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瑔的话让石枕雪坐立难安。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有掌控与笃定。他说初六婚期不变,那便是天塌下来也不会变。
她有腿,能逃婚。可是身在牢狱中,她却逃不出去,只能等到初六那天百里瑔到狱中来娶她吗?
最让她惊讶的却是哥哥的态度,哥哥一直都将她嫁给百里瑔为天大的喜事,怎么今天突然改口说“不想嫁就不嫁”?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惶惑如同藤蔓,在她心里疯长。
一连数日,哥哥不曾来送饭,钱郎齐也失了踪影。只有明三嫂来过几回,每次都说哥哥店里很忙,实在腾不出手来,叫他不必挂念。
明日,就是初六了。
石枕雪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角,紧闭着眼,却驱不散眼前晃动的大红喜字、百里瑔毫无表情的脸,还有哥哥那忧惧交加的眼神。心跳在死寂的牢狱里擂鼓,一声声,催着时辰。
“雪娘子……雪娘子!”一阵刻意压低的声音传来,石枕雪睁开眼睛,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到栅栏前趴着一个人,她扶着墙起身,凑近前才认出是霍方刚。
报丧鸟的名头可不是白给的,恐惧浸透石枕雪的身体,声音发飘,她低声问:“霍大哥?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霍方刚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手令,道:“是知府大人命我来的,孟夫子这几天犯了旧病,知府大人命我带你去书院为孟夫子治疗,你且跟我走。”
狱卒邓鑫则麻利的打开牢门,低低的说道:“雪娘子,您跟着霍大哥走,没错儿。”
石枕雪虽不清楚其中缘由,直觉却叫她意识到,这是唯一的生路。她担忧的看一眼邓鑫:“我走了,你怎么办?”
邓鑫咧嘴一笑,道:“您放心,我有的是办法。”
石枕雪这才跟着霍方刚走出牢狱,借着夜色,来到书院。
“雪娘子,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霍方刚这人虽粗,但也明白前路茫茫,道,“万事小心。”
石枕雪向霍方刚行了礼,道:“多谢霍大哥。”
“雪娘子。”青蚨藏在门前,将她拉进门,“别出声,我家少爷安排的,我带您先去徐掌柜家中躲着,待过了这阵风头再现身不迟。”
“钱朗齐呢?”石枕雪问他。
青蚨挠挠头:“我家少爷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我也好几天没见他了。他只叫我转告您一句话:不要相信百里瑔。”说罢,催促道:“快走吧,雪娘子。”
“那……孟夫子呢?”
“嗨,他老人家好好儿的呢,若不是利用他,知府平大人怎么会肯放你出来?”青蚨也不敢点灯笼,摸着黑,将石枕雪引进徐鸾的家中,交代一番,又匆匆离去。
石枕雪记挂着哥哥,但此时才出牢笼,自身难保,又不能出门,也不好恳求主人出去送信,一个人坐在灯下唉声叹气。
“雪娘子,怠慢了,我放在在铺子里忙,没有亲自出去迎接你。”话音未落,一个身材魁梧的女子走进门来,神采飞扬、满脸含笑,石枕雪明白这就是徐鸾,忙擦干眼泪迎出来。
“多谢徐掌柜,容我在此容身。”
徐鸾忙扶起她,笑道:“收钱讼师之托,再者,我也对雪娘子十分钦佩,雪娘子实在是女中豪杰。你在这里好生安歇,不必担心,且等着钱讼师还你清白。”
石枕雪看她如此豪爽平易近人,对她不禁生出几分亲近之心,点点头。但是看向黑暗的夜的眼神还是带着无比的担忧。
“怎么样?石娘子安顿好了?”
青蚨一进屋子,钱朗齐就迫不及待地追问。
青蚨白他一眼,冷哼道:“少爷,你果然见色忘义,我和邓鑫冒着那么大风险将雪娘子搭救出来,你一句都不问,只关心你那心上人。”
“好了好了,你这不是全须全尾的回来了吗?”钱朗齐敷衍的安慰他一番,还是问:“石娘子可还好?”
“放心吧,少爷。”青蚨看看吴坚不在,问道:“大个子哪去了?”
