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太早了。
市集这个时间段倒是应该有不少摊位了。
但阿代并不打算现在就上街去买食材, 她还有一堆事没来得及做呢。例如洗衣服啦,晾晒昨日从藤屋回来的路上采摘的几颗草药。
这一片的房屋都太小啦。
基本都没院子。
大家会等到太阳好的日子,上到屋顶去, 把洗干净的衣物晾晒在屋顶。
往常这些事都是她一个人做的。一边手抱着装洗干净衣物的木盆,一手扶着梯子, 慢慢爬到屋顶去。
好在她每次要洗的衣物都不多——因为她是独身一人居住。
所以木盆并不重。
至于洗衣服要用的水, 则要去距离阿代居住的房屋颇远的一口共同井去打水。阿代体力并不好, 打水总是很费劲。但好在居住在这一片的镇民大多都挺和善的, 总会很乐意帮助阿代。
还有一些十几岁的孩子,是最热心的。
会主动帮忙阿代提水回去。
每次,阿代都会给他们准备糖果、和自制的点心。
屋子里盛放水的桶里还剩下许多,是前两日几个经常来找她说话的孩子们帮忙打满的。
足够洗衣服了。
阿代将富冈义勇迎进屋门, 让他坐到坐垫上先等一会。今天外面的天气很好, 太阳很难得这么晃目。她用襻膊固定住和服袖口,抱起装脏衣物的木盆, 来到屋门口,开始清洗衣物, 准备赶在太阳完全升起前, 将衣服晾晒到屋顶去。
看到阿代前前后后的忙碌。
富冈义勇走过去, 主动接过她手里的衣物,替她搓洗。
阿代的手停顿在半空, 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拒绝。直到那件洗起来颇费功夫的厚衣物被彻底清洗干净,露出盆底的内衣。
“……!”
阿代的脸瞬间红了。
不等她做出反应, 富冈义勇的手微顿之后, 就已经将那件内衣拿起来了,浸入已经变凉的水中揉洗。
阿代有些不自在地微微咬住下唇内侧,难得声音有些小地跟他讲话:“富冈先生, 还是……我自己来吧。”
“之前,我也经常这么做。”他似乎并不太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他是指锖兔不在之后的事。
那时候阿代整日神情恹恹,什么都不愿意去做。她的一切事情只能由他照料的那段日子。
“……”
阿代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了。
只得浑身僵硬坐在他旁边,眉心微微蹙着,表情有些羞赧地看向别处。她能听见身侧传来的清洗衣物的动静,并不大声,很细微。
有时没忍住。
会稍稍看去一点。
便会看到他正神情专注着在揉洗她的衣物,很认真的表情,反倒是她太扭捏了。
“唉……”阿代彻底放弃般叹口气,身体松懈下去。
她双手抱住腿,下巴压到膝盖上。
“富冈先生,谢谢你。”
对于她突如其来的道谢,他怔了下,像是感到困惑,不明白阿代为什么突然道谢。
阿代没有看他,继续:“……之前。谢谢你。”
富冈义勇明白过来她说的是什么,沉默了一会,才说:“那是我应该做的。”
“……”
阿代忽然站起身,小跑走掉了,“我去借梯子。”
去到隔壁的藤田夫人家借了梯子回来,阿代已经恢复如常了。
“谢谢你帮我把梯子搬过来。”阿代弯腰捏了捏藤田夫人家的孩子翔太郎——一个年轻的男孩子的脸颊。
翔太郎红着脸挠挠脑袋:“没什么,阿代姐你也经常请我吃点心。”
转头。
看见坐在阿代家门口的富冈义勇,翔太郎红着脸喊了声:“雪江哥早上好。”
他并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但他妈妈说过,这个男人是阿代姐的弟弟。应该也是姓雪江吧。如果之后有一天,他可以……跟阿代姐结婚的话……那这个人就是他的小舅子了。
听到那个称呼喊出口。
阿代表情狠狠愣住:“……”
富冈义勇倒是眉心微蹙着沉默一会后,不知道认真思考了些什么,总之,很快,他就欣然接受了这个称呼,冲翔太郎微微颔首,便继续认真洗衣服了。
阿代:“……?”
他到底接受了什么?
……
衣服全部洗完后。
阿代在底下扶住梯子,富冈义勇帮她将衣物晾晒到了屋顶。至于贴身的衣物,阿代则是晾晒在屋内。中午日照足的时候,窗户口附近也能接收到不少阳光,只是持续的时间很短,很快就又没什么光亮了。所以阿代才更喜欢在屋外缝补衣物。
但内衣布料很薄,很容易就能晾晒干了。
否则……
这种贴身衣物晾晒在屋顶,还是有些不太安全的。
做完这些事后,太阳已经完全升起了。前往集市的路上,阿代仍感到好奇,于是问他:“富冈先生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呢?”
他有些犹豫,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说:“我,想多跟你待一会。……如果不可以的话,我下次就不这么做了。”
“……”
阿代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
她表情复杂了一会后,很快便重新弯起眼眸,笑着说:“这样呀。我也想跟富冈先生您多待一会呢。所以,之后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您也可以像今日这样早些回来。”
“……好。”富冈义勇回答,完全看不出到底有没有因为阿代的话而感到高兴地安静点点头。
阿代已经习惯了他这幅样子。
只要不主动跟他搭话,就会一直沉默下去。就算跟他搭话了,估计也只是得到一些很沉闷很无趣的回答,就算问他问题,也只会回答一些让人完全失去兴趣的话,“……都行”“……都好”“……都可以”。例如半个月前的清晨分开时,她问他还有没有其他想要吃的食物呢,他便只会回答这样的话。
但阿代知道。
富冈先生其实是个非常认真的人。
这都是他认真思考过后,真心觉得都行,都好,都可以,才这么回答的。只有他认为绝不能退让的,必须要得到的,才会变得异常直白。
例如……
萝卜鲑鱼?
