪一个还向你这么混着。”
“嗯,对。我还有一个发小都已经二婚了。”她故意将手里的瓷碟放出了声响。
外面的俞建利听见动静,急匆匆地跑进来,“又怎么了?声音这么大。”
“你这姑娘我再没力气管了。外面待了几年,心都野了。”刘桂莲甩出一记白眼,将手里的抹布摔在了操作台上,转身出了厨房。
俞建利站在原地,半天没说出一句话,又转头去收拾外面。
俞悦手里的动作没停,花了些时间将碗碟都洗碗,放进了消毒柜里。又将水池都清理干净,把四条抹布用洗洁剂搓洗干净,搭在了置物架上晾。
她一直都承认,在刘桂莲的影响下,自己多多少少受到了母亲的感染。
这种心理像是埋在她心里的一颗种子,刘桂莲的每一次说教,让这颗种子在俞悦的身体里生根发芽,不可避免地,种子汲取养分,让她感到乏力烦躁。
俞悦努力地向外爬,想在陇市买个房子,不要很大,能自己安身立命就行。
她快实现了。
和业主约的时间是第二天。
下午的时候俞悦回了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玩手机。
她给俞川发微信,问他为什么将自己男朋友的事情告诉刘桂莲。
俞川很快回复过来,先是发了一个尴尬的表情,后面又跟了句:姐,我不下心说漏嘴的。
事已至此,俞悦再没说话。
她想,让刘桂莲知道自己有男朋友,刚好和她的约定达成。
想到这儿,她心情稍稍转好,将手机扔回床上,蹲在床边,伸手将床底的纸箱拉了出来。
这里面装的都是她上学时候的物品,所幸,刘桂莲没扔了它们。
打开纸箱封条,尘封的味道扑面而来。
俞悦将它们小心翼翼地取了出来,摆在地上。
初中时抄个歌词的笔记本,还有同学送的一玻璃瓶纸星星,这个礼物是她过生日时一个女同学送给自己的。
她记得她叫陈佳瑾。
她们是好朋友。
当时班里有个长得很帅的男生,好像全班超过一半的女生都暗恋他。
陈佳瑾也不例外。
她给俞悦分享自己的少女心事,告诉俞悦,自己有多喜欢那个男生。
可后来,不知是谁传出来的,俞悦也暗恋那个男生。
陈佳瑾知道后质问她,俞悦解释,但最后两个女生一拍两散。
俞悦觉得自己很委屈,明明自己对那个男生没有任何意思。
就算是喜欢那个男生又怎么样,美好的事物人人喜欢。
没有人规定,不能和朋友喜欢同一件事物。
她以为这样就结束了。
没想到,陈佳瑾联合别的女生孤立俞悦,整个初中,她都独来独往。
直至毕业。
成年后,她才知道,这样的行为叫做霸凌。
但俞悦一直珍惜着那瓶礼物。
就像她和那个朋友还停在那里。
没有长大。
俞悦沉思,又将那瓶星星装回了纸箱底部,她一件一件的翻着上学时的珍藏,用手轻轻擦拭,又装回去,原封放好。
经过这件事情,上了高中,俞悦将自己缩进了龟壳。
她不会去暗恋谁,也不想和谁真正的去交心。
一直这样,到了现在。俞悦很满足自己现在的生活,而陈遇是她规律生活里出现的唯一意外。
和上学那会不同的是,俞悦可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任。
她可以自由的选择让自己身心愉悦的人和事。
别的都不重要。
俞悦将整理好的纸箱又推进了床底,将过去的好的坏的一并塞了回去。
又躺回了床上。
她掀开被子,刚闭着眼睛,想眯一会儿。
门从外面被推开,刘桂莲进来,“你下午去忙工作吗?”
俞悦坐起身,摇摇头,“不去,明早才去。”
“那你跟我一起去忙个帮。”刘桂莲说着,就往外走。
俞悦闻言,下了床穿上鞋,捞起手机跟着出了房门。
“妈,去哪?”
