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垂饱满圆润,像是一滴水珠。轻轻拿手一捏,血色被挤压,泛出一丝惨白,松了力道,愈加得红。
从前,玉夭灼尝试打过耳洞。年少的姑娘总是爱美的,琳琅满目的耳珰只能看不能带多么可惜。
可女孩怕疼,缠着让凌泉先替她试试水。
薄薄的耳垂被揉搓得发烫,一根银针戳破皮肉,在血珠滚出来前,将一根茶杆插到里面养着。
可直至凌泉的耳洞养好,玉夭灼都没迈出最后一步。
“会很痛吗?”女孩伏在他肩头,嘴巴嘟成一个圆圈,微微的风吹在耳垂上。
凌泉细细擦拭着手里的长剑,云淡风轻回她:“这点小伤,自然不疼。”
玉夭灼露出不相信的神情,她伸出手指戳了戳师兄的脸,看着凹下去的那个小窝,“可我觉得好疼。”
“又不是你打了,怎会觉得痛?”
玉夭灼收回手,凌泉五年里稍稍被养胖了,终于有点肉的脸颊上留下一个弯弯的月牙印。
女孩看着那弯弯的月牙,又看了眼师兄微红的耳垂,想到了看他打孔那日心中的悸动,闷闷道:“可我觉得师兄你痛,只是不说而已。”
“你痛了,我看着也觉得痛。”
彼时,秋日瑟瑟。麒麟山上负雪,不曾见红叶漫天。唯一的红,落在男孩微微发烫的耳垂上。
玉夭灼这话不假思索,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可却让秋风变得柔和,推走了将近的冬日寒气。
凌泉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拿着帕子的双手上满是冻疮。
牢狱阴冷,住久了烙下一身病。瘙痒难耐的冻疮冬日不长,偏在冬前和开春时分,在指节肿起通红的泡。
剑入鞘,男孩无言将长剑横在膝上。
冻疮又开始痒了。
“哦对了,我给师兄准备了礼物。”玉夭灼将一只黑白羽坠搁在他手背上,轻柔的羽毛撒过有些变形的手指。
“你看,颜色和白二哥很像,是不是?”对上男孩投来的目光,她莞尔一笑。
那日她送的耳坠,他戴了七年。
长羽翻飞,回忆如柳絮随风而逝。早已长好的耳洞隐约作痛,像是被数万蚂蚁啃食。
来到麒麟山后,报复般抽条的身子的骨节处也是一片酸软。
凌泉几乎痛得弯下了腰。
他太贪心了。
明明师兄妹的关系是最长久的,情如手足何来分离一说。
可他偏偏要贪图更多,将二人的关系弄得这般不上不下。
想到而今的玉羽涅仍与夭灼如同本能的亲近,凌泉无可避免再次陷入纠结。
果然,一开始就不相遇才是对的吧。
和师尊那样的人在一起,对她才是好的吧。
而不是和他这种无耻自私的,只会欺骗她的人……
少年收回手,本能驱使他再一次封闭了自我。
他拍了拍女孩略显变扭的腰肢,道:“起来吧,这样躺着会累的。”
玉夭灼如释重负,通红着脸直起身,偏头却见凌泉低垂着眉眼,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师兄?”这幅神情,玉夭灼早不知看了多少次。
她知道师兄又在心里兜圈子了。
夭灼皱了皱眉,继而下定决心般张开双臂用力抱住了少年。
凌泉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一愣,便听她说道:“师兄,虽然刚在幻境里已经说过了,但我决定再说一遍。”
少女猛一下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手臂伸直,双手握叩着,将凌泉环在臂弯里,神情严肃道:“我很喜欢师兄,我希望我喜欢的人能被所有人喜欢。”
“所以,你不要讨厌自己好吗?”
凌泉微微一愣,眼底泛起酸楚。太阳过于耀眼,他贪婪地直视着,不顾是否会被灼瞎。
继而又忧忧撇开视线,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答。
此刻,二人身后的房门,小小拉开了一条缝。
本应该在熟睡的玉羽涅不知何时光着脚走到了门边,村里多是泥土地,即使在艳阳天也是阴冷的。
玉羽涅眨着粉色的眼眸,看着相拥的二人。丝丝凉意从脚底蔓延,顺着血管流通到蹦跳的心中。
玉羽涅出生时白发红瞳,不寻常的外表使得他一出生就成了村人口中的不祥之子。
得幸,他况且是个男孩,母亲又以死相逼,才留下他一条性命。
但有时候活着,却不如死了。
玉羽涅的母亲死在他父亲的拳头下。因为,男人总是疑心自己的妻子怀了别人的种。
男人杀了妻子,累了,倒头就睡,一头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同村的妇人发现女人没按时起床洗衣,上门拜访才看到流到门外的一滩子血迹。
家里闹哄了半日,男人才摇醒了窝在鸡舍的玉羽涅,说:“你妈这臭婊.子跟别村的男人跑了,不要你了。虽然如此她也是你娘,你别怪她,可别怪她,千万不要恨她……!”
