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池彗单方面的建议下,这场谈判顺利地结束了。
只是,临走前,一名中年军官叫住了她。
“池小姐,关于赔偿的问题,我们还有一些细节需要讨论……”
池彗转过身,看着他。
中年军官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说:
“比如……您个人,有没有什么特别的需求?”
池彗挑眉:“什么意思?”
中年军官搓了搓手,谄媚地笑着:
“我是说,您一个人留在白塔,身边也没个照顾的人,有时候休息也不方便联络……不如,我们给您配个副官?也方便彼此之间沟通啊。”
池彗看着他,没说话。
中年军官以为她默许了,赶紧朝门外挥了挥手。
门开了,一个年轻的哨兵走进来。
他穿着一身合体的军装,五官端正,身材挺拔,看起来确实很养眼。
“池小姐,”中年军官笑着朝她挤了挤眼睛,说,“这是我从2区挑来的,您看看,还满意吗?”
池彗:“……”
她盯着那个哨兵看了几秒,然后看向中年军官。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中年军官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我懂”的表情。
“是不是不合心意?”
说着,他又朝门外挥了挥手。
门再次打开,这次走进来五六个年轻的哨兵。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阳光型、冷峻型,还有几个混血长相的。
甚至有几人,池彗乍一眼看去,发现他们长得似乎和她在白塔任职时相交较密的几个哨兵有几分相似,充分考虑到了她的个人喜好。
“您挑挑?”
见她愣住,中年军官殷勤地说。
池彗:“…………”
池彗沉默了。
她深刻地反思了一下自己先前的言行,认为这不应该是她的锅。
池彗犹豫半晌,再次看向那群哨兵,随手指了一个戴眼镜的。
“就他吧。”
这位中年军官说得对。她现在只有一个人,的确需要一个帮着和白塔联系的帮手。
刻板印象看,这种长期佩戴眼睛的哨兵,可能会相对擅长文书一些。到时候,让他替她和白塔那帮官员交流,免得自己再多费心。
想着,池彗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这次白塔之行,属实在她的计划之外。
要不是那枚导弹把17区炸了个粉碎,此刻的她,或许已经继续去寻找剩下的两个五感实验室了。
目前,她已经去过的地方,有听觉实验室、视觉实验室,和嗅觉实验室。
听觉实验室比较特殊,可以让人类在保留部分理智的情况下,转换成污染物。
视觉实验室,可以产出黑白药丸,分别能够提升/降低污染值。
而嗅觉实验室的污染物花朵,经过她在反叛军那边的调查,基本可以确定——这是药丸的某种原材料。
剩下的实验室,还有两个。
味觉、触觉。
苍鹰精神体为她所指明的方向,也在余下的两个实验室之中。
“池、池小姐……”
这时,一道略显犹豫的男声打断了池彗的思考。
池彗抬起头,这才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个被她随手选中的哨兵。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五官清秀,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是浅棕色的,此刻正有些紧张地看着她。
这长相……怎么有点眼熟?
池彗皱眉:“你把眼镜摘下来,让我看看。”
哨兵听话地摘下了眼镜。
没有了镜片的遮挡,那双浅棕色的眼睛显得更加清澈。他的鼻梁很挺,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更眼熟了。
池彗盯着他看了几秒,脑海中突然闪过某个已死家伙的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
“约书亚。”
“姓呢?”池彗追问。
“是……温斯顿。”哨兵的头垂得更低了,“约书亚·温斯顿。”
池彗:“……”
怪不得,原来是长得像兰斯啊。
她可真是好运气,随手一指,都能指到温斯顿家族的人。
回忆逐渐涌上心头。新仇旧怨加在一起,令池彗沉默了几秒。
“……抱歉,”她垂下眼帘,“你应该知道,我和温斯顿家族的人有仇?”
