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沉重的寂静被安宁公主打破。她眼中的脆弱与追忆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居上位的锐利与杀伐果断。
“云若,”公主的声音低沉而清晰,“长卿必须救,但绝不能由本宫的人直接出手。王皇后的眼睛,此刻必然死死盯着公主府的一举一动。”
云若的心提了起来,她知道,真正的较量即将拉开序幕。
“眼下,唯一有可能接近长卿而不被立刻怀疑的人,只有你。”公主的目光如炬,牢牢锁住云若,“你与长卿有旧日情分,曾救过他,这是最好的借口。但前提是——”公主顿了顿,语气加重,“你必须彻底脱离公主府,与本宫‘决裂’。”
“你需要一个合情合理的、被本宫厌弃并逐出府的理由。”公主的指尖轻轻划过案几上的纹路,“这个理由,需得足够真实,能让王皇后和林铭之相信,你已走投无路,对本宫心怀怨愤,从而才有可能接受你的‘投靠’。”
公主沉吟片刻,凤目一凛,似已定计:“正好十日后,宫中设了百花宴,宴请的都是王公大臣。本宫会带你出席。席间,本宫将借故斥责你举止失当,暗指你父亲之事有辱门风,并当场命人将你逐出宴席,轰出公主府。场面会做得十分难堪,让所有人都亲眼目睹你我的‘决裂’。”
她看向云若:“如此一来,你因‘失宠’于本宫而心生怨怼,转而想方设法投靠与本宫不睦的林铭之,以求庇护或另寻靠山,便顺理成章。王皇后那边,才会认为你有‘利用价值’,或许会默许林铭之接触你,甚至将计就计,从你这里打探本宫的‘虚实’。”
公主紧紧盯着云若的眼睛,不放过她丝毫的情绪波动:“此去,如入虎穴,九死一生。林铭之绝非易与之辈,王皇后更是老谋深算。你可能会面临试探、拷问,甚至更危险的境地。你……可愿意?”
恐惧如同冰水浸透云若的全身,但一股更强大的力量——为父雪冤的决心、保护念安的承诺,以及被公主点燃的那丝复仇之火——在她心中熊熊燃烧。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的颤抖,抬起头,对着公主,重重颔首:
“云若……愿意。”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简单的四个字,却掷地有声。
公主看着她眼中那份与自己年轻时如出一辙的孤勇,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赞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她微微颔首:
“好。那便如此定计。这十日,你好生准备。出了公主府,一切便要靠你自己了。记住,无论听到什么,见到什么,都要沉住气。你的目标,是找到长卿,确认他的安全,并……等待时机。”
云若再次郑重一拜:“云若明白。”
当她从暖阁中退出时,午后的阳光斜照在廊下,明媚得有些刺眼。她知道,这短暂的安宁即将结束,前方等待她的,将是比天牢更凶险的龙潭虎穴。
十日时光,转瞬即逝。宫宴之日,夜幕下的皇城灯火璀璨,笙歌悠扬。安宁公主身着繁复庄重的宫装,携盛装打扮的云若一同出席。
云若身着公主赏赐的月白绣淡紫藤萝云锦宫装,发髻轻绾,只簪一支素银嵌珍珠步摇,容颜清减,薄施脂粉,刻意营造出一种洗尽铅华的脆弱与柔美。她低眉顺眼地随侍在公主身侧,姿态恭谨,心中却如绷紧的琴弦,等待着那个决定命运的时刻。
宫宴设于御花园中临水的清辉阁,王公贵胄、重臣及其家眷齐聚一堂,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王皇后端坐主位,凤仪万千,与下首的安宁公主言笑晏晏,一派姑嫂和睦的景象。
许砚庭亦在席中,依旧言笑风流,只是见到云若出现时,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错愕与焦虑。林铭之座位靠后,神色是一贯的平静淡漠,目光偶尔扫过云若时,会比旁人多停留一瞬,那深邃的眼底,似乎藏着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
