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俞悦没有合眼。
她一直坐在客厅阳台上的躺椅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
微信上的消息炸了天。
俞悦翻着一条一条的看,确认是是石县发生了6.2级的地震。石县距离林镇有一百公里,离陇市有二百多公里。
所以陇市的震感明显。
熬到了早上,俞悦洗漱后去了公司。
一整天,大家都在讨论地震的事情。她的情绪低沉,袁娜已经和旁边的路乐聊了起来。她还是继续昨天的图纸。
心思却不在电脑屏幕上。
时不时地,眼睛瞥一眼鼠标旁边的手机。
手机里没有陈遇发来的消息。
早上临出门时,俞悦打电话,对方已经变成了无法接通。
以前她看过新闻,地震中心地区通讯中断,余震也会不断。
陈遇是不是去了震中区?
如果发生余震会怎么样?
再如果......
下班后,俞悦去了米澜的店里。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去。
可能这里是她和陈遇之间的纽带,这里又很多他活动过的踪迹。
推门进入,米澜在吧台内忙着,抬头:“唉,今天怎么过来了?不是加班忙?”
“心里乱得很。”她进门后,一屁股坐在了门旁边最近的位置上。
“怎么了?”米澜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放在她的面前。
俞悦后仰着头,重重地呼了口气,又坐直身子:“昨晚地震,我后半夜就没睡着。”
“怎么?害怕再来一次你跑不及?”
俞悦睇她一眼:“别说。死嘴。”
玩笑归玩笑。
米澜忽然收起嬉笑,语气也变得柔软:“我以前对死亡是没有什么概念的。生老病死么,人生常事。”
她的右手隔着衣服抚摸着肚子:“自从有了他,我忽然很害怕死亡。”
“昨晚整个房间感觉都在晃动,我吓得抱着顾博,心里怕得要死,但我首先想到如果我今晚就这么死了,他怎么办?”
俞悦也看向米澜的肚子,那里明明还没有隆起,却有个小生命在里面。
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是单独的个体,但一旦有了在乎的人或者事,就会牵绊其中。
可人又偏偏贪恋这种牵绊。
“发生地震,陈遇他们医院应该会组织医疗队去吧?”俞悦小心翼翼地试探。
米澜点头,“我听顾博说,今早凌晨他们医院就召集了15个人的医疗小队去了石县。”
俞悦没再说什么,心底的思念蔓延,快要将自己吞没。
她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想念陈遇。
“吃什么?”米澜问。
俞悦的心思不在这里,敷衍道:“要不米线吧,斜对面的那家云南米线。”
她站起身,“你在店里好好待着,我去买。”
握着手机出了店门,过了马路,到了米线店里,点好单,坐在凳子上等待。
她看着店里坐着三三两两的人在吃米线,原来一个人到两个人吃饭容易,但两个人到一个人吃饭很难。
她发着呆,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
低头一看,脸上欣喜之色立现,“喂,你还好吗?”
“我这里信号不好。才看见你的消息。”男人的声音里难掩疲惫,“我没事,就是一个接一个的伤员,有点忙。”
电话里很吵。
俞悦听见有人喊,有人哭。
而这里,大家该吃吃该喝喝。
距这里一百公里的地方正在经历着炼狱般的锤炼,她在乎的人此刻就在那个炼狱中心。
“你没事就好。”听到思念至极的声音,她的手微微颤抖,连出口的声音都在颤动,“我等你回来。”
“好。”
和米澜吃过晚饭,她回了家。
回去洗了个澡,俞悦分别和刘桂莲俞川视频聊了会。得知林镇没有任何房屋人员伤亡,俞悦也放心下来。
晚上,她做了梦,梦见陈遇在余震中丧生。
她只看到了盖着白布的人。
吓醒,一身冷汗。坐在床上缓了好一会才情绪稳定下来,俞悦下了床,去客厅喝了口水,进了卫生间冲了个澡。
冲澡出来,睡意全无。
卧室内没有开灯,俞悦又上了床,半靠在床头上,打开手机,浏览着时事新闻。
石县又发生了23次余震,最大的震级3.2。
她又想起2008年的那次大地震,当时俞悦才上初一,震中在邻省,当时下午第一节 课的预备铃响了不久。
那节是英语课,男老师还站在讲台上流利的朗读着一篇故事。
猛地,教室顶上的长管白炽灯摇晃起来。
班内有男生喊了声地震了,快跑。结果英语老师责令那个捣乱的男生站起来,站到了教室的后墙跟。
后来,真相来临,真的有地方发生了地震。
那里死了好多人。
俞悦等不到了。
当机立断,她给王子森发了微信。
老板,我得回趟林镇。想请假两天,等我回来我会把这两天的工作补上。实在不好意思!