同村的人七嘴八舌附和,惨白的太阳太刺眼,所有人的脸糊在一块,没有分别。
玉羽涅不言语,只是合上眼。大家权当他是傻了,热闹看完便也相继散去,徒留小童一人。
艳阳高照的天边爬来几朵乌云,豆大的雨点叹息着洗刷掉最后的罪迹。
夏季暴雨来得猛烈,但反常绵连,一直下了好几日。
雨夜中灵兽的嘶吼声撕扯着摇摇欲坠的鸡窝。玉羽涅如一只溺毙的水鬼,迈着湿漉漉的步子打开了久违的家门。
次日,男人失踪了。
半月后,他们在满溢的溪边发现了他残缺的身子。被灵兽咬烂的身子。
“果然是个灾祸,害死了自己的一双父母。”同村的人这般说着,身旁的小童也这般听着。
小孩的恶意是直白的,他们又总是对外界的刺激十分敏感。大人的一句话,或许就决定了他们性格的走向。
而今,这份恶意中夹杂上一些忮忌。
门许久不上油,过了一定的角度就知啦啦地响。玉羽涅小心翼翼,又十分熟练地把持着分寸,小小的脸挤满缝隙。
少女的脸微微发着烫,没注意到他。她灵动的神色被阳光笼罩,玉羽涅看不清。
他想看清她,却只想看清她。
她身旁的人,有些碍眼了。
玉羽涅和上门,心里想:“他不想二人在一起,现在、以后,甚至是从前。”
玉夭灼耐心等着凌泉的回应,身后院门却突然从外推了进来。
玉夭灼闻声望去,一个村妇正朝她挥手,“仙子,出来一下。”
她认出这人是在溪边洗衣的村妇之一,有些纳罕地松了环住凌泉的手臂。
以此同时,虚掩的房门大展开,玉羽涅揉着眼睛走了出来。
“诶?怎么醒了?”玉夭灼优先级自然是师尊,正要起身去哄他回屋,门外的村妇又唤到:“仙子?”
“我来吧。”凌泉捉住她的腕子,示意他去照看玉羽涅。玉夭灼犹豫片刻,点了点头:“麻烦师兄。”
刚到院门外,村妇立刻十分亲热地拉住她,道:“今日是我给这孩子送饭,正巧仙子二人来了,便下了点功夫多做了些,而今我自个……”
玉夭灼听出了她的话外音,她本就是个热心肠,何况人家是为了她徒增烦恼,连忙接话道:“我帮婶子端菜吧。”
“麻烦仙子了!”
玉夭灼被引到村妇家里,原本想着端了菜赶紧走,可村妇递菜时一个手滑,全数撒了。
得。村妇一边道歉一边收拾着重新起火,玉夭灼自然也留下了帮衬,一晃好几个钟头过去。回屋时,谈话的性子被消磨完了,一席话就断在了那处。
往后几日二人暂且歇在玉羽涅家中,竭尽所能在村里探索着破局的法子。
玉夭灼选择打通村中情报网,搬了个马扎和村妇同择一盆菜,凌泉则在村里各处溜达。
可他一个男子在村里闲逛难免扎眼,后面二人交换任务,少年带着围裙黑着脸剥豆角的样子好笑得不行。
是的,这个村子里除了男童以外再没有其他男性。与之相对的,村里也没有女童。
对于这一点,村妇们像是商量好了,一致向外缄口不言。
挂在正当空的太阳没有一丝西斜的迹象,村里的人像是浑不知情般,维持着原本的生活。
玉夭灼心知这一切不过是玉羽涅的回忆,但看着那一张张生动的脸,时间久了也不免恍惚。
她凭着村里人送饭的次数数着日子,送来的饭玉夭灼和凌泉一口不动,都是给了玉羽涅。
第五日,玉羽涅乖乖吃着饭,突然盯着托着腮帮子的玉夭灼,问道:“姐姐,你喜欢这里吗?要不然就一直住下来吧。”
玉夭灼不假思索:“喜欢……我不清楚,但是我不能留下来哦,有人等我回去呢。”
玉羽涅歪了歪头:“何人?”
