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状,池曜微微一愣。
趁他愣神的工夫，池彗欺身上前，用刀鞘敲晕了黛斯。
池曜站在原地，没有趁机逃跑,也没有攻击。他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不跑？”池彗问。
“跑什么？”池曜苦笑,“跑得掉吗？”
他身处污染区中,自然跑不过身为污染物的池彗。
池彗没有回答，手中刀刃径自劈了过去。
池曜眼中闪过黯然。
从前,他们无数次这样对战过。只是这一次,却不再是同伴间的玩闹了。
两只鹰从池曜身后冲天而起。金色和银灰色的羽翼在空中倏然展开，遮天蔽日。
“小蝶。”
见状，池彗也放出了她的分-身。
她没有精神体，只能用污染化身弥补。
两股力量再次碰撞，周围的罂粟花被绞成碎片,花瓣如血雨般纷纷扬扬。
“池彗！”池曜吼道,“你听我说——”
“不听。”
池彗的刀已经到了他面前。
池曜侧身躲开，但刀锋还是划破了他的手臂,与池彗方才受伤的地方如出一辙。
他瞬间意识到，她是在报复。
鲜血涌出,滴在地上。池曜吃痛地后退几步，捂住伤口，望着她。
她……是真的想杀他。
“池彗,”他的声音沙哑,“我知道我错了。但那时候，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
池彗停下脚步，看着他。
她的眼睛是暗红色的,像两潭深不见底的血池。
“你夺走了我的东西，还要假惺惺地跟我说一句，你是被迫的？”
“……对不起。”池曜无力地说。
“对不起？”
池彗笑了，笑容里满是讽刺，“你对不起什么？你知道被那些哨兵用那种眼神看着，是什么感觉吗？”
“你知道每次做精神疏导的时候，头疼得像要裂开，是什么感觉吗？”
“还有……你知道被兰斯那种废物呼来喝去、被他当工具使，是什么感觉吗？”
“不，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为我好’地夺走了我的精神体、‘为我好’地让我变成了废物、‘为我好’地毁了我的一生。”
她走近一步，刀尖抵在他胸口，问他：
“你……真的是在为我好吗？”
池彗冷冷道，“你所谓的保护，只是让我变成菟丝子、让我变得无比软弱可欺，然后……继续满足你那些可笑的保护欲罢了。”
池曜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说得对。
他以为自己在保护她。他以为把她留在福利院，让她过普通人的生活，是对她最好的选择。
但他从来没问过她，愿不愿意。
攻击又至。
向导的力量天生克制哨兵，池彗又有再生能力，赢只是时间问题。
池曜的身体晃了晃，单膝跪地。
血从他的胸口涌出，染红了他的衣服，染红了地上的罂粟花。可他却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池彗的刀停在了半空。
她看着他嘴角那抹淡淡的笑，皱眉：“你在笑什么？”
“我在想，”池曜说，“如果那时候，我没有那么做，你会是什么样子。”
池彗没有说话。
“应该……会比现在更耀眼吧。”
他喃喃道，“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耀眼。”
他错了，错得离谱。
池彗那么耀眼、那么强大，她原本可以获得一切，却因为他的一己之私，变成了如今的样子。
如果这样，能让她的痛苦减轻一点的话……也算是他赎罪了吧。
池曜闭上了眼。
…………
一地狼藉。
血水、泪水和衣物碎片散落一地。
池彗力竭，露出了她作为污染物的本体。
妖异的蝴蝶翅膀占据了她双耳的位置，黑色的纹路从指尖一路攀至手掌。
“小蝶。”
她垂眸，轻声命令，“去帮我……找到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赤眼蝶分-身围绕着她，闻言，化成一片赤红色的云，一股脑儿地冲进池曜还未消散的精神域。
精神域内，两只鹰在上空盘旋——蜂鹰和苍鹰。蜂鹰是金色的，苍鹰是银灰色的。
但此刻，随着池曜的死亡，他的精神域正在崩塌。
天空裂开一道道缝隙，地面开始塌陷，两只鹰发出凄厉的鸣叫，似乎在为主人的死亡而感到悲伤。
赤眼蝶们蜂拥而至，缠住了那只苍鹰，将它短暂地拽出了池曜的精神域。
“来吧。”
池彗朝着眼前的精神体伸出手，虚虚地抚摸它的羽毛。
