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按商清英所说:法宗有一个秘境,只要进入其中,便知她言真假。
女子说话说一半藏一半,让玉夭灼摸不着头脑。正犹豫着要不要将此事告知大家,不多日玉羽涅便说有事要带她去法宗。
所言是为寻解蛊的法子。
顺水推舟,玉夭灼点头答应。
凌泉自然也同行。只是,这次其他与夭灼交好的伙伴无缘法宗。
一来、柔嘉城浩劫后要处理的事情太多。
二来、与玄瑛派交情颇深的百花谷传讯,说有事相求。
药宗百花谷最近在内讧,两派分家之言闹了几年终于有了定数,所求之事不过找个可信的外人当分家证人。
正巧,玄瑛这边也有几味灵药相求,也算是互利。
玉夭灼:“有劳师姐师兄替师尊的病上心。”见几人七嘴八舌聊着玉羽涅的病,她心中五味杂陈。
夭灼回山后,神情一直很是低落。此刻,众人自然而然以为她在为揽月一事神伤。
半夏拍了拍胸脯,故意卖了个笑哄她:“这有啥的,夭灼的师尊就是我的师尊!”
原本在给白二哥顺毛的山奈闻言,呆愣了一秒,十分认真地问道:“半夏师兄,你要改拜师门了?沈师伯终于受不了你了吗?”
半夏不愿理这个蠢山奈,上来虎摸了一下夭灼,又笑嘻嘻拍了拍凌泉的背,“保重。”
凌泉点了点头,十分自然牵起夭灼的手,朝山门走去。
玉羽涅已然在山门等待,方才小辈多他不好在场。
他的目光在二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道:“走吧。”
夭灼下意识想松开凌泉的手,但最终只是紧紧捏了一下他,没有言语。
路程上,她将自己能看到魂魄一事告知。
此时提起是因她发现,自己竟看不到师尊的魂魄。加之商清英所言,难免惴惴不安。但思来想去还是将后言咽下,选择报喜不报忧。
流云峰离麒麟山不算远,三人抵达时,早早有小厮在山门等候。
玉羽涅与凌泉似有要事在身,跟着小厮离开后,玉夭灼闲来无事便在各处游走。
若用一字概括麒麟山是艳,那流云峰便是清。
流云为带系在山腰,从山门俯看云海连天,天地只有白黑蓝三色,简单清丽。
夭灼鲜少有独自呆着的时候,耳畔少去习以为常的嬉闹声,而今才发现是这般的难以适应,连眼前美景都显得索然无味。
再见云海翻腾了几圈后,她又晃荡到其他地方去了。
凌泉是被玉羽涅强行拉走的。若非如此,他定然黏在夭灼屁股后面。
他当然知道玉羽涅心中所想。玉羽涅为夭灼求解蛊法子不假,但还有个企图是解除他与夭灼的同心契。
同心契非死无解岂非虚言?凌泉料定他没有办法,但又不愿他有与夭灼独处的机会。
近来,凌泉夜常被梦魇住。
梦中,夭灼到底是和他分道扬镳,选择了玉羽涅,从此再无音讯。
日有所思夜所梦。反过来梦得多了,连日里也难免提心吊胆,辗转反侧。
他知自己没杞人忧天的资格,可那颗心悬在半空,由不得自己不多想,不揣测。
除了夭灼,他什么都没有了。
若是个身无长物的乞儿,一无所有无所牵挂,倒能乐得自在;若是个富可敌国的商贾,坐拥万千,底气十足,失去一样也总还有别的倚仗。
偏他不上不下,堪堪卡在中间。穷其所有,也不过掌心捧着这唯一一件。
于是日夜悬心,患得患失,既无乞儿的洒脱,也无富商的从容。全副心神系于一人,喜是她,忧是她,惧也是她……
得之如登云,失之……便是生不如死,坠入尘泥了。
凌泉倚着门框站着,屋内点了栀子熏香,他嫌熏人便出来透气。
天边浮云悠悠飘着,他看着云卷云舒间冒出一个红色小点,眼中的百无聊赖顿时消散。
“夭灼,你怎的找来这里了?”