“我的家人啊,”玉夭灼嫣然一笑,“如果不回去他们会担心我的,我也会很想他们。”
“还有啊……”女孩的眉宇间爬上一丝愁绪,“我很怕再也见不到我的师尊了。”
玉羽涅吞咽的动作微微一顿。
玉夭灼小心观察着他的神情,就见他腮帮子被舌头顶起,像是在嘴里寻找什么,继而他伸出手,将嘴里东西吐到了手心。
玉夭灼看向他的手心,不免吃了一惊:“呀,怎么会有石子。”
只见好几颗棱角分明的石子混杂在米粥里,玉羽涅的口腔被石子划破,白色的米粥里混杂着丝丝血迹。
玉夭灼心疼地皱了皱眉,起身出门,正巧撞见凌泉拎着一个男孩从外面回来。
“你放开我!放开我!!”男孩大吼着扭动身子,但实力悬殊,凌泉拎他和拎只鸡仔一样。
“阿根?”玉夭灼跑上前,心想正准备找你呢。
她好看的眉眼里升腾起怒气,看着男孩明显心虚的表情,问道:“今日是你送的饭,是不是在里面动了手脚?”
阿根挣扎的动作顿了顿,“哼”了一声偏过头,缄口不言。
“我刚刚看着小子鬼鬼祟祟蹲在门口。”这时,凌泉也顺势说出捉住他的理由。
“什么鬼鬼祟祟!我在我村子里,爱蹲哪里蹲哪里!而且,他马上就享福去了,吃那么好干什么?”
阿根撇撇嘴:“哼,我家还只能吃到米汤,凭什么就他能吃米粥!
“反正他马上就不需要牙齿了,和鸡鸭一样吞点石子下去磨磨,可别以后享福吃撑了,消化不过来!”
男孩理直气壮,眼睛瞪得大大的,大有要和二人一比高低的架势。说的话又让人云里雾里搞不明白。
玉夭灼:“先放下他吧,我们好好说。”
哄着凌泉松了禁锢,玉夭灼一把拉住要溜的男孩,蹲下身子与他平视道:“你有什么不开心的,和姐姐说说看?”
“和你有什么好说的啊!你这个臭……”
话音未落,感受到头顶落下的威压,阿根咬了咬舌尖,将话吞了回去:“就没什么好说的,我要回去了。你们不忙着捉妖,也赶快从哪来回哪去吧!别以为我会像我娘一样怕你们这群人!”
说罢,他扭身从凌泉身侧溜了出去。
“诶!”玉夭灼连忙起身看向凌泉,二人不言自明,一同追了出去。
散养的鸡鸭在村里到处闲逛,原本满富人情味的小村子而今却毫无人影。
阿根身子小又熟悉路子,各处找角落缝隙钻,与二人间总归差了那十几个步子。
晒得干裂的土地上被踏起浮尘,玉夭灼看着那不远不近的身影钻入一个狗洞,连忙飞身上墙,目及却是一大片晒得焦黄的草丛。
无风的夏日里,草丛毫无动静,像是一片被拦腰截断的麦田,被人遗忘在此处。
“人呢?”玉夭灼视线在草丛中游走。
正集中精力寻觅,凌泉突然拍了拍她的肩,“夭灼,你看那边。”
闻言,玉夭灼抬起头,在草丛尽处,发现了不见踪迹的村妇们。
她们合力抬着一个轿子,轿子上贴满了黑字白底的符纸,一张张紧挨着,几乎看不清轿子原本的颜色。
轿子很小,堪堪能坐进去一个小孩,可抵在村妇肩上的长杆却十分长。
轿子摇摇摆摆往玉夭灼视野右侧去,没入密不透光的树林,即至蜿蜒向上的山路。
风渐起,天际飘来一片云,打下一道阴影寸寸爬上焦黄的草丛。
正午的阳光藏在云后,随着云层挪动,将纵身跃入草丛的二人身后的影子拉得极长、即深。
玉夭灼和凌泉掩住气息跟在轿子后,不多时走出了尝试了多次不可外出的村落。
风呼呼吹过林间,厚重的云雾憋着一口气,只差一个喘息,一场大雨将至。
女人们步伐统一,如同不知窜到何处的阿根一样,始终将夭灼二人甩在身后。
作为修道之人,长途跋涉不费力气是自然,可眼前众人抬着轿子走了好几个钟头却依旧步伐不断,无端生出些非人感。
终于,轿子在一座山的山脚前停下来。
便是那一直遥遥远远停在云海之间的麒麟山。
第42章 看着麒麟山的倩影,凌泉传音入密,突然说道:“麒麟山从山底到山顶之间修了条路,在人界称之为天梯。
“传说若能以凡人之躯登上天梯便可入道,从此无病无灾。常有疾病缠身、走投无路之人来涉险尝试。”
话音间,女人们已将肩头轿子放了下来。轿帘被掀开,几人合伙从里面抱出了个什么东西,但视线受到阻碍,玉夭灼无法看清是什么。
她闭上双眼,可女人们的魂魄聚在一起,妨碍了她判断那物是死是活。
凌泉的话还有后续,玉夭灼对此是了解的。
麒麟山全年负雪,又有灵兽游走,形势险峻,千百年来只有一人成功。