约书亚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你如果不愿意呆在我身边,就回去吧。”池彗见他不语,便主动说道,“回去之后,你可以跟他们说,是我把你赶走了。我不会戳穿。”
约书亚抬起头,看着她,摇了摇头。
“我虽然姓温斯顿,却是旁系中的旁系,没事的。”
池彗挑眉。
“那件事发生后,我听说过一些14区的消息。”约书亚轻声说,“他们说,你是被迫的。”
池彗没有说话。
“而且……兰斯二人在我家族中的名声,本就不太好。”约书亚继续说,“白塔根深蒂固的特权制度下,养出了很多目中无人的哨兵和向导。从这一点看,你……并没有错。”
他说完,发现池彗居然坐下了。
她好整以暇地坐着,撑着下巴,眼中兴味盎然,仿佛正听他讲着什么有趣的故事一般。
“您……?”约书亚顿时脸上一红。
“别看我,说吧。”池彗朝他笑了笑。
她倒是没想到,如今都走到这一步了,自己居然还有机会,和一个温斯顿家族的人坐下聊天。
“这些话,是白塔的人教你的吗?”她问。
“……是我自己这么想的。”约书亚垂眸。
池彗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约书亚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
“其实,兰斯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池彗挑眉。
“我比他小几岁,小时候见过他几次。”约书亚说,“那时候,他还没被送去哨兵学院。他会弹钢琴,会画画,对旋律特别敏感。有一次家族聚会,他即兴弹了一首曲子,特别好听。”
他顿了顿。
“但温斯顿家族不需要艺术家。他们需要的是战士,是继承人。所以,兰斯被送去了哨兵学院。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他弹过琴。”
“无论是白塔还是温斯顿家族,都不可能容得下一个远离白塔体系的贵族哨兵。所以……兰斯为此抗争了很久,性格变得越来越偏激。再后来,就成为那样了。”
池彗沉默。
“我……我不是为他开脱。”
约书亚抬头,第一次正视了池彗的眼睛,道,“我只是觉得,在白塔,在反叛军……还有许多像他那样因为各种原因,误入歧途、甚至犯下累累罪行的人。就像……”
就像,你。
最后一个字,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笑了笑。
“他们或许有对的出发点。但在种种原因的扭曲下,却做出了错误的事。”
“错误本身是错的,不值得原谅。但……”
他顿了顿,眼神中莫名带上了某种像是宗教信仰一般的、崇拜的色彩。
“当我听说,你被导弹命中后却没有死去的时候,我就想……”
“如果是这样一个拥有神明般力量的人,或许,可以把这个扭曲的世界,扭转成正确的模样。”
池彗沉默了。
许久,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约书亚。”
“约书亚。”池彗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问,“接下来,我准备去污染区一趟。”
“你要留下,还是和我一起走?”
约书亚:“?”
啊?他?他也要去吗?
他愣住了。
池彗看着他这副呆住的样子,忽然笑了。
“怎么,不敢?”
“不是……”约书亚的脸又红了,“我只是……没想到您会……”
“会什么?”
“会……”约书亚咬了咬牙,说完了未尽了半句话,“会愿意带上我。”
池彗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她比他矮一些,但此刻,她站在他面前,却让他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毕竟是危险的污染区。我需要一个拿行李的,你愿意帮我吗?”
约书亚的脸“腾”地红了。
他点点头:“我愿意。”
…………
三天后。
池彗站在1区白塔的边缘,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约书亚站在她身后,背着一个巨大的背包,里面装着各种物资。
“池小姐,”他轻声问,“我们去哪个污染区?”
池彗没有回答。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精神域里那些残留的记忆。
苍鹰给她的那些记忆里,有关于最后两个实验室的线索。
味觉实验室、触觉实验室。
一个在极北之地,一个在深渊之底。
她睁开眼睛。
“先去北边。”她说。
约书亚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池彗看了他一眼。
三天来,这个年轻的哨兵一直跟在她身边,不多话,不多事,该出现的时候出现,该消失的时候消失。
不得不说,他真的非常好用。
“池小姐,物资已经清点完毕。”约书亚打开背包,一样一样地汇报,“净化药剂、应急食物、简易帐篷、照明设备……还有您要的空白笔记本。”
池彗挑眉:“我什么时候要空白笔记本了?”
约书亚愣了一下:“您没说,但我看您之前谈判时一直在记东西,想着可能需要……”
他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似乎意识到自己可能做错了什么。
池彗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倒是细心。”
约书亚的脸又红了。
池彗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天际。
“走吧。”她说,“天黑之前,我们要赶到第一个落脚点。”
约书亚背起背包,跟在她身后。
走出几步,池彗忽然停下脚步。
“约书亚。”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去吗?”
约书亚想了想,小声说:“拿行李?”
池彗笑了。
“那只是一部分。”她说,“你很勇敢。毕竟——你是第一个,在我面前替兰斯说话的人。”
约书亚愣住了。
“你明明知道我和他有仇,也知道我杀了他,却在我面前替他说话?”
池彗挑眉,看着他,“但你是第一个,承认他做错了,却不否认他曾经有过的……某种可能的人。”
说着,她顿了顿。
做出错误选择的人,又何止兰斯一个。
“我不知道这个世界能不能被扭转成正确的模样。但至少……我想看看。”
她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走吧,约书亚。我们去看看,这个世界真正的样子。”
约书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洒落,在她的轮廓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忽然觉得,那个中年军官给他安排的这个任务,或许……也没有那么糟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