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裹着松针的苦香,掠过云若的鹅黄色骑装,将她身后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勒住青骢马的缰绳,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鞍上凸起的花瓣纹路。
怀里的念安攥着马鞍前鞒,指节因用力泛出青白,明明困得眼皮都在打架,瘦削的脊背却仍挺得像柄未开的剑;旁边独乘一骑的阿棠缩在她斗篷里,发顶一玫珍珠簪子随着马背起伏轻晃,脑袋几乎要栽进马鬃里,只露出一双浸着水光的眼睛。
这是他们南下的第五日,为躲避父亲派的追兵,他们连驿站都不敢多歇。念安大病初愈,连日的颠簸让他双颊烧得绯红。
方才云若摸他额头烫得惊人,问他要不寻客栈歇脚?他只是摇头:“我没事。”那份超乎年龄的隐忍让她喉头发酸,心里暗自发誓进了雁门关定要寻个大客栈,好好休养几天。那时人多路杂的,父亲的人要是再想找到他们就怕是有心无力了。
阿棠虽在塞外长大,并无中原女子的娇弱,但到底没出过远门,此刻已蜷成小小一团,连腰都直不起来。“小姐......”斗篷里闷出她带着哭腔的哽咽,“我腿肚子转筋,像有好多蚂蚁在啃......”
“再走十五里,前边有座土地庙。”云若借着半隐的月光辨认地图,山雾却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沾在睫毛上都凝成细珠,马蹄下的碎石子都成了模糊的影子。
“小姐!”阿棠突然直起身子,声音因紧张而尖细,“您听——”
林子里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像谁捏断了根骨头。
七八个黑影从雾里窜出,带起腐叶混着腥气的风。为首那人左脸有条醒目的刀疤,从眼睑下贯穿至下颌,触目惊心,嘴里叼着根旱烟,烟锅里猩红一点在雾里明灭。
他挥了挥手里明晃晃的钢刀,笑得张牙舞爪:“小娘子们倒会选路!深更半夜穿林子,莫不是给爷送上门的肥羊?”
云若只觉得全身的血液瞬间冻住,心脏狂跳。她猛地死死拽住马缰,将念安护在怀里,声音因压制不住的恐惧而颤抖:“你们……想干什么?”
对面的黑影里爆发出一片哄笑。有人粗声粗气喝问:“干什么?你自己没长眼么?”
阿棠已吓得魂飞魄散:“小姐,这、这可怎么好......”
李云若到底是将军之女,她强压慌乱,扬声道:“我乃北宁城李长德将军之女!尔等若此刻退去,我保你们性命;若敢造次,我爹定调三千铁骑踏平你们的匪窝!”
刀疤脸的笑声顿了顿,黑影们交头接耳:“李长德的女儿?北宁城那个?这要是真的......”
“真的又怎样?”另一个歪嘴汉子啐了口,“杀了埋在林子里,谁能知道?或是抓回去当压寨夫人,叫那老东西管我们大哥叫贤婿,哈哈哈哈!”
污言秽语刺得云若耳尖发烫,正不知如何应对,那刀疤脸已不耐烦地挥刀:“少废话!给我拖下马来!”
说话间便有两人上前,要拖拽他们下马。一只脏污的手抓住云若的脚踝,云若慌忙抬腿狠踹。正混乱之际,怀里的念安突然大喊一声“姐姐往前跑!”后,骤然从马背上扑下,一头扎进那劫匪怀里,张口就咬对方手腕。
劫匪痛呼炸响,其他人被这小娃娃的狠劲惊得愣住,待反应过来时,念安已被两人揪住后衣领。
"念安!"云若惊呼出声。这孩子哪来的力气?竟能拖住两个成人!她挥鞭冲向最近的劫匪,青骢马受惊扬蹄,马身剧烈摇晃,几乎要将她掀落。
“小姐别去!他们有刀!"阿棠在边上绝望地哭喊。她已被一劫匪拽下马来,跌在地上哭得涕泪横流。
那劫匪头子已然不耐烦,狞笑着甩刀劈来:“小崽子倒有种!看你是嘴硬还是刀硬——”说完钢刀裹着腥风劈向念安后颈——
“不要!”刀光一闪,云若几乎要晕厥过云。
“叮!”
寒芒破雾而至,精准磕在刀背。火星子溅在念安发间,劫匪头子踉跄后退,抬头正看见雾中跃出的玄色身影。
数骑玄甲如利箭穿雾,为首者黑马银枪,腰间虎形令符泛着冷光。他甩了下猩红披风,声线比眼前的剑刃更加锋利:“朗朗乾坤,也敢劫掠妇孺?”