那便是玉羽涅。
对此,又是许多故事。
却说冷香仙尊原和常人无异,同是黑发黑瞳,因爬麒麟山黑发才被风雪染白。
也有传言说,凡人玉羽涅其实早死了,现在的他是被山里精怪偷了人皮,顶替了身份。
不管何种言论,玉羽涅本人都没有回应,倒是他的好徒儿凌泉替他应下第二种说法——在从前,他常拿此事吓唬夭灼——说师尊是雪兔妖变的。
吓,自然是没吓到。
夭灼听后满眼星星跑去和玉羽涅求证,吵着闹着要师尊变成兔子给她看。
最后,这场闹剧以玉羽涅做了雪兔奶羹给夭灼,凌泉领了一整夜的打马扎结尾。
女人们簇拥着取出的物样,再往里走了些,风雪随之而来。过去了许久,待几人出来时各个面色凝重。
她们重新将轿子抬起沿着原路返回,虽神情不好,可行为举止却比来时轻松许多。
见众人没有杀个回马枪的可能,玉夭灼和凌泉猫着身子往山林走去。
最终,二人在距离麒麟山几丈远的地方发现了一个神龛,大概到人膝盖处,古褐色的木纹如祥云般盘旋至上。
风雪与树影压下,神龛上点着不灭的烛光,成为一片漆黑中唯一的亮光。
玉夭灼额前的碎发被风全数向后吹去,漏出光洁的额头,两条至腰的长辫飞扬,与身旁凌泉的马尾彼此纠缠。
二人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神龛中央空出供奉神像的地方,此时此刻供奉的物体被一条红布裹住。
谁都无法保证这布下供奉的,是否只是寻常的神像。
两支红烛静静燃烧,红布在风雪中也泰然自若。虚幻与现实在此刻交织,玉夭灼走上前,伸出了手。
她捉住了红布,一把掀了开来。
落单的红立刻被风雪所吞噬,神龛之中供奉着一个垂眸恬笑的神像。
他圆脸长眼柳叶眉,眼尾微微上挑,手掐施依印。可面容偏小,不见菩萨睥睨众生之相,更像是善财童子。
玉夭灼蹲到神龛面前,将视角拉低。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与其对上了视线。
神像有正常三四岁儿童大小,眼睛中央特意挖了个洞,让人产生凝视感。
幽幽烛光在少女脸上镀上一层明艳的红光,神像却没入黑暗,火光在流水般淌溢下来的衣裙前止步,如同泾渭分明。
心中好似有个念头在鼓舞,玉夭灼伸出手,越过光暗交界处触碰到了牠的脸颊。
玉质的神像触感滑润,带着类肉的质地。
玉夭灼手指一颤,不可置信猛然收回手,却见被她触碰的那处出现了一个小窝,继而“喀拉”一声,四五条裂纹像是抽芽的枝丫兵分五路裂开。
薄如蝉翼的玉片窣窣落下,不多时,一张属于人的脸出现在玉夭灼眼前。
惨白的皮肤,无神的眼。
玉夭灼转头看向凌泉,用气声问道:“这是……师尊?”
-从风雪中抽身之时,橙黄色的夕阳落在了天地交界之处。
夕阳西下,在一日将近之时,一切都显得温暖又不切实际。
记忆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变得依稀。记忆中的声音会被模糊、拉长,像是泡在水中听着岸上的动静。
接着模糊的,是人的脸。
属于夕阳的暖光将记忆封存,好似一切都是平静又美好的。
玉夭灼站在村门口,村里一如当初,村妇们嬉笑着聊天,孩子们在家门前撒野。
没人注意到二人,就像是他们从未出现在他们的生活之中。
发间感受到一丝凉意,玉夭灼手掌向上举起手,无数的雨点落在她的掌心。
夕阳将雨云染成熔金色,毛毛细雨被光掩藏,不知已经下了多久。
“金线金线穿雨帘,新娘要把山神嫁。
“红轿摇摇过山崖,姐姐今天不说话。
“铜铃摇落金线断,明年嫩草发新芽。”
儿童清脆的嗓音唱着朗朗上口的童谣,四五玩伴鼓着掌,在细雨中奔跑。
一遍遍地念,一遍遍地唱。
“金线金线穿雨帘,新娘要把山神嫁……”
玉夭灼不知不觉也在心中哼唱起来,单薄的外衫终究被雨水浸透,她一颗心像是落到冰窖里,刺骨的寒。
耳畔,似乎真的响起了铃声,玉夭灼下意识以为是自己发梢上的铃铛,正在低头查看之时,抬轿的吱呀声在雨声中乍起。
一阵妖风吹过,卷起尘土,玉夭灼被迷了眼,待睁开时眼前的村落变得无比荒芜。
人声不再,茅屋成了残垣断壁,灰沉沉的土地上散落着破碎的布匹和锅碗瓢盆。
