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天色阴霾,海风凛冽。
望江亭建于悬崖之上,下临怒涛,是云间府最险峻之处。石枕雪一身素衣,独自登上石阶。
亭中,百里瑔背对而立,松竹安被缚在一旁,口中塞着布条。崔昙影守在一侧。
“我来了。”石枕雪平静道,“放了我哥哥。”
百里瑔只穿一袭青衫,倒有几分文人风骨。他看着石枕雪,眼中情绪复杂:“阿雪,你本不必与我为敌。”
“从你设计害我入狱那一刻起,我们就已是敌人。”石枕雪直视他,“放人。”
“我可以放了他。”百里瑔取出那个玉盒,“但你要留下来,完成我们的婚礼。”
“用‘引阳’邪术?”石枕雪冷笑,“百里瑔,你当真以为那东西能让你重获完整?”
百里瑔脸色微变:“你知道了?”
“我是仵作。”石枕雪向前一步,“我查验过无数身体,也读过无数医书。‘引阳’之术不过是前朝太监的妄想,从无成功先例。那腽肭脐更不是什么神药。你可知它如何炼制?”
百里瑔打开玉盒,那枚暗红色的丹丸静静躺在丝绒之上:“吕渐花了三年时间,以海狗肾为主药,集齐七七四十九味药材,以童男童女之血为引,方才炼成此丹。”
“腽肭脐确有温补之效,但我问过为吕渐配药的那几个大夫,吕渐为求速效,在其中掺了红信石和孔雀胆。”石枕雪语速加快,“砒霜燥热,孔雀胆大寒,两相冲克,短期或有些微幻觉让你误以为有效,但毒性早已渗入五脏。你若服下,活不过一个时辰。”
百里瑔的手一颤:“什么?”
石枕雪继续道,吕渐怕是也被人骗了。”
“不可能!”百里瑔厉声道,“我查过古籍,‘引阳’之术明明记载……”
“古籍也可能是假的。”石枕雪打断他,“百里瑔,你聪明一世,却败在太过渴望。你渴望成为一个完整的人,渴望得到正常人的一切,这份渴望蒙蔽了你的眼睛。”
百里瑔盯着那枚丹丸,手开始颤抖。他知道石枕雪作为仵作,对毒理药材的了解远胜常人。她的话,很可能是真的。
但若就此放弃,他这些年的谋划、这些年的忍耐,又算什么?
“就算是毒,我也认了。”百里瑔忽然笑了,笑容凄厉,“阿雪,你可知道,做一个不完整的人是什么滋味?每日每夜,都觉得自己低人一等;每个眼神,都像是在提醒你‘你是个太监’,我受够了!”
他取出丹丸:“今日,要么我服下它,重获新生,与你做真夫妻;要么我毒发身亡,但死前,定要拉你们兄妹陪葬!”
“不要。”崔昙影冲上前,“大人,不要吃!”
百里瑔一把推开她:“滚开!”
就在这混乱之际,松竹安挣开绳索,原来他早已悄悄磨断了绳子。他扑向百里瑔,想要夺下那枚丹丸。
“哥哥小心。”石枕雪惊呼。
百里瑔露出藏在袖中的短刀,松竹安侧身避开刀锋,却仍被划伤手臂。他不退反进,一把抱住百里瑔,两人扭打在一起。
那枚丹丸从百里瑔手中滑落,滚向悬崖边缘。
“我的药。”百里瑔推开松竹安,扑向丹丸。
松竹安却抢先一步,将丹丸踩在脚下。
“松竹安,”百里瑔怒吼,“把药还我!”
“还你?”松竹安冷笑,“让你害我妹妹?”他抬起脚,作势要踩碎丹丸。
“不要!”百里瑔和崔昙影同时喊道。
崔昙影跪下:“松哥,求求你,把药给大人吧。他若没了这念想,真的会发疯的……”
松竹安稍一犹豫,百里瑔从背后偷袭,一刀刺入松竹安后心。
时间仿佛静止了。
松竹安低头看着穿胸而出的刀尖,又抬头看向石枕雪,嘴唇动了动:“阿雪……快跑……”
“哥哥。”石枕雪撕心裂肺地喊道。
百里瑔拔刀,松竹安缓缓倒地。他挣扎着,用最后一点力气,将那枚丹丸用力扔向悬崖之外。
百里瑔扑向悬崖,却只见那丹丸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坠入下方怒涛之中,消失不见。他呆呆地望着海面。
崔昙影扑到松竹安身边,手忙脚乱地想要按住他汩汩流血的伤口:“松哥,松哥你撑住,我这就去找大夫……”
松竹安握住她的手,轻轻摇头:“没用了……”他的眼睛转向石枕雪,“阿雪,阿雪,你知道你为什么叫做石枕雪吗?你的阿爹阿娘与我的爹娘是世仇,我的爹娘杀了你的爹娘,我爹娘被官府杀了头,你和我,成了孤儿……是我们的石阿娘救下了你,那时候的你呀,头上枕着那么多的鲜血,阿娘说,你就叫做枕雪吧……阿雪,我死了,你不必愧疚,这,这本就是,我,我欠你的……”
他的手垂落了。
崔昙影抱着他逐渐冰冷的身体,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她抬头看向百里瑔,眼中充满仇恨:“你杀了他,你杀了他!”
