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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马上飞狐

作者:春意流转 当前章节:5075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9:58

一个月后。

马场边的老槐树沙沙作响,明兰从枣红马上栽下来时,云若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垛边看天上那朵从南边飘来的云彩。

“明兰!”她听到动静吓了一跳,立马起身冲了过去,见那丫头正攥着马鞭挣扎着爬起来,额发沾着草屑,鼻尖全是汗。

“没事没事...”明兰揉着脚踝侧起身子,马靴歪在一边,“嘶——”明兰逞强着活动了下脚,却疼得倒抽冷气。

云若托起她脚踝,只见白袜褪下,脚背已肿成发面馒头,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紫色。

“该死!”明兰看着自己的脚,也皱起了眉头,声音透着焦躁,“两天后就要比赛了。”

“还比什么赛!”云若打断她,语气中带着一丝嗔怪,“你这脚至少养半个月,还想比赛?”她想起这一个月来明兰一直苦练马术,就为了后天永安城两年一度的马赛,却没想到赛前出了这个意外,心下也替她觉得惋惜。

明兰一听就急了,抓住她手腕,大嚷道:“那怎么行?我若弃赛还不得让周婉君那个死丫头笑掉大牙?她上次就在背地里说,宋家几个小姐连马都骑不好,全靠阿爹礼部尚书的官职撑场面。”

云若想起那位在宴会上总是被簇在人群中央的华服贵女,每次眼角余光扫过她们时确实带着的几分讥诮。在永安呆的这一个多月,她已然知道这永安贵女间那份表面的亲热祥和下,也藏着暗潮汹涌的较量。

云若摇了下头,她不懂她们那群人的明争暗斗,“那又怎么样?我就不爱那些虚头巴脑的。”云若蹲下来,帮她整理好鞋袜,“赛马不比其它,你要这个样子上场,笑话你的人就不止是那个周家小姐了,怕是全永安城的都要看我们宋家的笑话了!”

明兰整个人一下就泄了气,垮着脸任由云若将她扶起。不过,在她们站在原地等随行的下人过来搀扶的间隙,明兰突然像是想到什么,抓着云若的手叫道:“我有办法了!你替我去参赛,你去也是一样的,都是我们宋府的小姐。”

她一只脚撑着地,眼睛闪着贼亮的光,“你骑术比我好太多了,昨儿教我控马时,那手‘海底捞月’连马夫都夸漂亮。”

“我才不去。”云若慌忙摆手拒绝,“我可不想在那么多人面前抛头露脸。”

“可你不能眼见我丢脸不管吧?也不能眼看着我们宋家丢脸不管吧?”明兰一下腻到云若身上,央求道:“你不是也很爱我这匹马吗?你看我这匹枣红马多喜欢你,方才还拿脑袋蹭你手背。”

她指了指旁边正刨蹄子的枣红马,“让它载你去,赢了你得皇上御赐玉如意,输了算我的。”

她见云若不为所动,又拼命摇晃她的手,“求求你了,好吧?你就说姐姐这段时间对你好不好?好吃好喝好用好看的,都第一时间紧着你,姐姐就求你这一次,行不行?”

云若蹙着眉头没接话,目光落在明兰肿成馒头似的脚踝上。确实,她这个二表姐对自己一直是事无巨细的关照和体贴。两人不过一个多月的相处,却已经处成无话不谈、如胶似漆的好姐妹了。

这会明兰只盯着云若看,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就替你跑一圈。”云若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没好气道:“但是输了算你的,怎么算?人家眼睛又不瞎,”

明兰立刻笑出了声,反手握住她:“我就知道你最好!”

两日后。

晨光熹微时,永安城西校场已被人潮围得密不透风。

云若立在马厩前反复理着辔头,枣红马喷着响鼻,蹄子不安地刨着草料。

她身上这套行头是明兰一z大早差人送来的——绛红缎面骑装加一双鹿皮软靴,腰间悬着宋老夫人赏的金丝璎珞。最惹眼的是那匹枣红马,乌木鞍鞯嵌着南海明珠,鎏金辔头垂着银线流苏,连马鞭柄都镂着西番莲纹。

“这是吐蕃那边过来的胭脂马!”明兰指尖抚过马颈,眉梢挑得高高的,“通人性得很,保准你压过那个周婉君!”

云若被她逗笑,伸手抚了下马背上的流苏:“姐姐说得轻巧,真要是输得连累你面子...”

“输不了!”明兰截断话头,那张秀丽的小脸一扬,“我明兰的人,哪能输?”

