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1区。
黛斯被押送回房间时，双手还在微微颤抖。
她所在的1区距离17区很远。巨大的蘑菇云在天边冒头时，她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但很快，她看着被无数消息挤满了的终端,终于明白——她被骗了。
根本没有所谓的“和谈”。那群人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炸死池彗。
“真是疯了……”
她盯着眼前那几个押送她的哨兵,嗓音都不自觉地变得干哑，“整个17区,还有我们的和谈官,连同我哥……全被你们炸了？”
“黛斯小姐，请不要感情用事。”
哨兵执行官答，“这是为了消灭人类之敌，所必要的牺牲。”
他们把她推进房间，然后锁上了门。
黛斯：“……”
她后退一步,一拳砸在墙壁上。
“该死……”
池彗死了吗？
那个狡猾的、强大的、令她又忌惮又欣赏的污染物副官……就这样死了？
黛斯在墙角蹲下身,把头埋进膝盖，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不知道自己该作何感想。
应该高兴吧？白塔最大的威胁被铲除了,至少，她应该高兴吧？
黛斯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是与池彗敌对过,但她绝对没想过池彗会死。她只想活捉池彗，然后向池彗证明……她所做的一切，都是错的。
但现在,白塔的所作所为,似乎在向她昭示……自己，才是错的那个。
黛斯深深叹了口气。
然而，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快，这边！”
“小心点抬，这可是重要的研究材料！”
什么动静？
闻言，黛斯抬起头，透过门上的小窗朝外看去。
透过小窗缝隙，她看见几个身着防护服的人，抬着一副担架匆匆走过。担架上，放着一团焦黑的……人形肉泥。
这团肉泥被一张白布覆盖，却没有遮盖严实。露出的破碎肢体不成样子，似乎昭示着躯壳的主人生前遭到了如何惨无人道的伤害。
他们走得很快。行动间，一枚熟悉的向导徽章缓缓滚落。
看到徽章，黛斯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
“都被炸成这样了，这女人的细胞居然还能保持活性，真是不可思议。”其中一名哨兵议论道。
闻言，另一人嘿嘿笑了一声，“首领说了，马上送去实验室研究。这种级别的污染物，说不定能提取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脚步声渐渐远去。
黛斯站在门后，手指紧紧攥住门框。
那是池彗？
那个曾经站在她面前，笑着喊她“阁下”的女人……如今，却被炸成了那样一团不堪入目的东西？
“呕……”
黛斯脸色煞白，喉间一阵恶心，不禁干呕出声。
只是，她没有看到的是……白布之下，碎成一团的肢体，正在蠕动。
*
深夜。
1区白塔核心区域的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几个白塔的最高决策者正围坐在圆桌旁，表情各异。
“导弹袭击成功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贵族慢条斯理地说，“17区的所有生命体，均已彻底失去生命体征。”
“那个叫池彗的污染物呢？”
“据派去收尸的探子报告，应该也死了。”
“应该？”有人皱眉。
老贵族笑了笑：“她的躯体残骸……已经被送进实验室了。就算还没死透，也活不了多久。”
闻言，会议室里响起几道如释重负的笑声。
坐在主位的人沉默着，没有参与讨论。
他是白塔的最高首脑，1区主理人，司徒铮。
这是一名看起来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他身着军服，面容沉肃，眉宇间有几分温文之意。
只是，他能坐在这个位置上，靠的从来不止是这份温文。
“司徒大人，”有人问，“您怎么看？”
司徒铮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座众人。
“和谈是假，诱杀是真。”
他缓缓开口，“这件事，是谁的决定？”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贵族轻咳一声：“是我提议的。司徒大人，对付污染物，不需要讲什么道义。”
司徒铮看着他，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名身上带着战斗痕迹的哨兵匆忙赶入，面色仓皇。
“大、大人……”
“什么事？”
“实验室……实验室出事了。”
司徒铮的眉头微微皱起。
“说。”
哨兵白着脸，刚要开口，这时，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还是我来说吧。”
说时迟那时快，会议室的门，被人猛地一脚踹开。
池彗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白塔的向导制服，长发整齐地盘在脑后，裸露在外的新生皮肤带着未曾见光的苍白。除了红色的瞳孔与发黑的指尖，她看起来与普通的白塔向导并无半分区别。
会议室内瞬间炸开了锅。
“是她！她还活着！”
“警卫！警卫！”
“怎么会……”
惊慌失措的议员们慌乱起来。有些人朝池彗开枪，子弹命中在她的身上，却只留下小小的弹孔，转瞬间便顺利愈合。
他们的攻击太过软绵绵了，池彗甚至都懒得动一下。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这些高高在上的贵族们惊慌失措的样子。
