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你在说谎。”
池彗再次摇头，冷冷一笑。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口中，这些所谓的‘因白塔而家破人亡的人’，其实是你亲手制造出来的,对吗？”
西伊表情微微一顿。
见他反应有异,池彗眯了眯眼,自顾自说了下去。
“是你,把他们变成污染物，然后告诉他们,是白塔害了他们。”
她一字一顿地说,“你让他们恨白塔，让他们为你卖命，让他们去……送死。”
“而你——”
她盯着他的眼睛。
“倘若你真的信任他们、觉得污染物拥有强大的能力，为什么不把自己也变成污染物呢？”
“你，才是那个最大的反派。”
西伊被戳穿,却不以为然。他温和地笑了笑,垂眸，表情自然。表现得就好像二人只是在医务室,寻常地一同聊天似的。
“小彗，你会理解我的。”
“凭你一个人的力量,又能对白塔造成多少伤害？只有联合更多人，才能做到自己想做的事情。”
“更何况……我是在帮助他们。没有我，他们早就死了。我给了他们活下去的机会,给了他们复仇的目标,给了……他们存在的意义。”
“这有什么不对吗？”
池彗失望地看着他，却无力反驳。
此时，她才意识到,自己从未看清过这位与她相处多年的朋友。
“我和你不一样。”
她撂下这句话，扬长而去。
西伊没有拦她。
“小彗。”
他苦涩地笑了笑，看着她的背影，轻声说，“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然而，西伊并没有意识到，他其实还没来得及解开池彗身上的藤蔓。
此刻的他，已经在池彗的暗示下，被困在了自己的精神域中。
西伊以为自己身处现实，然而实际上，他的意识……已经落入了池彗亲手为他制作出的幻境之中。
而现实里，被藤蔓捆缚着的池彗，正在操控着西伊的身体，给自己松绑。
“呃……”
她皱眉，心下生出烦躁，“你这绑的是什么死结啊，这么难解。”
本来操控一个人就够麻烦了，她还得操控着西伊的手，反过来控制他的藤蔓精神体。
池彗感到一个头两个大。
她之前也尝试过，非常清楚——西伊的精神域很难入侵。
他似乎拥有某种自成一体的三观体系，非常自洽，根本找不出弱点。
但池彗有一样他无法抵抗的东西。
——愧疚。
他对她的愧疚，是他精神域里唯一的裂缝。
池彗讽刺地勾了勾唇。
没想到，她能成功撬动西伊的精神域，还要归功于……西伊对她的真心。
他是真的把她当作朋友，也是真的认为……他所做的一切，没有错。
他们彼此信任、彼此牵挂，却因为彼此经年累月形成的观念差越走越远，乃至形同陌路。
“……”
池彗垂下眼帘，不再多想。
她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了一些操控西伊的窍门，把自己身上的藤蔓解开。
“呼——”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被捆得发麻的四肢。
然后，她看向依旧呆立不动的西伊。
他站在她面前，眼睛睁着，嘴角还挂着那丝温柔的笑。
但他的意识，已经被困在她编织的幻境里。
池彗盯着他看了一会，然后微微一笑。
“西伊，”她轻声说，“你不是想让我加入你们吗？”
“好啊。”
她走近一步，抬起手，轻触他的额头。
“那就让我……来当你们的‘首领’吧。”
她会掌控反叛军的，但不是以“加入”的形式。
反叛军，现在，是她的了。
*
几分钟后，西伊“清醒”过来。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推开门，走了出去。
停光正站在不远处，见他出来，连忙迎上来。
“首领大人，怎么样？”
在池彗的操纵下，西伊微笑着点了点头。
“我成功了。”他说，“池彗加入了我们。”
“太好了！”
停光双眸亮起，由衷地赞美道，“果然，首领大人是最厉害的！”
暗处偷窥的池彗笑而不语，深藏功与名。
…………
接下来的日子里，反叛军开始了一系列针对白塔的行动。
西伊——或者说，被池彗操控的西伊——下达了一个又一个指令。
袭击白塔的物资运输队、摧毁白塔的哨站、暗杀白塔的低级军官……
他似乎凭空获得了许多眼线似的，每一次行动，都精准地打在白塔的痛处上。
很快，他们就捣毁了白塔的几个据点。
“首领大人真是太厉害了！”
反叛军的成员们兴奋地议论着，“这一仗，打得漂亮！”
“白塔的那些废物，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
白塔终于注意到这股势力，同时反叛军也在赞美西伊的英明神武。殊不知，池彗只是在隔山观虎斗，冷眼旁观两股势力互相消耗、此消彼长。
她所下达的指令，根本没考虑过反叛军成员能否安全回来，只是一昧用他们的性命做耗材。而在她的层层保密下，反叛军只以为是白塔加强了军备力量，害得同伴们有去无回，更加仇视白塔。
在这样毁灭式的打击下，白塔的12区、17区和18区，接连沦陷。
几个月后，白塔的高层会议上，气氛前所未有地凝重。
贵族们气急败坏——
“这股反叛军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贵族拍着桌子怒吼，“他们的指挥官是谁？”
“情报部门呢？情报部门都是干什么吃的？军饷都发到哪里去了？”
“为什么……我们会对他们的行动毫无察觉？”
会议室里，争吵声此起彼伏。
坐在主位的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
“够了。”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吵什么吵？”
那人眯着眼，缓缓斥责了一句，冷声说，“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怎么对付他们。”
一个中年军官站起身，表情凝重。
“阁下，据我所知，反叛军的成员……都是污染物。”
“什么？”
“他们不是普通的污染物。”军官继续说，“他们曾是人类，有智慧，有组织，且极度敌视白塔。”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曾是人类？那不就是……”有人欲言又止。