巳时三刻,校场外的喧嚣更盛。黄沙赛道两侧彩楼高搭,观赛台的琉璃瓦在日头下流转七彩,皇帝亲赐的蟠龙锦旗猎猎作响。达官车驾堵成长龙,连西市卖炊饼的老汉都推着独轮车挤在人堆里。最扎眼的是西首看台,王孙公子摇着玉骨折扇指点,命妇贵女擎着孔雀伞私语。

云若望着远处丈量好的障碍桩,耳中尽是鼎沸人声。

“镇北侯世子到了!”

“吏部尚书家三公子昨夜从九都星夜赶回——”

“快看!安宁公主的辇车!”

话音未落,十二名宫娥擎着孔雀羽盖,引着鎏金辇车缓缓行来。车帘微掀,露出半张丰神绰约的脸——正是连皇后都忌惮三分的安宁公主。

云若正对应接不暇的热闹看得入神,忽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抬眼望去,许砚庭正穿过人群向她走来。

他依旧着一身月白箭袖,折扇“刷”地打开,眉眼含笑地说道:“不想李姑娘也来赛马,看来今日许某要大饱眼福了。”

云若面色有些发僵,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塞外女儿骑术粗笨,怕要污了许公子的眼。”

此时一束晨光正好穿透她微红的耳尖,边上细碎的绒毛清晰可见。

许砚庭喉结动了动,“既然李姑娘这么说——”折扇又“啪”地收起,一颗东珠从他袖中落入掌心,“不如赌上一局?”

云若本能后退,许砚庭却一步跟上,将珠子往她手上一塞:“姑娘若赢,这颗西域夜明珠归你;若是输了...”他凑近她耳畔,气息扑面而来,“便同我乘一骑,如何?”

云若触电般缩手,正色道:“许公子请自重!”说完转身便要离开。

这时,校场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马匹不安的嘶鸣和女子的厉声斥责。

云若闻声望去,只见周婉君那匹通体雪白的西域宝马正人立而起,碗口大的铁蹄在空中乱蹬,一名瘦小的马僮踉跄着摔倒在尘土里,抱着手臂蜷缩成一团。

“没长眼的奴才!”周婉君一身藕荷色骑装,手持马鞭,俏脸含霜,“惊了我的雪狮子,你十条贱命也赔不起!”

那马僮吓得脸色惨白,挣扎着想爬起来,却似乎扭伤了脚踝,动作迟滞了一下。周婉君见状,柳眉倒竖,竟扬起鞭子,“啪”一声抽在马僮背上:“还敢装死?滚起来!”

鞭梢带起一道灰土,马僮痛呼一声,背上粗布衣衫顿时裂开一道口子。周围虽有仆役围观,却无人敢上前劝阻。

眼见周婉君扬起鞭子又要往马僮身上招呼,云若心有不忍,不及细想便快步上前,挤身穿过围观的人群,蹲下身扶住那瑟瑟发抖的马僮。

她抬头直视周婉君,声音难掩一丝不满:“周姐姐,马匹受惊本是常事,何至于对一个小僮动鞭子?”

周婉君没料到她会突然出头,先是一愣,随即冷笑:“我教训奴才而已,干你何事?这雪狮子是西域进贡的珍品,金贵得很,若是伤了分毫,他担待得起吗?”

“马再金贵,难道比人还重要?”云若见她口出不逊,站起身,毫不退让地迎上她的目光,“况且这校场人来马往,难免相互冲撞。姐姐若是真心疼宝马,更该约束好它,而不是迁怒于人。”

“你!”周婉君被噎得一时语塞。她瞥见四周投来的目光,自觉失了颜面,手中马鞭一紧,正要发作——

“婉君妹妹。”

许砚庭这时已踱步过来,折扇轻摇,挡在了两人之间。他先是对周婉君笑了笑,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一点小事,何必动气?再说莫要因为这种事惊动了公主。”说着,折扇摇指了一下远处的高台。

周婉君顺着折扇所指的方向往高台望了一眼,见安宁公主确已端坐在观众席的首位。心知此事闹大确实不好看,于是冷哼一声,到底没再纠缠,狠狠瞪了云若一眼,扯着缰绳转身走了。

许砚庭这才转向云若,折扇收起,虚点了点那吓得仍在发抖的马僮,对赶来的管事吩咐:“带他去瞧瞧伤。”说罢,才对云若露出那抹惯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李姑娘倒是爱管闲事。”

云若抿唇不语,只回身去牵自己的马,并未接话。许砚庭也不在意,笑了笑,转身悠然走向自己的坐席。

女子组赛马开上要开始了。

“请女骑士验马!”司仪的尖嗓划破喧闹。云若望着边上的其他女选手,原以为这些平日柔弱的贵女会露怯,不想个个跨鞍时英气逼人,倒让她不敢轻敌了。

“第三场——女子组竞速!”