夭灼神色匆匆,显然是极力赶来,刚喘了口气便问道:“师尊可在里面?”
凌泉沉下去的心,再一次悬挂了起来。
未等凌泉回应,玉羽涅已然听到动静走了出来,“夭夭,可有什么要紧事?”
“倒也不是什么……”说着,玉羽涅身后走出一个女子,步伐摇曳间携来一阵栀子香。
“这位便是夭灼么?”女子嫣然一笑,友善地打量了一下她,露出喜欢的模样,“确如冷香所言,是个顶标志的姑娘。”
玉夭灼被夸得一愣,连为何来都忘了,红着脸客套了几句。
此女子唤沈明,流云长老。正巧夭灼来了,她便迎着她入堂,细细看着她腕上蛊虫啃咬出的伤疤。
夭灼中蛊一事因涉及玄瑛寻药人,知情者不多。可天下无不透风的墙,一些名声远望的宗派得一些消息不是难事。
毕竟玄瑛与青羊的恩恩怨怨闹得沸沸扬扬,谁会不乐意听些八卦趣闻呢。
沈明倒没有看乐子的模样,仔仔细细看了看,语气里不免带上了些怜悯:“缠情丝已深入骨髓,确实是无药可医。”
说罢,也有些好奇地打量了一下姑娘的面色,见其面色红润,唇红齿白,哪有中蛊之人那般病状,不免有些好奇。
她思忖了一下,望向环胸站在一旁的凌泉:“虽说是救命,但也要有所节制。取阳补阴双修之道切莫操之过急。”
这话,说得又含蓄又直接的。
玉夭灼顿时窘地无地自容。想说不是这样的,但实话解释起来更是麻烦,便只能把话咽回肚子里。
凌泉倒不窘,但脸色看起来比夭灼还要差上几分。
当然,不是亏虚的脸色差。
回到麒麟后,夭灼是有几次毒发。
这缠情丝毒发没有定时,想来就来。常常闹得夭灼半夜拖着身子,去敲师尊的房门。
起初,玉羽涅也是破了腕子递给她吮。放血一事实在过于伤身,两人之间是有纠结的。但几次三番过后,等再毒发,便也心照不宣脱衣上床,吹灭了灯。
由此,师徒三人的关系,在一段时间内十分诡异。
声音暂且可以憋住,但情动控制不了。铃铛偏要拆她的台,惹得夭灼每每事了都心惊胆战,生怕一打开房门,看到师兄凄凄艾艾哭着等她。
最近,少年缠她缠得更紧了。明明从前邀她出山都要含糊其辞,近来恨不得日日说爱她。
师尊呢。她心中忐忑,心揣着玄瑛,再不敢多想。玉羽涅态度不过是回到了从前,她却视其为猛虎,恐再一次越了界限。
从前她不知情愫,只是从心缠着师尊。而今,玉羽涅抬手去捉她半寸裙摆,她却退至十寸。
可床榻之事,却多是她主动。
主要是上次一事玉夭灼有阴影,怕师尊又想不开,多半迷着脑子推他入塌,试着比着滑入后凭本能行动。
但毕竟所行不轨,又念及二人关系,后半夜便也软下身子动弹不得。于此刻,玉羽涅才会欺身抚上她的腰肢。
夜里倒也好,偶有一日白日发作。
光天化日下,夭灼抽泣着不愿,偏昨日刚见师尊病发咳血,不肯其取血为药,左右为难。
铃铛“铃铃铛铛”也哭作一团,忍之又忍的凌泉终究叩响了玉羽涅的房门。
少年入堂,其后之事夭灼羞怯不敢去想。
她不愿让师兄见她这般模样,更不想师尊喂血之事败露,哭哭啼啼只有一条路子选。
玉羽涅衣衫不整也是骑虎难下,几声厉喝凌泉只当耳旁风。最终是夭灼叫苦不迭,不得不就此松了薄纱帐子。
如隔雾看花看不真切,影影绰绰的起伏尽显暧昧。
凌泉看了片刻,两排牙齿恨不得咬断,自讨没趣愤愤离了。待夭灼从短暂的失神中醒来,便见窗外黄昏一片,少年不见踪迹。
那晚,她就在屋内撞到了凌泉。
他抱着她嗅了又嗅,哽咽道:“全是梅花的味道。”
换言之,全是……玉羽涅的气息。
偏他不想惹夭灼生气,没其他举动。
上次将她按在门上故意吻,已受了她教训,不敢再肆意妄为。
可心中苦楚难消,呜呜咽咽惹得夭灼再一次心软,应了他与她合衣入眠。
只是抱着,也就满足了。
现在沈明再一次提出,凌泉心中难免又泛起醋味。他深深看了夭灼一眼,后者顿时将脑袋埋得更低。
二人你来我往,沈明权当是小鸳鸯害羞,又看向玉羽涅,示意作为看护人得看着点,这件事也算翻篇了。
终于,几人谈及夭灼为何寻来此处。
夭灼看了沈明一眼,面上有些犹豫。
“有什么不能说的?我看夭灼面熟,心觉喜欢。夭灼莫不是不愿交我这个朋友?”沈明这话说得真切。
一介宗门长老要和她这个刚筑基的无名小卒交朋友?