“师兄?”玉夭灼吓得后撤一步,身后贴上了一个物体。
回头一看,站在她身后的凌泉不知何时没了踪迹,取而代之的是一台红色轿子。
长杆像是两只手臂,向两边展开,怀抱着轿子。
看不清脸的村妇站在轿子两侧,一眼望去齐刷刷的枯黄头发枯黄脸,整齐划一。
玉夭灼一个激灵弹跳开,“你们能听到我说话吗!”她心存幻想,朝她们喊着。
不出所料,无人回应。
队伍浩浩荡荡开始前进,玉夭灼闯到了轿子前面。
她脚尖一点,一个纵身踩上长杆,一把拉开摇晃的布帘。
就如方才,她一把扯掉神像上的红布般。
一双红瞳睥睨众生,却只朝她望来。
“师尊……”玉夭灼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人猛然扼住,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轿子内,原本粉雕玉琢的小人一头银白色的长发被全数剃了,留下光秃秃的脑袋,衬的那双眼格外突兀。
他身着红色长袍,铜铃金锁繁复缠绕起身,小小的人像一个琳琅的首饰架子,快压倒了他。
轿子还在前进,玉夭灼如同身处海上,五脏六腑都在摇晃。
玉羽涅静静看着她,闪烁的眸光突然变得无神,夭灼脑袋嗡鸣一声,肆虐的风雪将她裹挟。
摇晃的感觉消失,她愕然抬头望去,不知何时再一次回到了神龛之前。
这一次,夕阳攀爬进无人的山林,她终于看清了神龛后笼罩在黑暗之中的景物。
数万万的早已腐烂的尸体,正用空洞洞的眼看着她。
甫一对视,鲜红的血泪滚出眼眶,那是一双双凄厉的红瞳。
无数个玉羽涅,正看着她。
“啊!”一声惊呼将窒息的扼脖感冲散,坐在轿子里的玉羽涅缓缓张开了嘴巴。
空落落的嘴里,没有一颗牙齿。
他朝她温柔一笑:“夭夭,我们待会见。”
错愕和恐惧化作泪水溢出眼眶,随之是无言的心疼。
玉羽涅再一次想起了一切。在千万次身死中,选择了独有她的结局,也是唯一生的结局。
小小的小童被禁锢进小小的神龛里,他努力向外爬去,冒着风雪向上爬去。
摇摆的身影化作一缕光点,闯入空落落的心腔。一烛魂魄开始燃烧。
玉夭灼的神识被抽离开去,她飘在空中,看着那鲜红的身影向上攀爬、滚落,再次起身攀爬。
终于,一个女子弯腰将他抱起,“咦,也是稀奇,竟然有个小孩子爬上了山。”
玉夭灼认出那是仇化恩。
她身旁还站着一个青衫男子,可风雪太大了,她看不清他的面庞。
雪白将三人身形遮蔽,她的神识再次被拉远。这一次,她出现在师尊闭关的寒潭洞内。
灵灯的光亮将入定的男子照得如同一尊佛像,一时的狼狈早已消失,玉羽涅眉宇间浮现的,是玉夭灼从未见过的少年英气。
一抹倩影走入洞内,身旁仍站着那个青衫男子。
她手中拿着一个类似如意的物样,白色的玉器流动着水光般的符文。
仇化恩好似和男子说了什么,嘴巴一张一合,但是玉夭灼没有听见。
眼前的景色再一次波动,在神识被抽离前,她看到仇化恩走到了玉羽涅的身前。
血迹如小溪般潺潺流淌出洞口,继而姹紫嫣红、万物复苏。
万里桃花开遍山野,桃林中一条小溪里,一只竹篮放着个被破布裹住的物体,顺着溪流而下。
破布被鲜血染红,一只玉手将它掀开,漏出其中被憋得脸色发紫的女婴。
鼻尖萦绕起一阵梅花香气,玉夭灼睁开眼看到了这世间最温柔的眸子。
如白雪压梅,白色长睫轻轻落下,疏落漏出一双剔透的红瞳。夭灼伸出手捉住那只抚摸她面庞的手指,漏出了笑容。
于此刻,她捉住了他余生的方向。
春去秋来,四季变化,那双红瞳盛着小小的她,一如当初,从始至终。
“你从此以后,便叫玉夭灼。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遗弃你的人是你人生中遇到的最后不爱你的人。往后的人生里,大家都会爱着你。”
眼中的女孩渐渐长大,她明媚笑着奔向淡漠的男子。她看到那双眼中小小的自己在晃动,宛若看着晃着涟漪的湖心。
她在对湖自照。
虚无的光晕渐渐散去,遍野的桃花褪下桃红,湖中倒映出油绿的枝丫。
十七的少女望着湖中的自己,无神的眼睛逐渐升起亮光。
她猛地回神,发现自己已然站在一汪湖水旁。
“师尊……师兄?”