宴至半酣,气氛愈加热络。云若的目光始终似有若无地追随着席间那个身影——林铭之。他今日穿着一袭靛青色官服,相较于周围喧闹的宾客,显得格外沉静疏离,正与几位同僚寒暄,举止从容。
就在这时,只见周婉君穿着一身鲜艳的缕金芙蕖裙,笑吟吟地端着一杯酒,袅袅婷婷地走到了林铭之面前。
“铭之哥哥!”周婉君的声音娇脆,带着几分熟稔的撒娇意味,“你回京都有大半个月了吧,你也不说来看看我?我爹爹前几日还念叨,说你要再不来,他那坛新得的二十年桃花酿,可就要便宜别人了。”
林铭之转过身,见到周婉君,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虽不热烈,却显然比对待旁人亲近几分,纠正她道:“按辈份,你应该叫我一声世叔才对。”
“我才不!你大我不过十一二岁,就想讨这嘴上便宜?我偏要叫你‘铭之哥哥’!”周婉君巧笑倩兮,目光流转间,带着几分得意瞥了一眼四周,显然很享受这种与林铭之的“特殊关系”。
这般旁若无人的亲近,像一根细针刺进云若心头。她垂眸,望着杯中微微晃动的琥珀色酒液,暗暗攥紧指尖——这场景,正是她等待已久的机会。
她悄然吸了一口气,指尖在微凉的杯壁上收紧,借那一点刺痛稳住心神。再抬眼时,脸上已换上恰到好处的怯懦与讨好。她端起酒杯,脚步略带迟疑地,朝那两人走去。
“林……林大人。”
林铭之看到她,略露惊讶之色,微微颔首:“李姑娘。”
周婉君一见是云若,脸上的笑容瞬间冷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讥诮和厌恶:“哟,我当是谁呢?怎么,不在公主殿下身边好生伺候着,跑到这儿来做什么?”她上下打量着云若低眉顺目的模样,嗤笑道,“你这戴罪之身,能来这宫宴已是天大的恩典,就该识趣些,缩在角落里才是,何必出来惹人晦气?”
云若被她说得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眶微微泛红,声音细若蚊蚋:“周姐姐误会了……我、我只是见林大人在此,想起昔日……昔日林大人曾于我有恩,特来敬一杯酒,聊表谢意……”
她这番作态,看在周婉君眼里,更是坐实了其落魄可怜、试图攀附的形象。周婉君心中鄙夷更甚,但碍于林铭之在场,不好太过分,只是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云若却趁林铭之不注意,飞快地抬眸看了周婉君一眼,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极近挑衅道:“周姐姐如今与许公子佳偶天成,自然看z不上我等落魄之人。只是不知,若许公子看到姐姐这般‘关心’林大人,又会作何想?”
这句话如同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周婉君这个火药桶。她与许砚庭的婚事虽定,但许砚庭的态度始终不冷不热,这本就是她心头一根刺。此刻被云若这般暗讽,周婉君顿时勃然变色,指着云若:“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云若却已迅速低下头,恢复了那副受气包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周婉君的错觉。但这已足够成功地激怒了周婉君,让她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死死地钉在了自己身上。
林铭之微微蹙眉,似乎觉得场面有些难堪,便对云若道:“李姑娘的心意,林某心领了。酒就不必喝了,姑娘请回座吧。”
云若顺从地应了一声“是”,屈膝行了一礼,转身退开。她能感觉到身后周婉君那两道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如芒在背。
又过了一阵,林铭之似乎不胜酒力,与身旁人低语两句,便起身离席,朝着御花园较为僻静的角落走去。
机会来了!