玉夭灼吓得不行。她也真不会说这些场面话,含糊着便也全盘托出。
方才闲逛,她好像真寻到了商清英所言的秘境。
自然,秘境不会直接挂个牌子说自己是秘境,她是瞥见其中盘旋着许多纯洁的魂魄才知其不俗。
夭灼原本是想拉师尊偷偷去瞧瞧的。虽不知商清英所言真假,但来都来了。
这也是她不敢说的原因。
在人长老面前说要偷闯人家秘境……
明日玄瑛怕要因她多一个敌人了。
夭灼组织了下语言,将自己能见魂魄一事又拐了出来。只道发现一处盘旋着许多魂魄,有些好奇罢了。
沈明没觉出异样,还好心肠地将手放在她眼上探了探,道:“听闻玄瑛前掌门道明自小阴阳眼,也是能见旁人不可见之物。”
玉夭灼对前掌门一事不是很感兴趣。
现掌门就已经让她一个头两个大了。
见她兴致缺缺,沈明收住了带她回忆仙魔大战的嘴,道:“夭灼你说的那个地方,应是我宗秘境。”
玉夭灼眉心一跳——果真如此。
沈明:“名‘寻忆境’。是我宗弟子试炼的地方。”
“寻忆境?”玉夭灼咀嚼了下这三个字。
“是。意如其名,进入秘境者会回到从前某段往事之中。快乐的、痛苦的、悲伤的……若是道心不稳者便会沦陷其中。”
见女孩目光闪烁,多有好奇之意,沈明爽快道:“虽说是秘境,倒也不是什么旁人不可涉足之地,若是夭灼好奇,何不进去瞧瞧?”
夭灼眼神一亮,她就等这句话呢!
·然而,待夭灼进入秘境后,与她所想却大相径庭。
她与师尊师兄同时进入秘境,然后神志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抽离,等回过神来已是只身一人。
夭灼自小在山中长大,每天过得都一样幸福。原本对会看到什么十分兴奋,可当下眼前却只有一片漆黑。
说是漆黑其实不太准确。玉夭灼低下头,看到了自己桃红色的衣裙。她如今就像个会发光的物体,能看见自身,但微弱的灯光驱散不了周身的黑暗。
玉夭灼摸了摸发梢上的铃铛,缓了缓心神,慢慢在黑暗中摸索起来。
大概走了半刻钟,她突然眼前一花。
不断向前延伸之感化作一块平面,其上浮现出闪着偏光的图案。
身下,有些硬硬的。
玉夭灼茫然地眨了眨眼,颔首向下看去。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变成卧地的姿势。
眼前虚无的黑暗化作一条绣着银丝的黑布,流动的光晕从其下空隙倾泻进来。
玉夭灼:?
她一时没有搞清这是什么情况。
玉夭灼伸出手,将黑布微微掀起,褐色的地板擦得光亮,反射着屋内的光源,直连向一扇门。
这是……一个房间?