玉夭灼直起微微弯着的腰,环顾四周,寂静的秘林里空无一人。
她想起来了,在进入秘境后是一片林子,她与师尊师兄遵照沈明的指示向里走,不知不觉和二人走散,紧接着她就发现了这汪突兀的湖水。接着意识被抽离,接二连三的幻境将她吸入。
玉夭灼开始在秘林中奔跑,夏末的林内树木拼尽全力伸展腰肢,享受最后的狂欢。光怪陆离的树影里,少女像一只小鹿在跃动,鱼鳞般的光斑在她身上摇晃。
终于,玉夭灼在一处空地上发现了玉羽涅的身影。
“师、师尊。”玉夭灼喘着气,踉踉跄跄向他走去。
男子身前也是一汪湖水。他淡淡望着湖面,脸上看不出神情。听到动静,玉羽涅缓缓扭过头,无波的湖面泛起涟漪。
他转过身,一把拉过少女。
被熟悉的梅香包裹,玉夭灼紧张的心逐渐平静下来。玉羽涅紧紧将她拥入怀中,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肉里。
她听到他说:“终于……我终于见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我写得好幸福,是这几天写得最丝滑的一章了hh啾咪[红心]
第43章 玉羽涅将头埋在少女的颈间,银白色的长发披散下来,像是给她穿上一件洁白的衣裙。
环在腰间的力度一点点收紧,强有力的心跳打在玉夭灼手心。
她的胳膊蜷缩着被夹在二人中间,手心正巧触碰到玉羽涅的心口。
只隔着一层皮肉,他的全部心神都被她握在手心。
她在牵引着他的律动。
修道之人,命数本该握在自己手中,可玉羽涅此刻却没有一丝一毫的不适或冒犯,反而是一种近乎灭顶的窒息快感扑面而来。
迟来了百年的答案,她是救赎了他的人,是给予他新生的人。
他等了她百年。
可是,现在她是他的徒弟,是他亲自抚养长大的孩子。
所以这一个拥抱是过度的逾越。
现在二人都神志清醒,没有解蛊做幌子,玉羽涅无法辩驳他此举的纯洁性。
命运在此刻迎来了闭环,他不清楚现在应该感到庆幸还是无助。
从前,姑且能用他救了夭夭,就要负责到最后,不能拉她进歧途的心思,来逃避自己愈发不可控制的心神的话,那现在,他该如何是好?
不是他救了她,是夭灼自己救了自己。
最终让他松手的,是少女这些时日的疏离。
一烛魂魄在尘封已久的心腔里跃动,它依依不舍地勾住少女心口那团火红的魂魄,宛若渐起的火苗勾住引燃他的引子。
男子将脸慢慢从夭灼肩上挪开,玉夭灼只需微微偏一下头,就能看到他无暇如玉的脸庞,以及轻颤的长睫。
唇如榴红却不显女相,硬朗和英气在这张脸上完美融合,却如巧夺天工的山色湖景,令人流连忘返。
心中像是无数只蚂蚁在爬。喜悦、惊讶、悲伤交织,宛若泡在醋坛子里,全身都在发酸。
十指发麻、心口酸涩。
她从没想过师尊的童年是这般的悲惨,小人触目惊心的模样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玉夭灼吸了吸鼻子,一把拉住玉羽涅的衣襟,拉回了若离的距离。
她将额头抵在玉羽涅胸前,抽泣道:“师尊,我好害怕……我好害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断断续续的哭声逐渐连在一起,少女从一开始隐忍的抽泣变为毫不克制地哭喊。她紧紧抱住玉羽涅的腰肢,恐他再一次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
玉羽涅向来衣冠整齐,繁复的里衣外衣将他包裹。再加上惨白的病容,任谁都以为他是一个弱不禁风病秧子。
可夭灼知道待衣裳尽褪,怀中的腰肢是多么劲朗,没有一丝赘肉。
少女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她不晓得是自己促成了与师尊的相遇。只是单纯地后怕,要是师尊没在最后苏醒,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泪水很快浸湿了玉羽涅胸前的那块布料。他温柔地用手掌一遍遍顺着夭灼的发丝抚摸,试图平复她的心情。
可这温柔的举动,却让夭灼的情绪更加难以控制地倾泻出来。
这段时日,她恐再一次控制不住自己的心,一直极力克制着不和师尊有过度的接近。水满则溢,月满则亏。蓄满的情绪抵达了宣泄的最高点。