“是什么，让你们认为，一枚导弹，就能顺利杀死我的？”
她精准看向人群后方的白发老贵族，淡淡地问。
那名贵族吓得脚软，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胸口软倒下去，竟是活活吓得胸痛发作了。
“她的再生能力，似乎……变得更强了。”
一旁，司徒铮面色凝重。
在他们针对池彗所搜集的资料里，的确有“再生”这一条能力，但似乎远没有她如今所表现出来的这么强。
莫非……从一开始，她就在藏拙么？
司徒铮缓缓起身。
“池彗。”
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司徒大人，我认得您。我从进入白塔之前就看过您的动员视频了。”
池彗微微颔首，像个礼貌的下属，甚至还俏皮地朝他敬了个军礼，“没想到，我还有亲自面见白塔首脑的一天。”
“……”
司徒铮沉默片刻，似乎没想到，她会是这样一个性格。
然后，他缓缓问道：“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
闻言，池彗失笑起来。
那笑声逐渐变大，甚至显得她有些癫狂，十分符合白塔众人对于污染物的刻板印象。
“我要做的，不是一开始就已经说好了吗？”
说着，池彗笑着抬起双眼，在众人意外的目光中，缓缓吐出两个字：
“和谈。”
*
和谈重新启动了。
这一次，地点在1区白塔的正式会议室。
池彗坐在谈判桌的一侧，身后空无一人。她的面前放着一份厚厚的条约草案，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条款。
白塔的代表坐在另一侧，人很多，各类派系都来了，但脸色都不太好。
可他们不得不谈。
因为此时的池彗，正牢牢掌握着他们的性命。
池彗拿起那份条约草案，随意翻了翻，然后笑了。
“这份草案，是谁写的？”
白塔方的首席代表，那个头发花白的老贵族轻咳一声，小心翼翼道：“是我们……共同商议的。”
“共同商议？”
池彗挑眉，“那我问你们，第一条，‘反叛军无条件解散’——你觉得，我会同意吗？”
老贵族的额头渗出冷汗。
“这个……我们可以再商量……”
“再商量？”池彗拿起笔，在条约上划了一道，“这一条，删了。”
白塔方众人面面相觑。
池彗继续往下看。
“第二条，‘所有污染物需登记在册，接受白塔监管’——删了。”
“第三条，‘反叛军人员流动需定期向白塔汇报’——删了。”
“第四条……”
她一路划下去，那份原本厚厚的条约草案，很快变得千疮百孔。
白塔方的代表们脸色越来越难看。
“池小姐，”一个中年军官忍不住开口，“你这样改，这份条约还有什么意义？”
“意义？”
池彗抬起头，看着他，“你说得对，这份条约确实没什么意义。”
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那些人。
“所以，我们来谈点有意义的吧。”
她顿了顿，缓缓开口：
“第一，白塔需承认反叛军的合法性，划出专门的区域供他们居住。”
“第二，白塔需赔偿我们在战争中的所有损失。”
“第三，白塔需交出这次‘诱杀’事件的主谋和参与者。”
“第四——”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个头发花白的老贵族身上。
“你，过来。”
老贵族的脸一下子白了。
“池小姐，我……我是白塔的代表，你不能……”
“不能什么？”池彗歪了歪头，“不能杀了你？”
老贵族的身体颤抖起来。
池彗笑了。
“放心，我不杀你。”她说，“你还有用。”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着那份条约。
“第四，从今以后，反叛军与白塔，互不侵犯，和平共处。”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良久，司徒铮缓缓开口：
“这些条件，我们可以考虑。”
池彗看向他。
“但有一点还需商榷，”司徒铮说，“我们需要一个保证。”
“什么保证？”
“你。”司徒铮看着她，“池彗，你本人，需要向我们保证，你不会无故对人类动手。”
池彗看着他，半晌，轻笑一声。
“好啊。”她说，“我保证。”
谈判继续进行。
池彗一条一条地修改着条约，白塔方的人一条一条地点头同意。他们的脸色越来越差，但没有人敢反驳。
因为，池彗青黑的指尖，正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动着，在特质的金属桌面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凹坑。
——她在用行动表明，只要她轻轻一用力，整张桌子，连同他们所有人……都会变成碎片。
终于，条约修改完毕。
池彗拿起那份薄薄的纸张，看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可以了。”她说，“签字吧。”
白塔方的代表们依次上前签字。他们的手在颤抖，笔尖在纸上留下歪歪扭扭的痕迹。
最后，轮到那个头发花白的老贵族。
他拿起笔，正要签字——
“等一下。”池彗开口。
老贵族的手一抖，笔掉在了桌上。
池彗看着他，微微一笑。
“你，不用签。”
老贵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池、池小姐……”
“你不是提议用导弹炸我的主谋吗？”
池彗歪了头，状似温和地拍了拍他的肩，笑道，“主谋，不需要签这种和平条约。”
话毕，她拍了拍手。
一对赤眼蝶分-身凭空出现，提起老贵族的衣领，瞬间将人从窗外抛了出去。
“好了。”
做完这一切，她施施然落座，翘起二郎腿，看向房内众人，“我们继续吧。”
——杀鸡儆猴。
所有人心里浮现出这个词，冷汗，已悄然滴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