话音刚落,吴坚与刀疤走进门来。
“明天就是季师回娶亲的日子了,少爷有何吩咐?”刀疤如今对钱朗齐毕恭毕敬,倒不是与吴坚和青蚨那样心悦诚服,实在是如今有求于他,不得不做出恭敬地样子来。
钱朗齐笑道:“季师回和桑芽斗了这几个回合,二人之间的冤仇越来越深,这期间当然少不得你的功劳,若非你冒充桑芽的手下将季师回的商船凿沉,季师回也不至于想要桑芽的命。桑芽更不会准备在季师回的婚礼上做个大事,以树立她的威名。如今咱们倒是不必着急,坐山观虎斗不是更加惬意。”
刀疤却心急,道:“少爷,坐山观虎斗不假,可是您也得提防着莫要放虎归山啊。万一被他们二人中哪一个胜了,我这条命可不保啊。”
“两虎相斗,必有一伤,甚至同归于尽。”钱朗齐袖着手说,“但明日,可不止一场‘斗兽’。百里瑔要娶石娘子,季师回要娶柳摇金。这潭水,很浑。”
青蚨皱着眉头道:“少爷,石娘子已在徐掌柜那里住下,百里瑔明日去牢里扑个空,必然警觉彻查。霍方刚和邓鑫虽暂时能圆过去,但以百里瑔的手段,瞒不了多久。”
“我要的就是他‘警觉’。”钱朗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他第一时间的警觉,不该是阿雪失踪,而应该是吕渐可能发现了他的秘密。”
青蚨疑惑:“少爷,您是说……”
钱朗齐铺开一张手绘的云间府草图,指尖点着几个位置:“明日,季府大婚,宾客云集,吕渐必定以贵宾身份前往,他既要人柳摇金,也要借这场合展示权势,震慑地方。百里瑔呢?他原本计划是上午接出阿雪,行简礼,重点恐怕不在婚礼本身,而在礼成之后,将阿雪完全置于掌控,同时,他手上那些扳倒吕渐的证据,或许也打算在明日寻机发动,打吕渐一个措手不及,自己则可借办案、护驾等名目,既除政敌,又全私欲。”
刀疤倒吸一口凉气:“那岂不是明日全城都要炸锅?”
吴坚立在门边,沉声道:“沈威说,季师回娶柳摇金是幌子,实则是献给吕渐。百里瑔娶石枕雪,恐怕也是类似图谋。这两个阉人,都要借女子‘引阳’。”
钱朗齐叹口气:“百里瑔比吕渐更危险。吕渐贪权好色,行事尚有迹可循。百里瑔却深藏不露,连石枕雪这等聪慧女子,与他相识多年都未识破其太监身份,这份心机何等深沉。”
刀疤一下子泄了气,低声道:“我们区区十多个人,怕是斗不过他们。”
钱朗齐拍拍他的肩膀:“没关系,我们还要给桑芽送一件‘兵器’。一件能让她的人悄无声息潜入季府深处的兵器。”
青蚨不解:“什么兵器?”
“季府的暗道图。”钱朗齐从袖中抽出一卷泛黄的图纸,“这是徐鸾给我的。季府老爷在世的时候喜欢挖掘地道,无意间挖通了季家的院子里。当然了,季家和徐家一直不合,也有可能是故意的。总之,这位喜好挖洞的老人家给我们留下了很大的方便。
吴坚喜笑颜开:“少爷,您这是要把季府搅个天翻地覆啊。”
“不搅翻天,怎么让吕渐现形?”钱朗齐将图纸递给刀疤,“你想办法将这张地图交给桑芽手下的小头目,就说这是季府仇家所赠。”
刀疤会意,还是钱朗齐这招借刀杀人好用,不愧是个好军师。
石枕雪一夜未眠,坐在窗前望着渐渐亮起的天色。今日是初六,本该是她与百里瑔成婚的日子。若非钱朗齐设计救她出来,此刻她应该还在狱中,等着那个她曾经敬慕、如今恐惧的人来迎娶。
徐鸾推门进来,身边的丫头端着一盘早点。
“雪娘子,吃点东西吧。”
石枕雪回过神,勉强一笑:“多谢徐掌柜,我吃不下。”
“多少用些。”徐鸾命人将盘子放在桌上,“钱讼师今早派人传话,让你安心在此等待,他已有万全安排。”
“他……有什么安排?”石枕雪问。
徐鸾迟疑了一下,低声道:“钱讼师说,今日有两场大婚,他都要去道贺。季府那边,他会让该现形的人现形。百里推官那边,他会让你看清百里瑔的真面目。”
石枕雪心中一紧:“他要做什么?会不会有危险?”
“危险自然有。”徐鸾叹道,“但他说,有些事必须做,有些真相必须揭开。雪娘子,你可知百里瑔为何非要娶你?”