“对。”军官点头，“他们是通过某种方式，主动变成了污染物。”
众人沉默。
“那我们的武器……”有人小声地发出异议，“对普通污染物有效的武器，对他们，还有用吗？”
军官苦笑：“目前来看，效果有限。”
会议室里的气氛更加沉重了。
良久，坐在主位的人终于再次开口：
“派人去联系他们。”
有人愣住了：“联系？您的意思是……”
“和谈。”
“什么？！”有人拍案而起，“和污染物和谈？你疯了？”
“不然呢？”
提议者冷冷一笑，“他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污染物。他们曾是人类，有智慧、有组织，且敌视白塔。我们的领地资源本就不多，再和他们打下去，只会越来越少。”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对方既然是有组织的，那么一定也有指挥官。”
另一名贵族垂下眼帘，缓缓开口，“如果能和那个指挥官谈谈，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说不定她愿意投降？”
“说不定，我们可以找到她的弱点。”
那名贵族抬起头。熟悉的红色长发在军帽两侧垂落，却不复昔日的光泽。
——黛斯。
话音落下，会议室内炸开了锅。
所有人议论纷纷，分成数个派系，彼此僵持不下，谁也不让谁。
“……”
良久，坐在主位的人终于开口：
“派人去联系他们。就说……白塔，愿意和谈。”
*
池彗最终同意了和谈。
或者说，和谈，才是她的最终目的。
得到消息后，她立即控制着西伊赶赴17区。
这是她第一次来17区。从前作为人类的池彗没有能力离开白塔，成为污染物后，却做到了许多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从前，池彗听说，17区盛产某种转基因作物，是白塔著名的储备粮粮仓。
然而在战后，这片土地被污染入侵，到处都是污染的痕迹。
一些流民在濒临倒塌的房屋后看着车队经过，灰扑扑的窗帘下，只露出几双灰暗的眼睛。
——民不聊生。
池彗不禁怀疑起自己的选择：这样做，真的对吗？
她身处旋涡之中，唯一能做的就是激化矛盾。但她的选择，因此波及了许多无辜的人，令他们流离失所。
这样的行为，和她身旁的西伊比起来，又有什么区别？
见她迟疑，一旁被赤眼蝶控制的西伊伸出一只手，温柔地拂过她的手背。
“不要怀疑自己，小彗。”
“你一直都在为了活下去而努力，不是吗？”
池彗垂下了头。
她似乎有点明白——他为什么能收容那么多半人半污染物的家伙了。
这份几乎刻在骨子里的温柔外表，确实很能蛊惑人心。
尽管……他的温柔，也不过是包裹着冷血内核的甜蜜糖衣罢了。
池彗回握住他的手，冲他微微一笑。
“好的，首领。”
*
和谈地点，最终定在了17区贫民区某处不起眼的角落。
池彗操控着西伊，同他一起，站在废墟中央。
不远处，白塔的使节缓缓走来。他们的身边，跟着几个白塔的护卫。
“池彗女士。”为首的使节率先走到池彗身前，伸手，“久仰。”
“你们认错人了。”
池彗怔了怔，下意识地后退，看向西伊，“这位才是……”
“污染特质·操控。”
使节仰起头，掀开兜帽，露出一双熟悉的眼睛，“池彗，你的伎俩，瞒得了白塔那些人……可瞒不过我。”
看清来人，池彗微微一愣。
——霍川。
“你怎么来了？”她顿觉意外。
“我该叫你什么好呢？”
霍川却苦涩地笑了笑，狭长的眼睛望向池彗，迟疑着问，“池向导？池彗小姐？还是……尊敬的反叛军首领大人？”
池彗：“……”
她别开眼去，突然感到些微脚趾扣地了。
说起来也是恰巧，她的每一次复仇，都或多或少地被霍川所见证。
她黑暗的部分、卑劣的手段、以及某些难以启齿的低劣掌-控-欲……都在他的眼中，无所遁形。
看着他因舟车劳顿而满是疲惫的眼睛，池彗忽然感到有些恍惚。
这，真的是她想看到的吗？
死去的反叛军成员、白塔的报复、因家园沦陷而无家可归的普通人……
她的复仇，到底要走到哪一步？
“池彗，”霍川身旁副官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白塔愿意承认反叛军的合法性，也可以划出专门的区域供你们居住。作为交换，我们希望你们能够停止攻击……”
“好。”
池彗闭了闭眼。
说实话，她有些累了。
白塔还有什么招数？不管了，都冲她来吧。
双方达成一致，开始签署条约。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废墟中冲出。
“去死吧——”
那人手持利刃，直刺池彗后心。
池彗甚至没有回头。
她抬起手，轻轻一握。那道身影立即僵在半空，像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发出痛苦的哀嚎。
“刺客？”池彗转过身，看着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
刺杀者却用视死如归的眼神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池小姐，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吧。”
“你已经不是为人类带来希望的向导战士了。”
“如今的你，是人类的——敌人！”
说着，他嘲讽地大笑起来。
池彗瞳孔骤然一缩。
她听到了远处强烈的风声，由远及近。就好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疯狂破开气流，朝着她所在的地方袭来。
“你们在搞什么鬼？”
她问谈判官，却只得到对方淡漠而无机质的一个眼神。
多说无益。
想到某种特殊的可能性，池彗呆住了。
她猛地抬头，看到了空中的……一个小黑点。
黑点在变大。
越来越大。
刹那间，埋伏在17区边缘的赤眼蝶传来视野，让她提前看清了那是什么。
——导弹。
白塔为了杀她，不惜要让整个17区的人类，连同他们派出的和谈官一起，给她陪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