王子森没立马回复她。
她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凌晨4点35分。
睡不着了!
利落的翻身下床,洗漱完后,给自己做个早饭吃完。将碗碟洗了,又关了天然气。
俞悦找出很久不用的保温杯,倒满了水,盖好杯盖,装进了登山包的侧面。又回了卧室,从衣柜里找出自己很久之前买的一套登山服。
她在包里装了吃的,充电器,手电筒,充电宝等一切可能会用到的东西。
时间才到六点。
她用打车软件叫了车,有人接单。俞悦临出门前,检查了家里的水电天然气,锁了门,出发了。
坐在车上时,王子森回了微信。
他对俞悦最近频频请假的情况有点不满,俞悦又在微信上和她道了歉,保证回来后会加班将那个方案如期做出来。
从陇市先打车到了林镇,时间到了7点14分。
可没有私家车去石县。
她站在汽车站的大门外,拨通了顾博的电话。
“诶喂,顾博,上班了吗?”
“在路上。这么早给我打电话是”
俞悦抿唇:“我...在林镇。”
“你回家了?”
“我想去石县,但这么早没有车过去。我想打电话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顾博听完后,沉默片刻,“你确定要去?”
俞悦其实很早就察觉到顾博可能知道什么,可能是陈遇告诉他的,或者是顾博自己看出来的。
他与米澜不同。
米澜性格大大咧咧,可顾博却会察言观色。
“我要去。”
不是想去,而是一定要去。
“那你稍等下,我问问。”
挂了电话,俞悦站在原地等。
已经是初冬,大清早的风里有了寒气。
顾博的电话没五分钟就进来了。
她接通:“你有办法吗?”
“再有半个多小时,有一辆运送医疗设备的车会经过林镇,我说好了,你坐上那个车,就能到他那儿了。”
最后,俞悦听到顾博对自己说:“祝你好运,俞悦。”
俞悦:“谢谢。但你暂时不要将这件事告诉米澜。我亲自给她说。”
“好。”
还有半个多小时,俞悦钻进了车站旁边的一家便利店。
陌生电话打来,她有预感,是那辆车。
站在路边,那辆车停在她的面前,俞悦这才看清,车厢左侧挂着横幅,是陈遇他们医院的。
俞悦上了车,向司机连连道谢。
因为路况不佳,平时一个小时的路程,足足走了两个多小时。
石县因多石头山而得名。
越接近目的地,路都是在山跟前蜿蜒。而路的另一边是斜坡,俞悦不敢往那边看。
越靠近,她的心脏越不收控制的抖。
路面上有碎小的石子,打车颠簸不断。
不知这条路盘旋着绕着山走了多久,俞悦终于看到了人群。
货车停到了帐篷前的空地上,司机师傅说了声:“到了。”
说完,他先下了车招呼人去卸物品。
她也开车门,跳下车。
面前是带着红十字的白色帐篷,她的脚却像粘在了原地,不敢上前一步。
她一直站着,周围是来来往往的人。
还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
一不小心,身后一个护士撞了俞悦的肩膀,那个护士连忙说对不起。
俞悦转过身看向她。
护士这才抬起头,看见俞悦,总觉得很熟悉,“唉,你不是...哦,那个找陈主任看过病的?”
“是我。”俞悦笑了笑。
她忘了,但没说破。
“你怎么来了?”女护士问道。
俞悦看到了她衣服上的血渍,“我来找陈遇,他在这里吗?”
“在这里,但这会陈主任不在,有一个伤者被压着动不了,他去现场了。”
“那我在这里等他一会,你们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她瞅了眼那一货车的医用物品,“要不帮我们搬一下?”
护士领着她进了帐篷,俞悦放下背包,卷起袖子,加入了劳动大军。
男人搬重的,女人搬轻的。
俞悦平常在工地也会给工人搭把手,搬这些很轻松。
众人合力搬完了医疗用品。
司机师傅临走时问俞悦要不要回去。她说不了,等的人还没见到。
中午的时候,那个护士给她拿了桶泡面,俞悦一个人坐在那个帐篷里吃泡面。
早上早起,又干了一上午活,她饿急了。
没几口吃完,俞悦端着没喝完的汤,掀起帐篷的帘,往外出。
结果,两只脚刚出去,她一眼就看到了离她不远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