“驾!”随着清越的呼哨撕裂空气,三十余骑如离弦箭射出起点。云若的枣红马一开始稍稍落后,风驰电掣间,她忽想起塞外军士教的驯烈马法子,双腿猛夹马腹,马速陡增。

枣红马踏碎满地金光,鬃毛与裙裾绞成赤焰漩涡。

“让开!”右侧传来娇喝。周婉君挥鞭抽来,胭脂马吃痛扬蹄,待要转向,云若情急之下,果断顺势带缰,马儿腾空跃过障碍,扬起的沙尘登时迷了对方的眼。

“好!”看台上炸响喝彩。

坐在观望台上的许砚庭望着那道掠过苍穹的红色身影,脑海中掠过几年前自己塞外游历时见过的瀚海里红狐掠过沙丘的矫健身影。那个红影竟与此刻的少女重叠,在他心里惹出一阵莫名的悸动。

第三道矮墙前,已有骑手勒缰减速。云若猛夹马腹,枣红马腾空时,她反手甩出马鞭,卷住前方木桩借力滑过障碍。

“好!”又是一阵喝彩。云若无暇回应,眼角余光瞥见周婉君的雪狮子正要超越。那马通体雪白,矫健异常,不愧是西域贡品。她心念电转,突然松开缰绳,几乎倒挂在马侧,左手探向箭壶。

“铮——”箭矢破空,周婉君的雪狮子受惊人立而起!趁对手慌乱,云若稳住缰绳,枣红马如闪电窜出。

终点红绸在望,她猛拉缰绳。枣红马前蹄高扬,溅起漫天金辉。

看台上爆发出山呼:“赢了!”

明兰尖叫着撞翻茶盏。云若望着欢呼的人群,红扑扑的脸上难掩骄傲之色。

“这是谁家的小姐?”等到众选手领赏之时,安宁公主倚在鎏金软枕上,指尖叩了叩檀木案几,对着跪在下方的红衣少女发问。她今日穿一身月白翟衣,鬓边珍珠步摇随话音轻颤,眼底带着几分审视的笑意。旁边的小太监捧着御赐的羊脂玉如意上前,玉身雕着祥云细纹,在日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云若忙膝行两步,双手接过玉如意,额头轻触地面:“回公主,北旼大将军李长德是小女的父亲。”指尖在衣袖底下微微发颤,到底是第一次直面皇家贵胄,紧张得后颈沁出薄汗。

“哦?李将军之女?”安宁公主挑眉,目光在云若身上打了个转,“将门虎女,果然名不虚传!”

“公主,她、她使诈!”众人诧异之时,周婉君裹着藕荷色骑装已冲上来扑通跪下,鬓边珠花歪了半截,眼眶泛红,“方才她...她弯弓射我的马,那马受惊才...才险些摔我!”

她越说越委屈,尾音都带了哭腔——到底是在安宁公主跟前长大的表外甥女,自小被娇惯着,这会子才敢如此冒然告状。

“周姐姐这话可就冤人了!”明兰见周婉君要使坏,生怕云若口笨吃了亏,早挤了上来,也跟着一齐跪在公主跟前。

她瞪圆了杏眼,冲着周婉君,“你当大家都没长眼睛?方才是谁先挥鞭抽我妹妹的马?那马被打疼了扬蹄,你扑上来拽缰绳,差点把人拖下马背!”

她转向安宁公主,下巴微扬,“启禀公主殿下,至于射箭——我妹妹那箭离她的马还有三尺远,不过是吓唬吓唬,谁知道她那雪狮子金贵,听见弓弦响就腿软?”

周婉君被说得脸涨得通红,指着明兰的手直发抖:“你、你胡说!我那马素来温顺......”

“温顺?”明兰嗤笑一声,“方才在验马时,是谁的雪狮子把马僮踢出去半丈远?要我说啊——”她故意拖长尾音,瞥了眼周婉君发顶歪掉的珠花,“您那马是随了主人的性子,专挑弱小的欺负罢了。”

安宁公主看z着底下争执不下的两人,忽然“噗嗤”笑出声。她抬手让她们都起了身,又冲云若笑道:“李将军教出来的女儿,自然有几分胆色。”

又转头对周婉君道:“你这丫头,输了比赛倒怨起人家?赛场上当然也比智勇胆气,你那雪狮子的无胆无识,怪得了谁?”说着端起茶盏抿了口,“下去吧,再闹仔细你娘罚你抄《女诫》。”

周婉君咬着唇站起身,狠狠瞪了云若一眼,终究不敢再闹,跺着脚走了。明兰冲云若挤挤眼,拽着她衣袖悄声道:“听见没?公主都夸你是将门虎女!”

云若摸着手里的玉如意,虽眉眼低垂,嘴角却不经意地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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