刀疤脸的旱烟“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盯着那枚虎符,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镇、镇北虎符?!你是佥都御使林铭之?”
“现在认得,晚了。”林铭之催马逼近,银枪尖挑起一缕雾气,“丢刀跪地,尚可留全尸。”
劫匪们如遭雷击,几个人已颤巍巍扔了刀。
刀疤脸大概知道自己死到临头,反倒生出困兽般的悍勇,梗着脖子,挥刀冲上前嘶吼:“老子可是砍过北狄人!怕你个御使小儿?”话音未落,银枪一抖,枪缨扫过他手腕,钢刀“当啷”坠地。
另两名护卫已如狼似虎扑上,将他按在泥里反绑。
混战不过眨眼。云若勒住受惊的青骢马,望着地上呻吟的劫匪,才发现掌心全是冷汗,连缰绳都被攥出了湿痕。
“姑娘可伤着?”
清冽嗓音撞入耳中。云若抬头,正撞进林铭之看过来的目光。
此时月亮从云后转出,她竟能清晰地看见他的模样——他翻身下马的动作利落漂亮,猩红色披风被风卷起,露出腰间半枚虎符。
走近时,她才看清他眼角有道极浅的旧疤,从眉骨斜斜划近耳边,像条蛰伏的银线。这疤非但不丑,倒衬得他眉目更显锋锐。他握枪的手修长干净,此刻正朝她伸来。
"谢、谢谢大人。"她慌忙攥住那只手,从马上下来。
他掌心温热干燥,与她冰凉的指尖形成鲜明对比。直到看到他嘴角露出的浅笑,她才惊觉自己还愣愣地攥着他的手,于是慌忙松了手向他行礼,一时耳尖红得仿若滴血。
客栈的火盆烧得通红。
林铭之遣人请了大夫,好在念安的刀伤不深,只划破了后颈的皮;阿棠受了惊吓,喝了盏安神茶便蜷在榻上睡着了。云若守在念安床边,忽然听到窗外一阵马蹄声,接着便是吵嚷的人声。
林铭之使了个眼色,便有护卫会意而去。云若听着外面熟悉的吵嚷声,终于坐立不住,犹豫片刻,开口道:“他们是来抓我的……”
林铭之倚在门框上,手里转着虎符。火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那道旧疤在阴影里若隐若现,他看了一眼云若,眼底浮起一丝兴味:“哦?”
云若低头不敢看他,两只手搓揉着被角,终于坦承:“我是李长德将军之女……前几日从家里偷跑出来,要去永安投靠外祖母。”说完又想解释自己偷跑的原因,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只是嗫嚅道:“我、我只是……”
林铭之忽然笑了,眼尾微挑:z“不用跟我解释。只不过永安路途遥远,李小姐还得从长计议。”
五日后。
晨光漫上将军府青瓦时,云若的马车碾过府前的沙砾路,停在朱漆大门前。车帘刚掀开一线,阿棠已尖叫着探出头:“小姐!我们回来了!”话音未落,院墙内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姐!”李伯的白须被风吹得乱颤,踉跄着冲出来,“你可算回来了!”他声音发颤,皱纹里泛着水光,“方才周校尉来报,说林大人亲自护送您回来,将军这才放下心来,他这几天可都没合眼啊!”
云若心头一热,刚要说话,忽觉身后阴影笼罩。转头望去,林铭之正从旁边一辆马车掀帘而下,玄甲凝着晨露,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四目相对时,他眉峰微挑,眼尾笑意清浅。
“李将军。”林铭之跃下马车,玄色大氅扫过阶前青苔。李长德已整了整冠带迎出来,看似从容的步伐却泄了底——靴底沾着的草屑还没抖净,朝服前襟也皱了几处,想来是从演武场匆匆赶来。
“林大人!”李长德拱手,声音里带着刻意的爽朗,“前几日刚接永安来信,说您要巡察北疆,我还想着择日去驿馆拜访,不想今日倒劳您护送小女回来!”