想到这里,阿代没忍住用手背掩住唇笑出声。
富冈义勇有些困惑地看着她。
虽然并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笑起来,但……笑了,应该就是高兴的意思吧。……跟他一起上街去,她很高兴。
“……”
富冈义勇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睛。
嘴角轻轻上扬了一点。
……
从集市上回去,已经快要中午了。
阿代开始准备午饭。
但萝卜鲑鱼需要炖煮很长时间,即使米饭已经煮好了,也没办法现在就吃。往常每次富冈义勇都是下午三四点的时候来,她会提早在下午的时候就把这道菜闷炖上。
所以现在有不少空余时间。
阿代一早就注意到了富冈义勇羽织的袖口破了一道刮痕,于是趁此功夫让他脱下来,她帮忙缝补。
一边查看羽织的破口处,阿代一边问:“富冈先生是受伤了吗?”
“没有。”
富冈义勇垂着眼回答,“切磋的时候,……我没保护好。”
阿代没再说什么话了。这件羽织是两件羽织拼接在一块的,一半是绯红色,一半是……
阿代收回视线。
开始寻找和绯红色那半的羽织颜色相近的线团。
结果发现这种颜色的线料只剩下一丁点儿了,完全不够缝补袖口。她望了望锅的方向,这里暂时完全离不开她呢……
“富冈先生,能麻烦您去隔壁藤田夫人那里借一下线吗?”阿代有些难办的表情,这么说完,她又觉得依照富冈义勇的性格,让他去跟不熟悉的人借东西说不定太强迫他了,于是正要说「算了」的话。
富冈义勇却已经点头答应下来了:“好。”
阿代表情有些复杂:“富冈先生……您真的可以吗?如果不喜欢跟人说话的话,不需要强迫自己。我待会尽量跑快一点就好,应该没关系的。”
富冈义勇有些困惑的表情:“不?我没有不喜欢跟人说话。”
阿代反倒惊讶起来了。
“呀……看来是我误会您了。”她掩住嘴,非常讶然的表情。但很快,她就微微弯眸笑起来:“那就麻烦您啦!请尽快早去早回吧。富·冈·先·生。”
此刻正是一天当中阳光最好的时候,温暖的光亮透过窗户洒进来,满屋亮堂,阿代就这样笑意盈盈地看着他,虽然和平常一样是笑着的表情,但……完全不一样。尤其是末尾喊他名字时,意味深长的表情格外狡黠。
这是其他人,从未见到过的她。
锖兔曾经说过,只要用心观察她,很容易就能看明白她是个怎样的人,也就不会觉得棘手了。
但他觉得……
锖兔说的或许并不完全对。
她只会对想要亲近的人,露出更多面。有锖兔在的时候,她根本……不会对他展露更多的自己,她只会把自己的所有,全部展露给锖兔一个人。即使他一直盯着她看,一直盯着她看……等到他完全无法再看到她时,等到只有她和锖兔两个人时,她才会……
…但现在。
她在逐渐向他展露自己。
他可以替代锖兔,成为她最重要的男人吗?——之前他连想都不敢有的想法,开始不受控地浮现。
直到阿代被他看得有些不理解,微微歪起脑袋,有些困惑地跟他对视。
他才颇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喉咙动了动,他嗓音有些发干:
“…我去借东西了。”
这么说完后,他就埋着脑袋站起身走出屋子了。
移门被拉开,又被轻轻合上。
屋内一时间只剩下阿代一个人了。
阿代脸上方才还有的灿烂笑容,很快就因为孤单和寂寞慢慢消散,窗外的阳光开始倾斜,光照没那么足了。屋子里变得冷冷清清的。她轻轻抚摸着羽织另一半、属于锖兔先生的那部分,眼睫轻颤低垂着。
她慢慢抬起那一半属于锖兔先生的羽织,微闭起眼轻嗅了下。
……
富冈义勇敲响隔壁房屋。
来开门的是一位中年女性,她先是惊讶,但很快就认出富冈义勇来,笑眯眯地询问他有什么事。
富冈义勇很轻松就借到了线。
临走前,乐不可支的藤田夫人非常喜欢他的样子,还想挽留他留下来喝杯茶再走,还一直询问他有没有结过婚呢,不愧是阿代小姐的弟弟,谈吐这么文雅,学识一定很丰富吧。
富冈义勇:“……?”
富冈义勇大脑宕机了一会,眉心微蹙:“您可能误会了什么。”
藤田夫人不理解:“误会什么?”
富冈义勇一本正经:“我们不是姐弟,是夫妻。”
藤田夫人:“……”
藤田夫人吓出豆豆眼:“什么?!这是玩笑吗?哎呀!我明白了,一定是您姐姐经常会遭到那些无理之人的骚扰,为了避免麻烦,您才会假装是她丈夫,对吗?哎呀哎呀,跟我说没关系的!我跟你姐姐关系很好的,这些还都是她亲口告诉我的呢!”
“我们很多年前就在一起了。不过那时我还太没用,总令她担心,她对我很失望,才会暂时离开我。”富冈义勇表情没有什么波澜,语气却无比认真,“所以,我们的确是夫妻。”
藤田夫人:“欸……?”
“谢谢您经常关照我妻子。”富冈义勇说完这些话,认真道了别,就离开了。
只留下藤田夫人一个人呆站在原地,惊讶到说不出话来。
……
离开隔壁后。
只需要走几步的距离,就可以回到家。
富冈义勇拉开屋门,刚一抬眼,就看到跪坐在矮桌旁的阿代正低头在闻他脱下来的羽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