夭灼小幅度挪动了一下身子,视线随之宽广不少。她预备钻出去,熟料眼前的门突然朝外开去。
她下意识缩了回去,黑布重新将视线遮蔽。
夭灼将下巴贴到地面上,从黑布下的空隙看到有两个人影走到了屋里。
先进来的身着一席黛色长袍,步履轻盈,长袍在一步一顿下律动着。夭灼看到他没有穿鞋子。可那双脚十分干净,如同仙人腾云驾雾而来,不需着地。
后进来的那人掩上了房门,毕恭毕敬跟在前者身后,道:“九公子,您何时前去主殿?夫人要与您详谈渡劫一事。”看姿态举止,应是光足者的仆役。
公子、夫人、渡劫???
玉夭灼挑了挑眉,心想自己这是钻到哪家贵人的床底了?
但是,她不记得自己钻过别人床底啊,更不认得哪位需要渡劫的大能。
这寻忆,寻的是哪门子的回忆?
心里正在纳闷,又一道声音传来:“待我更衣完毕。”听起来很是沙哑。
但不是那种带着颗粒感,让人听后酥到骨子里的好听的沙哑,反而像是生了重感冒后,从喉咙里撕扯出来的动静。
有点……像是公鸭嗓。
得了回应,仆役鞠了一躬开门走了出去。在他开门的瞬间,夭灼极力想看看门外的景色。
可或许当下已是深夜,她只见得一片浓稠的黑,像是一只猛兽的嘴,将仆役吞咽入腹。
门,合上了。
光足的少年缓缓向她这边走来,玉夭灼立刻屏住呼吸,眼前遮蔽的黑布却突然被拿起。
灯光蚕食掉她面上的阴影,玉夭灼吓得汗毛倒竖,瑟缩着往里缩了缩。好在少年并没发现她,自顾自开始换衣。
衣料相互摩擦的声音传来,衣裳柔软地滑过肌肤,继而全数堆叠在脚踝。
两条白花花的腿赫然闯入夭灼眼中。
修长笔直,小腿肚几乎没有,像是两条涂了白漆的竹子,干瘦干瘦的。
像小孩子的腿……
啊啊啊,不对!她在分析个什么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玉夭灼紧紧闭上双眼,祈祷这个公子哥赶忙穿好衣服走,她好确认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当然不是她的记忆。
夭灼活了十七年,虽说打过几只灵兽,烧过几次山,但趴人床底这么惊世骇俗的事,她绝对没做过!
就算真做了,她不可能没有记忆。
这就只能说明是秘境出现问题了。
这般思忖着,跟前的人却没了声响。玉夭灼心中不免咯噔一声。
她强行让自己冷静,将注意力全数放在听觉上。
接着,就听到了一段极轻的呼吸声,凑到了她的耳边。
“床底怎么藏了一只老鼠。”
玉夭灼:……
怎么说,她本来心里是有些打鼓的,但这个公鸭嗓实在是……
“噗。”在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时,嘴已经笑出了声。
糟糕了。
少年似乎被她这声笑惹到了,夭灼感到手腕一紧,四周闭塞的空间陡然放开。
地板光滑,她就这么从床底被扯了出来。
这个出场可算不上好看。
玉夭灼尴尬地抬起脸,看到少年时不禁“咦”了一声。
只见他脸上搁着一张面具,只漏出两只眼,透着深切的不满和茫然。
一人蹲着、一人趴着,就这么对视了良久。
“你……”少年伸出一只手,打破了尴尬的沉默。
他拂上她的脸颊,继而顺延而下,勾起玉夭灼肩上搭着的发髻。
他的视线落在了夭灼发梢的铃铛上。
为了防止弟子作弊,秘境内所有自带的法器都不能使用,玉夭灼的铃铛自然也是。
受了禁锢,金灿灿的铃铛失去了原本的光泽,像一只寻常的铜铃。