云若心跳如鼓,对身侧的公主低语一句“不胜酒力,需出去透透气”。公主眼波微动,未置可否,只极轻地颔首。云若便悄然退下,身影没入灯火阑珊处。
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周婉君果然也立刻注意到了她的动向,脸上露出一丝狐疑和警惕,随即对身边几个交好的贵女低语了几句,几道目光齐刷刷地盯了过来。
她循着路径,快步绕至水阁后方,穿过一片竹影婆娑的小径,果然见林铭之独自立于“听雨轩”外的白玉栏杆旁,负手望着天边的圆月,修长的背影在月色下显得有些寂寥。
听到身后细微的脚步声,他蓦然回首,见是云若,眉头一蹙。
“云若姑娘?”他语气疏离,带着惯有的冷静,下意识地扫视四周,“不在席间侍奉公主,来此何事?”
“林大人……”云若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既不会过于冒犯,又能让他清晰地看到她眼中的情绪。她仰起脸,月光照在她苍白娇弱的脸上,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盛满了难以言喻的悲伤与孤注一掷的深情,声音微颤:“冒昧寻来,只因有些话……”
林铭之面色微凝。他避开她那双过于直白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规劝,也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宫中非叙话之所,你我身份更应避嫌。有何事,他日……”
“没有他日了,大人。”云若急急打断他,“我自知身份尴尬,处境堪忧,本不该……不该再来扰大人清静。只是……只是刚才见了大人,忽然又想起大人之前种种恩情……云若心意大人已然知晓,只想问大人一句……”
她的话语克制而深情,真挚而绝望得令人动容。
林铭之身形微僵,握着栏杆的手指悄然收紧。他自然听懂了话语深处那未曾言明的情意,也看清了她眼中那份不容错辨的依恋与哀戚。这让他心底某处被轻轻触动,泛起陌生的涟漪,但更多的是一种巨大的、冰冷的警惕。他猛地转回视线,目光锐利地看着她,语气变得近乎严厉:
“云若姑娘!慎言!”他沉声道,“瓜田李下,人言可畏!此话若传扬出去,于你清誉有损!还请姑娘即刻回去,其它事情,休要再提!”
云若的眼中瞬间盈满了泪水,但她强忍着没有让它们落下来。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极轻地迈了一步,哽咽道:“清誉?我如今还有什么清誉可言?家父蒙冤,世人皆视我为罪臣之女……我别无他求,只求大人……莫要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可否?”
她说着,情急之下,下意识地去抓他的手。
林铭之脸色骤变,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他衣袖的刹那,猛地侧身后退,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与一丝狼狈:“姑娘请自重!休要如此!”
就在这时,假山后传来一声尖利的冷笑:“好一个‘莫要拒人千里之外’!李云若,你还要不要脸!”
话音未落,周婉君领着七八位贵女,从假山后转了出来,一个个脸上都带着或震惊、或鄙夷、或看好戏的神情。
林铭之沉声喝止:“婉君,休得胡言!”
周婉君却根本不理会,反而扬起声音,指着云若高声道:“大家快来看看!皇家宫苑,众目睽睽,竟敢在此纠缠外臣,口出秽言,真是不知廉耻为何物!”
她声调极高,连远处被动静吸引来的人群也听得一清二楚。
而这番动静早也惊动了主位上的贵人。王皇后和安宁公主在宫人的簇拥下,已经一前一后走了过来。
当她们看到泪痕满面、被众人指指点点的云若,以及面色铁青的林铭之时。王皇后凤目微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玩味的弧度,似笑非笑,意味深长。安宁公主则是瞬间面色铁青,眼中燃起熊熊怒火,那怒火半是真怒于云若的“不争气”,半是配合计划的震怒,她厉声喝道:“李云若!你在做什么!”
这一声厉喝,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月夜。
云若仿佛被这声呵斥惊醒,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惶然无措地看向公主,又看向面色冰冷、恢复沉静姿态的林铭之,整个人如同受惊的蝶翼般微微颤抖,再也承受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周婉君立刻上前,添油加醋地将方才所见所闻禀报了一遍,重点强调了云若如何“不知检点”、“纠缠”林铭之,言语间极尽贬低之能事。在场的众臣和家眷们窃窃私语,目光中充满了对云若的鄙夷和对安宁公主的同情。
林铭之迅速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袍,对着王皇后和安宁公主躬身一礼,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微臣参见皇后娘娘、公主殿下,微臣与云若姑娘在此偶遇,姑娘似有不适,微臣正欲唤人前来照料。”
他试图将事情轻描淡写,将这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安宁公主却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目光如刀锋般刮过云若的脸,冷哼一声:“不适?本宫看她是失了分寸,忘了自己的身份!竟敢在宫禁之地,行此不知进退之事!真是丢尽了本宫的脸面!”
