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玉夭灼包裹的,不再是虚无的黑暗,而是一片雪白。
无数的雪花从天而降,像是二月春风吹起无根的柳絮。
她看到原本站着的,那个小小的男孩慢慢跪倒在地,两只手臂悬在空中,像是在回应什么。
玉夭灼知道,他在回应她向他伸来的手。
干瘦的身子开始抽条,迟来的关爱补全了少年受到的创伤。凌泉终于力竭,向后倒去。
身着青色衣裳的少年仰躺到雪地上,如同一只娇贵的兰花。
不知为何,玉夭灼心头突然冒出一个词:兰因絮果。
这不是她想要的结局。
玉夭灼走上前,向退缩的少年走去。从高空俯看,一红一蓝两个身影分外扎眼。
凌泉缓缓睁开了眼睛,皎洁如月的脸素净,黑白两色分明,衬得唇像是熟透的果子,垂涎欲滴。
“师兄,你还好么?”玉夭灼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好似一枕槐安,大梦一场。凌泉缓缓转动脖子,在视线落到她脸上前,手已经先一步去触碰那片温暖。
“一辈子。”他突然说道。
凌泉抬眸看向有些茫然的少女,“你说你会保护我一辈子。”
玉夭灼微微一愣,继而嫣然一笑:“噗,那时候人小鬼大,现在看来分明是需要师兄保护我一辈子。”
凌泉微微垂眸,他纤长的睫毛上库盛满了雪白的雪花,时间一久化作剔透的冰霜。
“不会只有一辈子的。”
他语气轻柔,又珍重至此。
冰霜摇摇晃晃贴在下眼睑上,爬上脸庞的滚烫熨烫出一条细细的溪流,从他眼角流逝,继而万里冰雪相继消融。
凌泉是个很变扭的人,除非迫不得已,他绝不会袒露自己的真心。
这是在灰暗的那几年学出的手段,用久了便成了习惯。可在夭灼面前,他好像总是做出出格的事情。
凌泉看向她,轻柔地开口:“我说过很多谎,做过很多错事,可只有一点我从未有所欺瞒。”
雪白的世界荡漾起绿波,四周景色重新扭转,可是此时此刻没有人去在意。
玉夭灼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极轻极柔地捧起,悬在当空。交握的手经络连着经络,血管连向血管,滚烫的血液倒流回跃动的心脏中。
她听到少年对她说:“那就是我的每一句……‘我爱你’。”
凌泉看向她的眼睛不加躲闪,二人就这么静静对视着。
慢慢的,少年被回忆搅乱的脑子逐渐转动,后知后觉明白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素净的脸,爬上绯红。
他终于先一步败下阵来,目光躲闪着试图将自己藏起来,看起来糗极了。
“噗!”玉夭灼捂住嘴,忍了片刻。但看着师兄这一副娇滴滴的羞样儿,加之心中劫后余生的轻松,没忍住大笑出声。
女孩笑得花枝乱颤,不多时捂着肚子将脸贴在凌泉身上休息。
凌泉被她的笑声感染,泪水和笑声杂糅,两个少年笑作一团,吵过了刚从土里爬上树的知了。
笑够了,笑累了,玉夭灼牵起凌泉,二人相伴在幻化出的新幻境探寻。
“你有印象来过这里吗?”玉夭灼大力晃着凌泉的手,二人的胳膊像是小船一样前后摇摆。
经历了前两次闭塞的空间,玉夭灼久违享受到了阳光。
二人身处一片树林里,郁郁葱葱的树木被风吹得“嘻唰唰”“嘻唰唰”地响。
夭灼右侧流淌着一条小溪,阳光在其中拉成好多条断断续续的光线,像是往里面撒了一把碎金子。
“嗯……没有。”凌泉摇了摇头,“可是,你不觉得那个很眼熟么?”
他伸出手,指了指远处。玉夭灼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吃了一惊:“那不是麒麟山么?”
覆雪苍山遥遥藏在云层之间,只漏出一个尖尖的顶,但毕竟是生她养她的地方,玉夭灼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玉夭灼:“那这里是哪里啊?”