两条交缠的血丝在铃铛上游走,混在铜色里看不真切。
少年深深看着那两条血丝,继而又看了一眼陌生女孩的脸。
她两只眼睛滴溜溜转着,也在打量着他。
他不喜欢被陌生人盯着。
可是……此刻却没有产生任何不适的感觉。
奇怪。
超出他常理的奇怪。
“你是我母亲找来的?”他问道。但说是疑问,语气却十分确凿无疑。
玉夭灼一头雾水,少年却将她的茫然当做被说中的哑然。
铃铛坠落到地上,发出相撞的闷响,骨节因收紧而嘎嘎作响。
一只过于惨白的手掐住了玉夭灼的脖颈。
在听到一声脆响之时,她已然重新坠入无尽的黑暗。
-再一次睁开眼,面前的场景再一次变幻了。
身下不再是光洁的地板,而是泥泞不堪,混杂着尘土砂砾的黑色泥地。
空气在口鼻中吐息,玉夭灼惊魂未定摸上自己的脖子。手下颈侧的脉搏在迸发、律动。
她……还活着。
玉夭灼深深喘了口气。
到底是什么情况?那人谁啊?怎么一言不合就掐人脖子!她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玉夭灼有苦说不出。但还好,至少从那个地方出来了。
粗糙的触感从撑在地上的手心传来,带着冷冷的湿气。玉夭灼将自己从地上撑起,收回手一看,立刻被吓了一跳。
手心竟是一片黑红。
墙壁上的火把炽热燃烧,闪烁的光点在地面律动着。不知是什么的一滩滩液体渗进地里,与之融合出一种诡谲的颜色。
两排铁栏杆从夭灼面前延伸而去,一双双木讷的眼睛直直朝她看来。
这是,一座牢狱。
玉夭灼缓缓站起身,铁栏后的人便也跟着仰起头。他们嘴巴大张,津液顺着嘴角流淌下来,在脏污的脸上留下一条光路。
不知是从哪里传来一声尖叫:“是女人!!!”继而整个牢笼都骚动起来。
叫喊声、淫/笑声,以及铁栏杆吱呀呀晃动的声音。
原本木讷的双双眼睛发出贪婪的绿光,好似玉夭灼是一只待入狼口的羊。
少女脸上浮现出厌恶的神情,下意识去握腰间的剑柄,却落了个空。
她搓了搓手指,干巴巴收回手。
牢狱中间的路子不是很宽,无数只手臂从缝隙中伸出,在路中央晃动生生将道路拦住。
离她最近的那个男人,甚至要将头都探到了栏杆外。
他只有一只眼睛,另半张脸好似被热油泼过,皮肉融在一起再长好,新的皮肤像是蒙了一张薄膜,反着火光。
玉夭灼看到他,神情突然变得严肃,上前一把捉住那人破烂的衣领。
男人即使跪在地上,上半身也几乎和夭灼齐平,可想而知他身形的魁梧。可夭灼只轻轻一用力,就将他扯了一个踉跄。
少女对自己的力量有些惊讶,但很快,她就把心神全数放在男人那张狰狞的脸上。
她,见过他。
在夭灼摸索着,找到一个牢房外,看到里面的景象时,她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这里她来过。
不过成人展臂宽的小隔间里,一个男孩蜷缩在角落。他对于周遭的嘈杂毫不在乎,只是盯着地上一只破了口的碗。
一只皮毛油亮的老鼠正趴在碗边,吮吸着碗中看不出是什么的汤汁。待其美滋滋享用完,迈着肥硕的四肢要爬开时,男孩突然动了。
他一个闪身冲上前,捉住吱吱乱叫的老鼠,递到嘴边,毫不犹豫张开嘴就要啃下去。
夭灼连忙晃动铁栏杆,大喊:“师兄!”
面前的男孩,是凌泉。
或者准确来说,是十几年前的小凌泉。
突然被人唤作“师兄”,凌泉有些茫然。但面前这个陌生人对他来说,自然没有油亮老鼠有吸引力。
玉夭灼见他动作不停,又唤到:“凌泉,你叫凌泉没有错吧?”