石枕雪摇头,眼中露出痛苦之色:“我不知道……从前我以为他是真心,可如今……”
“因为他与吕渐一样,都是阉人。”徐鸾直截了当。
石枕雪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徐鸾握住她的手:“这是钱讼师查到的。百里瑔要娶你,不是为夫妻之实,而是要行邪术采补。他设计陷害你入狱,就是为了让你走投无路,只能依靠他。”
石枕雪浑身颤抖,泪水无声滑落。许久,她抬起泪眼,声音嘶哑:“哥哥……我哥哥知道吗?”
“松老板应该有所察觉,但未必知道全部。”徐鸾道,“钱讼师已派人去找他,会护他周全。”
石枕雪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徐掌柜,我不能躲在这里。我要去找百里宅,我要亲口问百里瑔,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不可。”徐鸾急忙阻拦,“钱讼师特意交代,让你千万不可露面。百里瑔若发现你逃狱,必会狗急跳墙。”
“那我更不能让钱朗齐独自冒险。”石枕雪眼神坚定,“此事因我而起,我岂能躲在人后?徐掌柜,求你帮我。”
徐鸾却摇摇头:“雪娘子,验尸你是行家,可是真刀真枪之下,你却只能是个冤魂,恕我不能从命,来人,把雪娘子看好了。”
一大早,季府已是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季师回穿着大红喜服,站在正厅前迎客,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眼中却藏着掩饰不住的焦虑。
季和匆匆走来,附耳低语:“老爷,吕公公已到别院,让您过去一趟。”
季师回点头,转身往后院走去。
季府深处,一座僻静的小院中,吕渐正坐在太师椅上品茶。他今日也穿了一身暗红色的锦袍,虽无新郎之名,却有新郎之实。
“公公。”季师回躬身行礼。
吕渐抬了抬眼:“都安排妥当了?”
“一切按公公吩咐。”季师回道,“吉时定在酉时三刻,届时花轿从侧门直接抬进这小院,不会惊动前厅宾客。”
吕渐满意点头:“柳摇金那边呢?”
“已让人给她服了‘软筋散’,手脚无力但神志清醒,不会误了公公的大事。”季师回顿了顿,小心翼翼道,“只是……属下收到风声,桑芽那帮乞丐今日可能来捣乱。”
吕渐嗤笑:“一帮乌合之众,怕什么?你府上养的那些护院,都是摆设?”
“自然不是。”季师回忙道,“我已加派人手,各处要道都有人把守。”
“那就好。”吕渐放下茶盏,“百里瑔那边如何?听说他今日也要成亲?”
季师回露出一丝讥讽:“是,娶那个女仵作。不过他连露面都不敢,这亲事怕是也见不得光。”
吕渐冷笑道,“一个小崽子,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公公放心。”季师回低声道,“属下已派人盯着各处,若有异动,随时来报。”
吕渐挥挥手:“你去忙吧。记住,今日之事若成,不会亏待你。”
季师回躬身退下。
他走后,吕渐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盒,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块黑褐色的膏状物,散发着奇特的气味。这便是腽肭脐,他不惜性命也要得到的“神药”。
“柳摇金……”吕渐喃喃自语,眼中涌起贪婪之色,“今晚或许真能逆转乾坤,重获完整之身。”
他并不知道,此刻的季府,已暗流汹涌。
前院贺客中,早已经混进了桑芽的手下。这些人穿着普通百姓的衣衫,怀里却藏着短刃、铁尺等凶器。更多的人正悄无声息地向内院摸进。
钱朗齐站在季府对面茶楼的二层雅间,凭窗俯瞰着热闹的街景。他身边站着吴坚和青蚨。
“少爷,一切都安排好了。”吴坚低声道。
钱朗齐点点头。
巳时三刻,季府门前鞭炮齐鸣。
花轿到了。
轿中的柳摇金身穿凤冠霞帔,盖着红盖头,看似端坐,实则被喂了药,浑身无力,只能勉强维持姿势。她的眼泪早已流干,一双漂亮的眼睛里全是绝望。她知道,自己要嫁的甚至不是季师回,而是那个阴狠的老太监。她也知道,所谓的“引阳”之术,轻则让她元气大伤,重则丧命。
可她逃不了。
花轿从正门抬入,在宾客的簇拥下穿过前院,却没有去正厅,而是拐向侧面的游廊。
这一反常举动引起了一些宾客的窃窃私语,但大多数人只当是季家的特殊安排,并未深究。
轿子最终停在那座僻静小院前。
季师回亲自掀开轿帘,两名侍女上前搀扶柳摇金下轿。她的脚步虚浮,被拖着走进院中。院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也隔绝了柳摇金最后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