她抓起地上松竹安磨断绳索用的碎瓷片,冲向百里瑔。
百里瑔挥刀格挡,瓷片划破他的手腕,而他的刀,也刺入了崔昙影的腹部。
两人同时僵住。
崔昙影低头看着腹部的刀,又抬头看看百里瑔,忽然笑了:“也好……松哥,等等我……”
她倒在松竹安身边,紧紧握着他的手,闭上了眼睛。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不过瞬息之间。
百里瑔从悬崖边转过身,看着亭中两具尸体,又看看呆立当场的石枕雪,仰天大笑。
石枕雪跪在哥哥身边,轻轻合上他的眼睛。她没有哭,只是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灵魂。
“阿雪。”百里瑔走到她面前,声音异常平静,“现在,只剩下我们了。”
石枕雪抬头看他,眼中再无丝毫情感:“你杀了我哥哥。”
百里瑔置若罔闻,从怀中又取出一个小瓷瓶,“你以为我只有那一枚丹药?吕渐炼了两枚,一枚在玉盒中,另外一枚我取出来了。”
他倒出一枚一模一样的丹丸:“你说这是毒药,但我偏要试试。若真是毒,我就去阴曹地府继续做我的太监。若不是毒……”他眼中闪过疯狂的光芒,“我就带你走,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你疯了。”石枕雪后退一步。
“我是疯了。”百里瑔将丹丸送入口中,吞下,“从我爱上你那一天起,我就疯了。”
他闭上眼睛,等待着。
一刻,两刻。
百里瑔的脸上忽然泛起不正常的红晕,他捂住胸口,大口喘气:“怎么会……这么痛……”
石枕雪静静看着他:“我说过,那是毒药。”
百里瑔跪倒在地,七窍开始渗出黑血。他挣扎着向石枕雪伸出手:“阿雪……我……我是真的……”
他的手也垂下了。
石枕雪站在原地,看着亭中三具尸体,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风声、波涛声,全都远去了。
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阿雪。”
钱朗齐带着平之衡和数十名衙役赶到。他看着亭中的景象,倒吸一口凉气,快步走到石枕雪身边:“你没事吧?”
石枕雪缓缓转头看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眼泪无声地滑落。
钱朗齐将她轻轻揽入怀中:“结束了,都结束了。”
平之衡检查了现场,叹道:“百里瑔私藏禁药、绑架杀人,罪有应得。崔昙皆涉重案,如今这般结局,也算是了结。只是松竹安……可惜了。”
三日后,云间府出了一系列告示:
吕渐勾结倭寇、劫持贡品、私贩盐铁、草菅人命,证据确凿,押解进京候审;
推官百里瑔系东厂暗探,因私欲设计陷害无辜、绑架杀人,已伏诛;
松竹安为救妹身亡,追授义士之名;
婴儿案真相大白,系吕渐为炼邪药所为,所有涉案者均依法惩处。
沈威供出吕渐的罪行,并提供了十年前范元直案子的重要证据,将被押解进京。
师婆曲氏等一十三人,助百里瑔行恶,判发配琼州戍边,遇赦不赦。
桑芽在逃,全城通缉。
又过了七日。
云间府的风里有了秋意。石枕雪将最后一件衣裳收入行囊,那是哥哥松竹安去年为她做的冬衣,靛蓝色缎面,袖口绣着小小的雪花。
行囊很轻,轻得装不下这城里的任何回忆。
她在曾经的家门口驻足片刻,目光掠过庭院里那株枯败的紫藤。往年这时节,哥哥总会笑着说:“等明年开春,藤花如瀑,我们在花下摆酒。”
明年不会再有了。
石枕雪拢了拢素色披风,走出椿树巷。她没有回头。
长街尽头是清音阁,一座临水的二层小楼。
阁中依旧清寂。屏风后,琴师已在抚琴。
今日奏的是《阳关三叠》。
琴声初起时悠远平和,仿佛长亭送别,折柳相赠。渐渐地,旋律转沉,每一个按音都像一步一回首。石枕雪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闭目倾听。
余韵未绝时,屏风后传来收拾琴具的轻响。
石枕雪起身,将几枚铜钱轻轻放在案上。正要转身。
“阿雪。”
她顿住。
屏风被一只手推开。那人抱着琴走出来,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还沾着些许松香粉末。
是钱朗齐。
石枕雪怔怔看着他,又看看他怀中的琴。
“是你。”她惊愕,“一直都是你?”
他抬眼看她,目光平静而深:“是我。”
石枕雪别过脸去。窗外流水潺潺,几片黄叶顺水漂走。
“我要走了。”她说,“去北边。听说那里的雪很大,一年下六个月,能掩埋许多东西。”
钱朗齐沉默片刻,走到她面前。他没有靠得太近,留着一尺距离,那是足够让她安心的分寸。
“我陪你去。”
石枕雪愕然抬眸。
他说得轻松,仿佛在说今日天气。可石枕雪知道,那意味着抛弃经营多年的一切。
“不值得。”她摇头。
“值不值得,该由我说了算。”阳光偏移,照在他侧脸上。这个总在阴影处默默守护的男人,此刻站在光里,目光坦荡如北地长空。
石枕雪背起行囊。走到门口时,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北地苦寒。”
“我备足了冬衣。”
“路途遥远。”
“余生很长。”
她终于转过身。第一次,认真仔细地端详他的面容。
“钱朗齐,”她唤他全名,“此去或许再也回不来。”
“那就不要回来。”他微笑,“我们在北方重建一个清音阁。你听琴,我弹琴。若是腻了,就继续往北走,走到极北之地,看极光如琴弦横跨天际。”
石枕雪也笑了。
“那走吧。”她说,“趁天光还好。”
长街尽头,两行脚印并肩向西。
风中传来依稀对话:
“你还会弹什么曲子?”
“《梅花三弄》《潇湘水云》《平沙落雁》……你若想听,我还可以学新的。”
“那就从《白雪》开始,每日一曲。”
“好。”
一队南迁的雁阵掠过晴空,鸣声清越,像最后的送别曲。
而在北方,真正的雪,就要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