十多年的时间,凌泉几乎像变了一个人。
以后那个风流倜傥的少年郎,此刻骨瘦如柴,浑身遍布伤疤。
他头发乱成一团,因营养不良全数断了,像个乱糟糟的鸡窝顶在头上。
唯一那双望向夭灼的眼,明亮依旧。
听到她这句呼唤,凌泉终于投来了视线。在看到面色紧张的夭灼时微微一愣,手中的老鼠找准时机,狠狠咬了他一口。
他吃痛,老鼠被丢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连滚带爬从夭灼脚边跑过。
凌泉也连滚带爬冲到栏杆前,直勾勾盯着她。
玉夭灼不禁想:要是师兄知道自己看到他这般狼狈的样子,怕是又要偷偷掉眼泪了。
她收回心思,打量了一下困住男孩的栏杆,其上流转着十分简单的防护符文。
这里关着的人大多是因逃难而被逮来的普通人,没有截栏逃狱的可能。
但夭灼不是普通人。
她双手握住栏杆,双臂猛然用力,“知啦”一声,铁栏杆被拉开一个大口子。
将痴呆呆看着她的男孩捉出来后,玉夭灼立刻原路返回。
按沈明的说法,这个秘境与其说是寻忆,不如形容成魂穿到从前的自己身上。
若意志力不坚定,入境者会忘掉自己而今身份,逐渐和从前的自我融为一体。
玉夭灼现在还是十七岁的玉夭灼,所以这不是她的回忆,是凌泉的回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会跑到凌泉的回忆里,但现在当务之急是将师兄唤醒,回到现实中去。
论怎么从回忆中抽身,自然是将这段记忆继续走下去啊。
玉夭灼重新找到了独眼男。
一路上妨碍她的苍蝇已经被处理干净,整个牢狱回归死的寂静。
她按照同样的方式扒开栏杆,像拎小鸡仔一样将男人打晕提起,继而看向凌泉,问道:“你知道这地方怎么走出去吗?”
凌泉现在身高不过到玉夭灼胸前,瘦削的脸上一双眼大得出奇。
他呆愣愣看着她,干涩起皮的嘴颤抖着,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
夭灼以为自己一拳打晕独眼男吓到他了,赶忙晃了晃拉着小泉的手,软下声音道:“你别怕,你是好孩子,我不会欺负你的。”
话落,玉夭灼感到有什么挠了下她的手心。
接着,凌泉空着的手攥住了她的胳膊,像是落水者捉住唯一的浮木,死死的。
“神仙……”他眼睛亮亮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你就是,神仙姐姐吗?”
·玉夭灼愣了愣,有点冷俊不禁:“神仙?”
“嗯……”她拖着长调打量了一下小泉,说道:“是啊!那你得听神仙姐姐的话。”
凌泉用力点了点头。
玉夭灼强压住疯狂上扬的嘴角。
原来哄小孩这么好玩的吗?
神仙这个身份十分好用,凌泉几乎没怀疑,乖乖巧巧被她拉出了牢狱。
从混杂着尿骚味、粪臭味以及血汗味的空间出来,玉夭灼却没得到一丝喘息。
她从一个闭塞的空间,又进入一个闭塞的空间。
半弧形的穹顶隔闭天日,环绕着斗场的墙壁上墙嵌着颗颗懈怠的灵灯,些许的光亮反倒衬托出更昏的黑暗。
玉夭灼将打晕的汉子丢到地上,凭着记忆摆弄了一下姿势,又像是玩布偶一般,将小泉摆在他面前。
二人手中握着她顺来的长剑。
她就像是在布置一场皮影戏,一个人在幕后忙里忙外的。可戏有演绎者,自然得有观赏者。
玉夭灼拍了拍衣服,站起身,再一次环顾了下四周,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关于斗场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但她记得当时数里宽的斗场座无虚席,乌泱泱的人群在其中争相逃窜。
可此刻,眼见一片空无。
层叠往上的座席冷清,点缀着褐红色血迹的地面也不见一丝遮蔽。
一切,安静得有些诡异。
虚幻的黑暗中爬出许多看不见的虫子,它们叮咬着夭灼的肌肤,让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为什么这里的时间像是静止了一般?