“你还记得小时候带你玩的那个孙奶奶吧?”刘桂莲走着,说给俞悦听,“前天晚上走了。我这两天下午都去他们家帮忙。”
俞悦听见说走了,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后一想,立马明白。
一股酸涩钻进身体,她记得那个孙奶奶,慈眉善目,小时候父母忙着讨生活,奶奶会带着她经常去孙奶奶家聊天。
有时候奶奶忙着,孙奶奶会帮忙带一会儿她。
上班后,俞悦回家时,会去看看孙奶奶。
她明明记得几个月前,孙奶奶还很健谈,而且行动没有不便,还自己做饭吃。
“我上次来的时候看她好好的......”俞悦一脸不可置信。
刘桂莲叹了口气,“人老了就这样。她都八十过了,俗话说,人过八十,黄土都埋到了下巴了。”
“听她儿媳说,晚上好好的,第二天早上去叫她时,身子都硬了。”
说话间,刘桂莲骑着电动车,俞悦坐上后座。
十分钟左右,刘桂莲带着俞悦来到了孙奶奶家。
大门口有很多人,三三两两的站着,吵吵嚷嚷的。她望过去,一片白,有点晃眼睛。
唢呐声从院子里传出来,一阵一阵,似人的哭泣声。
她的心底一片寒凉,明明头顶的太阳照得脸颊发烫。
跟着刘桂莲进了院门,俞悦见到了很多平时没怎么见过的同村人,有些人她都忘了应该怎么称呼。
她只能尴尬地笑笑,算是打招呼。
到了灵堂前,刘桂莲小声说:“你去烧个纸吧。”
俞悦点点头,只身去了灵堂前。
她走过去,膝盖跪在地上,从一旁取了两张黄纸,在摇晃的烛光里点燃,俞悦好像看到了孙奶奶那张慈爱的笑脸。
她的记忆里,孙奶奶一直是乐乐呵呵的。
不知是不是烟雾熏着眼睛,眼里这会儿酸的厉害,但她极力忍耐,泪水才没出来。
两旁跪着的都是孙奶奶的子孙,俞悦打了声招呼,磕了三个头,起身后去找刘桂莲。
刘桂莲这会儿在厨房和大家伙儿一起忙着。
“妈...”
俞悦站在厨房门口,犹豫要不要回去。
刘桂莲听见声音,转身,看到门口站着的人,微微皱眉,“进来帮忙啊。站那儿干嘛?”
一旁系着紫色围裙的胖女人,笑呵呵,“这就是俞悦吧,都这么大了,女大十八变,越变越漂亮。”
俞悦进来,记不起这是谁。
刘桂莲拍了俞悦一把,低声:“叫婶婶。”
俞悦礼貌地笑着,“婶婶好。”
“好好好。”那个女人笑得像花一般,“俞悦有男朋友了吗?婶婶给你介绍一个帅小伙。”
俞悦还没来得及张口。
她就听见刘桂莲说:“谈了谈了。她男朋友在陇市当医生,忙得很。不然这次就跟她一起回来了。”
俞悦在一旁听得头皮发麻。
她听出了刘桂莲话语间的炫耀,“妈,再别说了。”
“为什么不能说。难道你男朋友是假的?”刘桂莲睨了她一眼。
听着刘桂莲的话,那个女人脸上的笑淡了下去,嘴里说:“好得很呀,现在医生可是挣钱很多的。俞悦以后可要享福了呀。”
俞悦不知道说什么,在这种场合里,她不擅长应付。
“妈,我去上个厕所。”她低头朝着刘桂莲说了句,又礼貌地朝着旁边的人道了别后,独自出了院门。
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了村头的一块空地上。
唢呐声还隐隐约约传进她的耳中,不知怎的,忽然想起陈遇,俞悦拿出手机发了条微信。
你们回陇市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