凌泉:“麒麟山位于灵界与人界交界处,看这个距离,这应是人界最边缘的地方。”
玉夭灼摸了摸下巴,作思考状。
她确实听过这么一个地方。因为离灵界太近灵气混杂,常有半开化的灵兽在此处游走。现在应是片不受管辖的无人区,和麒麟山一起成为两界之间天然的屏障。
“但是,师兄你仔细听。”
玉夭灼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除去风打树叶沙沙、溪水潺潺,她还听到了类似捶打的声音。
是槌洗衣服的声响。
凌泉也辨别出了,略带些疑惑:“按理来说,这里应已有几百年不见人烟。”
玉夭灼皱了皱眉,立马意识到了什么,拉着凌泉开始奔跑。
那个洗衣服的声响在奔跑途中早已停止,夭灼意在沛公,并没有停止脚步。
对于凌泉的状况外,玉夭灼可已经摸透了这个幻境的尿性,用脚趾头一想就知道现在身处谁的回忆。
终于,她在溪边发现了自己寻找的对象。那人便是玉羽涅。
“我天……”玉夭灼不自觉发出一声惊呼。
一个白色的小团子独自一人倒在溪边,一头银发铺洒开来,像是一个金雕玉琢的偶人。
好、好可爱啊!
虽然早就知道师尊的相貌出众,甚至可以说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但而今看到缩小版的他,还是不免发出一声感叹。
要不是手上还牵着个逐渐反应过来的凌泉,夭灼肯定按耐不住激动的心,一个箭步上前,抱着小师尊各种揉揉抱抱的。
但现在,她只能克制地打量。
小童穿着短衣短裤,小胳膊小腿从短衣短裤中漏出,上面沾着草屑,除此之外便是数不尽的乌青和伤口。
他闭着眼睛,薄薄的眼皮血管清晰可见,眼球在眼皮下滚动着,好似睡熟了。
玉夭灼原本有些喜悦的表情,在看到小人满身的伤后凝固了。
出乎意料的画面。
这是师尊的童年?
关于自己的过去,玉羽涅从来没有透露过。玉夭灼屏住呼吸走上前,刚要蹲下,小童却睁开了眼朝她看去,瞳孔在阳光下不住地颤抖。
“玉羽涅?”凌泉走到玉夭灼身后,看到可怜巴巴的小人心里有些五味杂陈。
听到这个名字,玉羽涅却没什么反应。
他眯起眼睛,极力想要看清面前是谁,但视线过于模糊,只能看到一红一蓝两个虚影。
“师尊他畏光。”玉夭灼喃喃道。
作为凡人的玉羽涅脆弱了许多。眼睛少去了灵丹妙药的滋养,瞳色是极淡的粉红,自是受不了这般毒辣的阳光。
简单给他处理了一下伤口后,玉夭灼看向一旁大片的树影,心中暗念了一句“失礼”,伸手将玉羽涅抱了起来。
小人比想象中轻了不少,看起来四五岁的小童抱在怀中像是一只羽毛,恐一个不注意就随风而去。
他很乖,似乎是感受到了女孩的善意,过程中没有一丝反抗。
可就在玉夭灼要抱他走到树荫里时,他却挣扎了一下,发出独属于儿童的软糯嗓音:“小溪,不要走。”
“小溪?”玉夭灼将手掌盖在他眼前遮光,看了下潺潺流动的溪流,“你是自己躺到这边的吗?”
玉羽涅乖乖点了点头,葡萄般的眼睛直溜溜看着玉夭灼,“我要听小溪说话。”
他眨了眨眼,阳光被遮住他终于看清了她的脸,软软问道:“你是谁?”
玉夭灼强压住揉捏玉羽涅脸颊肉的冲动,继而转了转眼睛,看了眼凌泉。
她刚刚试探着问了问,发现凌泉对于幻境里发生的事好像只记了个大概。
一个想法浮现出来。
玉夭灼重新看向正乖乖等待回答的玉羽涅:“……”
道德和私心在打架。
半晌,她还是遵循了本心:“我叫玉夭灼,是来到此地的游人。嗯……那个,你可以叫我声……姐姐。”
“咳。”凌泉适时发出一声咳嗽。
玉夭灼瞥了他一眼,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要不是这家伙那一句神仙姐姐点拨了她,她现在可想不出这个好点子嘞。
“姐姐?”小玉羽涅试探性叫了声,可爱得玉夭灼原地抱着他转了个圈。
玉羽涅被这动静吓了一跳,下意识攥住了少女的领子。
等眩晕感消失,他缩在夭灼怀中看向一旁环着胸、臭着一张脸的人,“那你是谁?”