看着静静树立的大门,玉夭灼跑上前推了推,推不动。再趴到地上,试图从门缝向外窥探,孰料门像是嵌到地里,不留一丝缝隙。
她像是被困在宇宙中分割出的一个小子里,与世隔绝。
按在门上的手蜷曲着,玉夭灼站起身,回首看向乖乖站在原地等她的小泉。
他表情呆愣,望向她的眼中失去了光彩。
玉夭灼却忽然灵光一闪。
是啊,她怎么会忘了。这个记忆里,最不可或缺的是她啊。儿时的她跟着师尊来到这,哭着闹着要将可怜巴巴望着她的凌泉带走。
那现在,自然也需要“她”将小凌泉从这鬼地方再带出去一次。
再一次环视周遭环境,玉夭灼发现,原本堪堪可见的席位不知何时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那片虚无的黑暗。
少女立即提着裙子跑回凌泉身边。
粉色的裙摆早已染上大片大片的污渍,她蹲到凌泉身旁,曳地的裙摆立刻绽开。
玉夭灼整个人如同从泥地里长出的一株花枝,却迎风不倒。
意志不坚定者,会沦陷在回忆中。
可在真实岁月中,凌泉这么痛苦都强撑过来了,为什么此刻会选择败在将要得到光明,将被拯救的前夕呢?
“凌泉,”玉夭灼晃了晃他暂且干瘪的身子。
直叫师兄的名字她有些不好意思,但现在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现在的痛苦只是暂时的,马上我……马上会有人来救你。”
闻言,男孩却丝毫没有反应,一双眼一眨不眨,像是没有灵魂的木偶。
玉夭灼闭上眼,看到那本在汹汹摇曳的白色魂魄不知何时竟暗淡了不少,心中更是焦急。
蛰伏的黑暗像是一只巨兽,逐渐蚕食掉斗场。无尽的虚无以二人为圆心,逐渐攀爬过来。
直觉告诉她,绝不能被这片黑暗吞噬。
恐惧凝结成汗珠从夭灼额角滑落,她苦口婆心劝说凌泉燃起生机,只换来巨兽吞咽速度的加快。
汗水顺着脸颊滴落在地上,“滴答”一声却如一滴水珠汇入汪洋。
在这片无言以对的寂静之中,玉夭灼听到自己的呼吸猛然加速。
她颤抖地、试探地、不可置信地问道:“师兄……
“你不想遇到我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四周突然狂风大作。
黑暗的手足被飓风搅碎,教人分不清耳畔的呼啸,是风声还是巨兽的嚎叫。
玉夭灼已然明白了答案。
“为、为什么?”她握着了小泉没有拿剑的那只手,小小的,很冰冷。
凌泉的手同样干瘦,骨头搁得她生疼。
风声逐渐平息,一声微弱、稚嫩的声音传来:“因为……这样才是好的。”
男孩嘴巴一张一合,迅速将一大串话说完,甚至胸脯都没有丝毫起伏:“如果夭灼没有遇到我,没有带我离开这里,她的人生不会有任何变化。她会依旧幸福,依旧被所有人爱着,甚至……还能少去许多烦恼。”
凌泉:“没有我,她会更加幸福。”
如果他舍不得离开,那不如从来就没相遇过。
话落,四周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凌泉木讷的眼中倒映着夭灼,他从来都是在身后注视她的存在。但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想要的不只是注视了呢。
看着男孩面无表情的脸,玉夭灼心中开始翻涌,她两弯眉蹙在了一起,忍不住发问:“师兄,你是这样想的?”
被狂风击退的黑暗再一次蠢蠢欲动,玉夭灼又急又气,几乎是吼道:“怎么可能!为什么师兄会觉得没有你,我会更加幸福?”
她从没说过要舍弃,凭什么凌泉要替她做决定?
夭灼气得浑身打颤,大喊道:“分明是因为救了师兄,我才拥有了现在的幸福。
“师兄你是不可或缺的。”
凌泉手指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她捧住男孩小小的脸,强行让他直视自己,“玄瑛的大家都很喜欢你,和我一样喜欢你。如果师兄没和我们相遇……那可糟糕了。
“少了你在山奈师姐、半夏师兄做陷阱的时候放风,哪能督促沈师伯在坑底锻炼,做攀爬运动;少了你在贯仲师兄炼丹时看着,他又突发奇想做出以体积取胜,‘一个顶俩’的丹药给我吃,被枫荷师姐和白芷师伯混合双打了咋办;少了你……”
玉夭灼眨了眨眼睛,声音变得有些哽咽:“如果少了你,慎如山只有我和师尊,我会感到很孤独的。嗯……你知道的,师尊他有时候可无趣了!”