他目光扫过云若:鬓发散乱,鹅黄色骑装沾着泥点,左颊还留着道淡红鞭痕——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多问,只对着林铭之侧身让礼,“一路辛苦,先进屋吧。”
林铭之颔首,目光掠过念安裹着纱布的后颈,又扫了眼神情狼狈的云若:“令媛一行受了惊吓,下官已让随行医官备了些还好的金疮药,稍后送来。”
“有劳林大人。”李长德侧身,一行人鱼贯而入。
将军府的前厅内,檀香缭绕得空气发沉。
“李将军,令媛南下遇匪,念安小友以稚龄之躯引开匪徒,护主时咬得那匪徒满手是血,毫无惧色。”他声音不疾不徐,却铿锵有力,“此子虽家世不明,忠勇却堪比将门虎子。若就此流落市井,实是明珠蒙尘。”
李长德眉头皱起,冷哼一声,“林大人怕是受了小女的蛊惑来老夫这说情的吧!一个来路不明的野小子,此险本就因他而起,又谈何救女?”他顿了顿,意识到自己的言语过于生硬,便刻意放缓了语气,“不是我扫林大人的面子,一是他来历不明,二是与若儿终究男女有别,长久相处,恐生嫌隙......坏了小女的名声。”
这是他最深的顾虑。云若是他李长德的独女,是他捧在手心的明珠,他可以纵着她耍小性儿,却绝不容许她的人生因个来路不明的野孩子染上半分尘埃。
“爹!”云若急得站起,“您可以认念安做义子,他成了我弟弟,就不会有人说闲话!”
“胡闹!”李长德拍案,“他也配?当初你买他时就知道,他是犯官之后!你竟要我认贼子作子,登堂入室?简直荒唐!”
父女争执不下,云若眼眶泛红,念安攥着袖口站在墙角,指节发白。
林铭之将一切尽收眼底。他起身从怀中取出枚乌木令牌,令牌上面的“林”字刻得方正有力。
“将军,”他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京官特有的威严,“这孩子在危难中显露的机敏,远胜许多将门子弟。下官帐下正缺个亲兵侍童,既能磨他心性,也能护他周全。此事我一力担下,绝不令将军为难,也不损令媛名声。”
他将令牌推向前,又道:“在下愿全力栽培他,将来若能建功,也算光宗耀祖。将军若信得过我......”
李长德望着那枚象征佥都御使亲信的令牌,又看看女儿泛红的眼尾,终是长叹:“......罢了。”
他既不想女儿再闹出什么事端,也不愿驳林铭之的面子。
云若只觉心被撕开道口子。她抬头望向林铭之,心有不甘:“林大人!念安他才九岁......”。
林铭之看向她,墨色眼眸里浮起温和歉意:“云若姑娘,我懂你护他心切。可是林某说句妄自尊大的话,像他这种无依无靠的孩子能得此机缘,已是他的福分。”
他背手缓步,从容走到念安面前,伸手抚了下他的头顶,像是劝慰云若,又像是对念安承诺:“我会教他读书习武,将来若有机会,定让他堂堂正正站在你面前。”
窗外腊梅的香气飘进来,混着书房里的檀香。云若望着林铭之那透着温和而坚定的眼睛,终究没再说话,只是眼眶一下就红了。
等前厅的众人一散,阿棠早已按捺不住,快步扑进廊下等候的老妇人怀里。
那是她的生母陈阿嬷,这些年在府里做着些打杂的事。她鬓角的白发被阿棠蹭得乱蓬蓬,手忙脚乱地拍着她背:“死丫头!你可算回来了!害得老娘夜夜都睡不着,就怕你们在路上有个闪失……”
阿棠埋在她颈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娘,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好了好了,”陈阿嬷抹着她脸上的泪,自己也红了眼,“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她抬头望向云若,目光里也是说不出的心疼,“小姐平安回来就好。”
跟在身后的云若望着这一幕,想到自己过世的母亲,知这世上自己再无可以如此撒娇的人,心下只觉鼻尖发酸。
她正想走过去,却听身后传来衣袂翻飞的轻响。一回头,林铭之不知何时已站在院角的梅树下,几枚花瓣顺着他的玄甲滚落,落在青石板上。那花树下已聚了一摊小小的花海,他就那样立在那里,望着院内的团圆,嘴角仍挂着那点漫不经心的笑。
“小姐?”阿棠拽了拽她的衣袖,“我娘煮了姜茶。”
云若回神,低头时看见自己掌心还攥着林铭之方才递给她父亲的乌木令牌——似乎还带着他身上的体温。她慌忙将令牌塞进袖中,跟着阿棠往廊下走,却在转角时忍不住又回了下头,又望见梅树下那抹玄色身影。
他还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