“原来……我的精神体，本该是鹰啊。”
她喃喃，表情一瞬间扭曲，又归于平静。
“回到我身边吧。你会成为最强向导的精神体，远比呆在那家伙的精神域里强。”
听到池彗的声音，苍鹰却人性化地摇了摇头。
主人死亡后，它还处于虚弱状态，闻言，却只是犹豫了一下，坚定地说：
“我不会回到你身边的，池彗。”
“你……已经不是我最初想要选择的主人了。原本的池彗，不是这样一个满手血腥的人。”
“是吗。”
池彗垂下眼睫，收回了伸向半空的手。
她笑了笑，喃喃。
“就连你……也要一起背叛我啊。”
愤怒冲天而起。无数积攒的负面情绪，在刹那间爆发。
池彗身在黑色雾气之中，睥睨着眼前濒临死亡的精神体。
“好，”她点点头，漠然地说，“我成全你。”
无数黑色雾气从她体内涌出，化作滔天巨浪，淹没了苍鹰。
苍鹰低下头，看着自己逐渐消散的羽翼。
拒绝归顺池彗的它，主动拥抱了死亡。
临死前，苍鹰没有攻击池彗。
“池彗，”它轻声说，“对我使用你的‘剥夺’能力吧。我会把池曜的记忆给你。”
池彗愣了一下：“什么？”
“污染物想要变强，注定会满手血腥。”
苍鹰用温柔的眼神望着它的主人，缓缓解释道，“但这一切，并非是无法逆转的。”
“池曜曾对我说，五个感官实验室里，存在着一个污染特质与‘时间’有关的污染物。”
“你要变得更强，找到它，然后杀了它。”
说着，它张开羽翼，最后一次，温柔地抱住了她。
那对巨大的翅膀合拢，将她整个人包裹在怀里。
“去吧，”苍鹰轻声说，“去做你想做的事。”
听到这里，池彗的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你……不怨我吗？”
她倚在苍鹰怀中，感受着对方的精神力渐渐地消散，哽咽着说，“我是你的主人，却让你被别人夺走，没有尽到主人应尽的义务……我还、还杀了那么多人……”
“怎么会呢？”
苍鹰再次摇头。它明明即将死亡，却在此刻安慰着生者。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的主人。”
“我是精神体，是依托主人当下的思想而生的生命。换作以前的池彗，她也会在此刻祝福你的。”
只是……当年最适合池彗心境的、昂首向上的鹰，已经消失了。
如今的她，是美丽的、表里不一的、食腐而生的蝴蝶。
她会破茧而生的。
*
池彗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那些记忆完全融入她的意识，直到池曜的精神体彻底消散，直到风把最后一片光点吹走。
她才睁开眼睛。
她转过身，走向一旁被她打晕后昏迷的黛斯。
黛斯躺在花丛中，红色的卷发铺散在罂粟花上，睡得很沉。
池彗蹲下身，伸出手，轻触她的额头。精神力缓缓涌出，侵入她的意识。
“污染特质·操控。”
黛斯的眉头微微皱起，然后又舒展开来。
池彗在她脑海里种下一个简单的暗示：
你什么都没有看到。你只是跟踪我到这里，然后被花海的花香迷晕了。醒来之后，这里空无一人。
善后完毕后，池彗收回手，站起身，转身离开。
罂粟花海在她身后摇曳，像一片血红的海洋。
…………
黛斯是被一阵花香熏醒的。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罂粟花丛中，身上沾满了花瓣和泥土。
“唔……”
她揉了揉后颈，坐起身来。
头好痛。发生了什么？
她努力回忆，却只记得一些模糊的画面——她跟踪池彗来到这里，然后……她被花香迷晕了？
对，就是这样。
她环顾四周。
花海一片静谧，空无一人。
至于被自己跟踪的池彗……应该是走了吧。
黛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花香扑面而来。
黛斯的动作停住了。
“什……么……？”
她的眼神变得恍惚。脑海中，一些本不该被记起的画面开始浮现。
污染物和哨兵的战斗、池彗打晕她的场景，还有池彗变成污染物的样子……在她眼中分毫尽现。
【灵魂特质·清醒梦】。
黛斯瞳孔微微一缩。她的父亲传给她的灵魂特质，让她能够在梦中保持清醒，甚至能在醒来后回忆起梦中的一切。
池彗……是污染物？
她才是造成14区白塔毁灭的始作俑者？
一滴冷汗，缓缓从黛斯额前滑落。
她，似乎把一个不得了的家伙……放进了2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