玉夭灼抬起头,满是泪痕的脸显得可怜兮兮的。玉羽涅一点点擦去她的泪水,玉夭灼闭上眼,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手指拂过她湿漉漉的眼角、脸颊、下巴……泪水沾湿了他的手,干了后手心紧巴巴的,像是有一张张小嘴在吮吸着他的掌心。
少女的眼尾泛起红,脸颊、鼻尖也是红的。
他曾见过这幅模样。
微凉的泪水陡然变得滚烫,玉羽涅猛地将手收回,玉夭灼却伸手握住了他。
少女的手心也是滚烫的。
不必言语,二人已对当下的情形心知肚明。
只不过,他们此时此刻比以往都要来得清醒。
-夕阳的余晖在一瞬间消失,少女惊惧回眸的模样像是蜡烛般在眼前融化。
“玉夭灼!”向前捉的手猛然捉空,凌泉一个趔趄没入无尽的黑暗。
他不肯放弃地又呼喊了几声,向前摸索了一步。忽而脚下像是涤荡开的染料般,一条道路在他脚下铺设开来。
月光刺破黑暗,柔柔打在漆色的道路上。绿水石山,小桥流水。抄手廊宛若一个竹织鸟笼,圈养着茫然的鹦哥看着人造湖景里摇曳着尾巴的红白锦鲤。
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廊庑将少年困在其中。
“公子?怎么突然停下了?”身后,一个声音将凌泉迷茫的思绪拉回。
他闻声转头,看到一个男人面带疑惑地看着他。他好似被框在一个框架里,上下两条向外突出的弧线将他包裹。
凌泉下意识向前一步,这才发现不是他被框柱,而是……
手抚上脸,一张面具严丝合缝戴在他的脸上,口鼻被遮蔽,窒息感于此刻钳住他的脖子。
心中不解愈发浓重,少年张了张嘴想要问些什么,忽然“叮铃——”一声铃响在他耳边乍起。
夭灼?!
心切心上人的紧迫感使得凌泉无心去思考当下诸多不对劲,他一把上前拉住看着自己的男人,问道:“这里是哪里?”
话音一出,二人双双愣住。
男人愈发不解:“公、公子你在说什么?”
凌泉则是惊讶自己的声音是如此的陌生。
他看向攥着男人衣襟的手,确实是修长白净,可……过于稚嫩了,看不出习剑多年的痕迹。
铃声像是催命符般一遍遍在耳边响起,攥紧的手开始止不住的颤抖。
为什么!为什么夭灼出事的时候,他总是不在她身边!凌泉咬紧牙关,自责和愤懑熏红了双眼。
男人见他宛若见到了煞鬼。
只见,丝丝缕缕的黑气从面具眼部的孔洞溢出。攥着他的指关节用力到咯咯作响,传到耳内,像是恶鬼在啃食人的骨肉。
黑气在廊庑间蔓延,倾泻着遮住无暇月色。水中偷闲的鱼儿感知到危险的来临,惊惧躲避跃起,水花溅溅。
夜色中,静静坐落的一方院落开始扭曲变形,雕栏玉砌以极快的速度腐朽锈烂。秘境像是一锅煮沸的水,气泡便是一团团纯净的魂魄四散到空中。
却听“轰然”一声巨响,眼前的场景竞相膨胀,宛若吹到极限的羊肠,终于四分五裂开来。
“嘻唰唰——”鸟雀惊起,树叶摇晃。窒息感陡然消失,一抹阳光乍现,凌泉大口喘着粗气却不敢耽搁一时,踉踉跄跄顺着铃铛的声音冲去。
呼啸的风声在耳边刮过,铃声层层叠叠不曾停息,一下下、一下下牵动着少年的情绪。
摇晃的树影逐渐变得疏落,凌泉的步伐却逐渐变得迟疑。
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
凌泉抚上树干,绵连的声响像是一根细线将他的思绪捆缚、收紧,无端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风渐渐停下,万籁俱寂。
捆缚心肺的细线依旧在被拽紧,天地于此刻开始旋转。
凌泉猛地拱起脊背,捂住自己的口鼻。
属于少女亲狎的叫唤声,盖过了他如雷的心跳声。
-久无人进入的秘林枝繁叶茂,紧挨着的树冠从高处看去像是一片绿色的海洋,随着风起风停而泛起波澜。
枝条上抖动的果实早已熟透,从内糜烂开来,香奢的气息搅乱了清涟。银白色的发丝好似月光洒落在二人身上,二人恍若一同坠入清冷的湖泊之中。
玉夭灼如同一只鱼被丢到岸边,嘴巴翕动呼吸着稀薄的空气。玉羽涅在轻柔地拂过少女被汗浸湿的发丝。
环着他的手臂松了力道,玉夭灼覆上他的手背,轻声唤他:“师尊……”
声音缠绵似水,这个彰示着二人关系的语调,听得两颗心同时收紧,又带来灭顶的、不可公之于世的禁忌感。
阳光再一次被遮蔽,欢愉中男子的嗓音沙哑带着颗粒感,听得湖心又是一阵发颤。
玉羽涅亲了亲她的耳朵,“吾从前怎么不知,夭夭藏着以下犯上的心思?”