“还有白二哥,”她抿出一个笑,扯了扯凌泉没啥肉的脸颊,“你舍得它没了你这么好的主人吗?”
“窝……”凌泉脸颊被扯着,说起话有些含糊不清,他呆愣的眼神逐渐恢复神采,盛着小小的夭灼。
可忽然,他眸光毫无征兆冷了下去。玉夭灼心里一惊,总觉得在何处看到过这种神情。
不等她反应,凌泉突然将她推开,抬手,一道剑风擦过她的脸颊。
“噗嗤——”是刀剑刺入肉.体的声音。
“啊!!!”一声惨叫从玉夭灼脚边传来。
她下意识垂头看去,被打晕的大汉不知何时握住了她的脚踝。
玉夭灼吓得猛然一缩腿,那只手竟跟着动了。视线顺着看去,握着她的手掌连着手腕,手腕连于小臂——只限于此。
男人的手臂被生生砍断。
身前的男孩怒吼一声,一把布满钝痕的长剑被当做斧头使,一次次挥向男人。
温热的鲜血喷溅到玉夭灼脸上,带着黏腻的腥臭。她耳边一阵嗡鸣,随即用力甩开捉着她的断手,对发狂的男孩喊道:“凌泉!你冷静一点。”
还热乎的手臂咕噜噜滚开。滚动中它像有了独立的意识,试图捉住少女的裙摆,在上面留下了一道新鲜的血迹。
长剑在斩断男人的手后,又刺入他因惊惧而睁大的,他唯一的眼中。男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痛呼,就再次晕了过去。
继而,男孩手腕一转,向下一压,将长剑直捣入他的脑子,周而复始。
令人心惊胆战的声音传来。黏糊的、连绵的,带着啧啧的水声。
大片大片的血迹蔓延开来,其中夹杂着黄白相间的组织块。
作为修道之人,杀生之事夭灼也是做过的,可是这般惨烈的场景还是第一次见。
这已经称得上是虐杀了……
血液蔓延至她身下,裙摆吸饱了腥膻的液体,可多数是被地面抢夺了去。
风声再次灌入耳内,血迹仍在蔓延,像是给这片大地铺上一片深红色的地毯。
黏腻的踩踏声传来,身旁好像有人在奔跑。
她好像听见有人在尖叫。
玉夭灼陡然回神,往四周望去。原本空无一人的斗场不知何时骚动起来,数以万计的人在她身边逃窜。
一道光将斗场撑满。
她福至心灵朝门口望去,惨白的日光模糊了外界,几道熟悉的身影从光芒之中走出。
是师尊!还有……她自己。
这场虐杀在一片混乱中结束了。
大汉早已被砍得面目全非,只剩一个健壮的躯干躺在地上。
小凌泉茫然看向突然起身,跌跌撞撞跑开的那个桃色身影。
玉夭灼躲避着人群,往远处跑去。
她一边跑,一边回头,正好看到一抹娇小的桃红,如一只彩蝶飞到了凌泉面前。
“她”伸手,拂过“他”身上数不清的伤疤,问道:“我叫玉夭灼,小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
浴血的少女没入人海之中,像是从未出现过。
木讷的男孩收回张望的视线,黑白分明的眼中再一次染上不同寻常的颜色。
“……”
“凌……我叫,凌泉。”
作者有话说:入v了感谢大家[撒花]我知道自己有很多不足,会继续努力进步的[加油]这把不行下把继续,会一直坚持下去的[加油]啾咪!再推销一下我的预收《错撩病娇后女配选择死遁》一句话概括看点:这本书的男主如果是个太监,会哼哼唧唧与女主磨镜,发现爽不到老婆,开始上道具,但真让老婆爽到了,会吃小道具的醋[狗头]甚至会吃自己手指的醋,直接把自己手指剁了,就是这么一个病娇男[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