“我?”凌泉哼了一声,但碍于现在情敌变成了小孩,肚子里这一壶醋吃得实在是变扭,还是好脾气回道:“你娘没告诉你,问别人名字前要先报上自己的名字吗?”
熟料,玉羽涅的回答却让两人面面相觑:“娘没告诉过我。
“而且我没有名字。”
-太阳高悬在天上,没有挪动的意思。
对于缩小版的玉羽涅,凌泉好像比玉夭灼更感兴趣,正蹲在小溪旁,陪着小玉捉鱼。
玉夭灼坐在树荫里,静静看着二人。
少年脱掉了外衫,袖子被撸到手肘。漏出的两只精瘦手臂迸发着年轻健壮的气息,流畅的肌肉线条十分赏心悦目。
青色的外衫被他丢在了玉羽涅头上给他遮光。
结果看似很温馨,但丢衣服的动作怎么看怎么像把小人当成了衣架子。
一只鱼在少年手中挣扎,尾巴甩的水珠到处飞溅。小童双手扯着衣裳外缘,仰起脑袋看着那只活泼的青鱼。
嗯……还挺和谐的?
她原本还担心凌泉会吃醋,但现在看来好像是她多虑了。
虽然有些奇怪,但这一幕……应该能算得上师友徒恭?
玉夭灼心思单纯,哪里看得出男人心中的弯弯绕绕,总归是松了口气。
外衫在玉羽涅额上落下一片阴影,他脸上溅满了鱼尾打上来的水,整张小脸湿漉漉的。如果他大一点,固然能明白是面前这人故意为之。可没办法,他还是个小孩子。
凌泉可就逮着这一点呢。
现在不报复,何时报复?
玉羽涅眨着红瞳,拿头上的衣服擦了擦脸。身后,扎着双髻的夭灼正托着腮帮子看着他,满含笑意的眼流露出他看不懂的情绪。
喜爱?愉悦?
有些古怪。
但相较于面前这个捉鱼的人,他还是更喜欢戳着他的脸,哄他叫姐姐的女孩。
更何况,她还给他取了个名字,叫:羽涅。
羽涅。她说是涅槃重生的涅。
小童自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但她拿着树枝,一笔一划在地上给他展示这两个字怎么写时,脸上流露出的恬静美好,却让他不自觉想要亲近。
玉羽涅像只小兔子般,打量起这个有些过于“自来熟”的少年。对于凌泉,他则是打心底里不怎么喜欢。
就像是那群拿石头扔他的人一样。
他都不喜欢。
可他的喜欢对他们没有一丝价值。他们不会因为他不喜欢而放过他。甚至他表现出一点不愉快,这些人只会更加过分。
所以即便不愉快,只要忍一忍就好了。
但有一点,他实在忍不住。
“你真是姐姐的夫君吗?”小童终于问道。
凌泉将捉到的鱼丢到水里,青色的大鱼立刻摇动尾巴逃离现场,只留下一片激荡的水花。
凌泉脸不红心不跳:“嗯,当然,我和她恩爱有加,但无奈总有歹人想要拆散我们。”
小玉若有所思点了点头,道:“哦……大家都说我娘和别人跑了,那个别人就是歹人吗?”
凌泉微微一愣,看向玉羽涅。
他的衣裳对于小孩来说过于大了。玉羽涅缩在里面,下垂的衣服遮住了他的红瞳,一头银丝也藏在阴影里,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寻常的小孩。
凌泉抿了抿唇:“……”
童年阴影使然,他没有常人该有的同情心,听到这一句童言无忌,心中的波动还没有被鱼尾搅动的溪流来得大。
更何况眼前这个人严格来说,就是他口中的“歹人”。
凌泉将撸起的袖子放下,一丝不苟整理起袖子的盘扣,微微垂下的长睫落下一片凝实的阴影。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十分平静:“是么,那如果你愿意,你可以认那个姐姐做干娘,然后叫我……”
“师兄!”话音未完,便被生生打断。
玉夭灼刚走到溪边,就听到凌泉这一句倒反天罡的话,吓得尖叫起来。
作者有话说:如果没意外每日中午12点更新,但是最近年底太忙了,过了晚23还没更就没有啦[红心]等到元旦就不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