玉夭灼全部心力都去应付那只洪水猛兽,不假思索:“师尊乱说,我哪敢……”
玉羽涅低低笑了一声,酥得夭灼又软了半边身子。
“想听吾唤你姐姐是么……”
玉夭灼:!!!
“不,那只是,啊!”话音未落,玉羽涅忽地送腰惊得玉夭灼发出一声短呼。果子咚咚落入湖心,撞出一圈圈涟漪。
水花四溅,继而是饱满的水柱从湖心隆起,再没入水中没了踪迹。
“对不起,对不起,我那只是……”
玉夭灼摇着脑袋道歉,玉羽涅出奇地起了坏心思,停下了动作。玉夭灼茫然地抛去目光,玉羽涅已然抽身而出,起身坐在了一旁。
他伸出双手,如同从前呼唤着蹒跚学步的她,“来,过来师尊这里。”媚眼如丝,向来如玉无暇洁净的,脸攀上红晕。
高高在上的一尊佛像被推倒在地,继而四分五裂,唯留含笑的眸子望着打碎祂的罪魁祸首。
祂该感到愤怒的,该替他们感到不耻的。神心怀普世之爱,目之所及芸芸众生皆如儿女。祂爱他们如子,却被拉下神坛,应当感到羞愤。
可是没有。阿谀之言玉羽涅早已听透,修道百年早已剑心通明。世人皆道他流水心肠,一声仙尊、剑圣,尊他如神。
只有玉羽涅自己心里门清,他是窃取了神明功绩的伪神,于此刻赋予了他生命的神明就在他眼前。
他又怎会愤怒呢。心脏从没有像而今这般强烈跳动着,一抹恬静的笑浮上嘴角却不及眼底。
他窃取了百年来不属于他的圣誉,所以命运才会惩罚他,将他的记忆封存又选择在这一刻重现么。
男子衣裳半裸,衣襟大开。胸脯在日光下泛着湖光般的白晕,却有两处是可爱的粉。玉夭灼钻入他的怀抱中,乌黑的长发和他的银丝搅在一处。
看着乌云盖雪,她鼻尖没由来一酸,又不想让师尊发现她的不安,只将脸埋到他怀中,不愿去面对那一闪而过的想法。
结发为夫妻,白首不相离。
她怎么敢有这一瞬间的想法,只要能有这片刻的温存就足够了。
不需要众人喝彩,她只想窝在这一片温柔乡里。只是……玉夭灼眼帘垂眸看向自己的手心,手几不可查地微微颤抖着。
这一次没有蛊毒的发作,一切都是她的由心之举。她还是太过软弱了,受不得一丝/诱惑,刚堪堪搭起的防线和下的决心片刻间便变得支离破碎。
手心落了一片滚烫,好似有何人攥着她的手,有何人将她的手附在他的脸上。
凌泉在望着她哭泣。
手中像是握了一块火炭,灼烧感使得夭灼下意识想要抛去,可她却违背着心愿将它握入掌心。
在激情褪去后,心沉寂下来的平静里,玉夭灼才战栗地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那日白日里,隔着朦胧薄纱的窥视感再一次攀爬上她的四肢,玉夭灼抬起头望向寂静的林子。
感受到她情绪的波动,玉羽涅将下巴搁在她发间,令人宽心的手掌轻轻拍打着她颤抖的脊背。
她听到他说:“你该叫我如何是好呢,夭夭……”
第44章 凌泉跑出了秘境,周遭的一切都变得依稀,似乎有人在拽他的手臂,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可是他什么都顾不着了。
少女情动的面容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她罂粟般的唇里一声声唤着“师尊”,蒙在水雾里的眼眸也只注视着那个人。
从来如此。
门猛地合上,凌泉踉跄着跑到盥洗室中,胃里在翻江倒海,他再也忍受不住抱着木桶大吐起来。
泪涕纵横,酸苦的胆汁死死扒在舌头上,凌泉双唇白到令人悚然。他红着眼眶望着院里摇曳的树冠,二人交织的画面又一次浮现在眼前。
他几乎吐到全身痉挛。
凌泉近乎是爬着出了盥洗室,酸苦的呕意怂恿着他的喉结上下耸动,喉咙鼻腔的不适感无法消解,如何能消解。
若说放在之前,他能哄骗自己夭灼与那人不过是解蛊所需,迫不得已。少女对玉羽涅自以为无懈可击的规避,他都看在眼中。
凌泉以为自己能够看开的,不。
只要玉羽涅仍然能和夭灼共处一室,他就绝不会看开。
这些时日幼稚的占有欲和倾诉欲,不过是在掩饰他恐惧的内心。
只要能一直掩饰下去就好,掩饰到真如夭灼所言,从心爱上他的那日就好。
但是现在,叫他如何欺骗自己。
夭灼绝对没有毒发。那日隔雾观花后,凌泉自然省得:夭灼在这件事上终究是愧见玉羽涅的。她绝不会直视那人的眼,更别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