说罢,不再看云若一眼,对王皇后歉然道:“皇嫂见笑了,是臣妹管教无方。”随即对转身面向云若,厉声道:“李云若!”
公主的声音冰冷刺骨,响彻整个水阁,“本宫念你孤苦,带你在身边,是望你谨守本分,不忘你父亲最后一点颜面!不料你竟如此不知廉耻,在宫禁之内,纠缠朝臣,行那私相授受之举!你将宫规置于何地?将本宫的颜面置于何地?”
云若跪伏在地,浑身颤抖,泣不成声:“殿下息怒!云若知错……”
“知错?晚了!”公主站起身,居高临下,目光中充满了彻底的失望与厌恶,“看来你父亲李长德贪墨军饷、私通外敌的劣性,是真真儿地刻在了血脉里!连这点礼义廉耻都把持不住,见到男子便忘了人伦纲常,果真是……家风如此,不堪造就!”
“家风如此,不堪造就!”
这八个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不仅将云若的尊严践踏在地,更将她已故父亲的名声再次血淋淋地公之于众羞辱。云若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屈辱与绝望的泪水,望着公主。
就在这时,许砚庭从后面走了出来。他脸色紧绷,眉宇间压抑着巨大的痛楚与一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复杂情绪。他快步走到云若旁边,对着皇后和公主深深一揖,声音因急切而略显沙哑:
“殿下息怒!还请殿下暂息雷霆之怒!”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恭敬与克制,“云若姑娘……她或许只是一时糊涂,言行或有失当之处。她父新丧,心神恍惚,加之年轻识浅,或受人误导也未可知。恳请殿下念在她往日温婉,且容细查,勿要因一时之气,而……”
他的话尚未说完,便被安宁公主一声冰冷的嗤笑打断。
“砚庭!”公主凤目微转,锐利的目光如冰锥般刺向他,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不容置疑的威压,“你这是在教本宫如何行事?还是在为她这等不知自耻的行为开脱?”
许砚庭身形一僵,忙躬身道:“微臣不敢!臣只是……”
“够了!”公主厉声喝断,拂袖转身,不再看他,语气斩钉截铁,不留丝毫转圜余地,“本宫心意已决!此等行径,断不能容!砚庭,你与她虽有旧谊,但如今她已自甘堕落,你也不必再为她枉费唇舌,平白损了自家清誉!”
这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向许砚庭,也彻底堵死了他为云若求情的所有可能。他脸色白了白,看着公主决绝的背影,z又望了一眼地上泪眼婆娑、仿佛已失去所有生气的云若,胸中郁愤与无力感交织,最终只能死死攥紧拳头,缓缓地、颓然地退到后面,不再发一言。
公主的目光扫过全场,带着冰冷的警告,最终落回到云若身上。
“本宫这公主府,是容不下你这等不知自爱的人了!来人!将李云若给本宫逐出宫门,轰出公主府!从今往后,她与我公主府再无瓜葛!其生死荣辱,听天由命!”
内侍应声上前,毫不客气地架起瘫软在地的云若,在一片死寂和无数道或同情、或鄙夷、或探究的目光中,将她拖出了清辉阁,华丽的衣裙曳地,留下狼狈的痕迹。
整个过程,云若未曾挣扎,那单薄的背影充满了被遗弃的凄凉。林铭之始终垂眸,未曾再看她一眼。
一场风波,以最惨烈的方式收场。安宁公主铁青着脸回到宴席,宴会气氛将至冰点。所有人都明白,李云若,彻底失去了最后的庇护,被彻底逐出了权力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