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祥之兆和极煞之兆同时出现。玄瑛弟子齐齐望向天际,一道惨白的电刃像是盘旋的巨龙,咆哮着撕开天际。
山体覆盖的万年之雪倾斜而下,像是浮云压城,带着吞噬一切的势气。
安然的灵兽四散奔走,麒麟山下灵气混沌之所迎来千百年难得的狂欢。
滚滚烟雨自下而上,倒流回天际,形成一条壮丽的水幕。水幕之中,是那间藏梅阁。
可此刻,常年不败的红梅落了满地,偶有落到水中的,便随着水幕上升,被落下的雷电撕成齑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玉夭灼双目通红,在聚集而来的弟子中挣扎,奋力想要冲到那落雷之地。
仇化恩禁锢着她的双臂,呵斥道:“如果你想要神魂俱灭,你就去吧!”
玉夭灼身子猛地一颤,仇化恩借机将她环抱,脚尖一点腾飞到人群最前。
“掌门!”沈耳子和白芷闻声赶来,双双面露不安。
玉夭灼被仇化恩牢牢环抱,悬于半空。狂风吹得她长发乱舞,衣袂猎猎作响,那双被雷光映得近乎透明的浅褐色眼眸,死死锁住水幕中飘摇的藏梅阁。
光电之下,激光将人人面色照得惨白。
仇化恩深吸一口焦灼的空气,看着两个长老,声音清晰穿透隆隆雷声与人群的喧哗,响彻在每一个玄瑛弟子耳边:“众弟子听令!”
她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或惊惧、或茫然、或担忧的面孔,最终重新落在神色凝重的沈耳子与白芷身上。
“沈耳子,白芷,”她声音斩钉截铁,“即刻开启护山大阵,以麒麟山主峰为基,优先护住各堂阁、经楼及修为较低的弟子居所!绝不可让雷煞与雪崩之势波及内门!”
“是!”沈耳子与白芷肃然领命,对视一眼,立刻化作两道流光,分头而去。
仇化恩的视线转向下方骚动的人群,继续下令,语速快而清晰:“各峰执事弟子、内门弟子听好!速速引领外门弟子及杂役前往各峰避难点,清点人数,不得遗漏!金丹期弟子,以十人为一队,由首席弟子带领,巡视山门,稳固灵脉节点,防备灵兽暴动冲击护山大阵!”
“擅离值守者,惊扰同门者,借机生事者——门规严惩不贷!”
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何来方才的玩世不恭,或是脆弱,瞬间压住了场面的混乱。
原本惶惶不安的弟子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开始在各处领头者的指挥下,有序行动起来。
人海中,半枫荷仰起头,望着掌门怀中显然是失魂了的少女。强烈的不安让其寸步难行,很快被前涌的人海吞没。
“枫荷!”
李贯仲四下张望,没看到她。雷声和雷电同时砸下,一道主雷旁围绕着数个细小的雷电,如同细雨霏霏。
女子劲郎的身姿如柳,望向天际的眼神却满是脆弱。
她错了,彻底错了。
她不该问夭灼要做的事是不是正确的,她该问……这件事会不会伤害到夭灼自己。
两件事的时间间隔太短了,半枫荷没法不把两者联系在一起。
要是,夭灼因为她的话,受伤了怎么办,遇到危险了怎么办。
天际一片恍亮,雷电雨一般纷纷而下,她摇摆着朝前走去,忽地手腕被人攥住。
半枫荷被汹涌的人潮推挤着,脸色苍白地回头望去,只见一张与她八分的脸皱着鼻子,嘴里吐着抱怨:“啧,长清那小子到底跑哪儿去了!阿姐你看见他没?这雷劈得山都要塌了,他不会还在屋里蒙头睡大觉吧?走走走,快跟我找他去,省得待会儿掌门怪罪下来!”
半夏语速飞快,眼神却不住往半枫荷失魂落魄的脸上瞟,拽着她的力道带着急切。
“我……”半枫荷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她想说夭灼不对劲,想说那藏梅阁的异象让她心慌,可看着弟弟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眼睛,所有话都堵在了胸口。
半枫荷被半夏拽得踉跄半步,几乎要被他带离原地,一道身影逆着疏散的人流,有些狼狈地挤了过来。
“诶,兄弟!”半夏招呼一声。
是李贯仲。他发丝微乱,显然寻了半枫荷许久。
他朝半夏点点头,继而目光落在半枫荷苍白的脸上:“枫荷,可算找到你了。此地不宜久留,我护送你……”
“枫荷师姐!”一个爽朗的声音插了进来,山奈顶着个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大斗笠,像朵蘑菇似的从远处跑来。
见二人钉在原地不动,恨铁不成钢般道:“不要命啦!站在这里干嘛呀?快快快别在这里瞎待着了,师尊师伯在等我们……”
说着,才总算发现李贯仲,“师兄,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被雷吓着啦?”
山奈的话让场面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半枫荷看看弟弟,又看看沉默伫立的李贯仲,心头乱麻更甚。她最终垂下眼,低低对李贯仲道:“师兄,多谢。我……我先随半夏去寻人。”
说罢,她任由半夏半推半拉地,汇入分流的人群,朝着与藏梅阁相反的方向快步离去。
李贯仲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迅速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山奈扯了扯他的袖子,一脸困惑:“贯仲师兄,我们不跟过去吗?半夏师弟好像很急的样子。”
李贯仲收回目光,抬手轻轻按了按山奈的斗笠,声音低沉:“不必了。我们去……执行掌门令,巡视东侧灵脉吧。”
-底下混乱不堪,夭灼却丝毫没有察觉。她目光死死钉在师尊的小院,手捉着仇化恩的衣襟,几乎是哭着问道:“师尊到底怎么了?”
默了片刻,仇化恩望着那仿佛要将天地都劈开的紫白电光,回道:“这是天谴。”
一。
一道巨雷撕裂苍穹,映亮她眼中深不见底的复杂。
“冰魄玄音乃至阴至寒之物,纳它入体,极寒入髓,冷彻心魂……冷香最该修炼的是太上忘情,断情绝欲。斩断尘缘,方能让体内寒魄归于沉寂,与己身达成平衡。”
二、三。
仇化恩默数着落下的天雷,眼中像是隔了一层雾,虚虚渺渺望着藏梅阁,“他每心动一次,寒气便会逆冲心脉一次。血液冻结,冰裂神魂,如同拔骨抽筋,生不如死……”
玉夭灼:“你说什么?!”
一道格外粗壮的紫雷,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直直劈在藏梅阁的飞檐之上,整座阁楼发出不堪重负的痛呼。空气中升腾的水汽中,弥散起若有似无的梅花香。玉夭灼突然感到手腕处的蛊痕,火烙一般灼痛起来。
四。
天雷落下的速度越来越慢,可每一次落地都会引得天地万物之一振。玉夭灼几乎无法思考,心被雷声撕扯,痛不欲生。
“而今,”仇化恩的声音将她的神智从剧痛中拽回,“他不仅动了情,竟还……竟然还逆天而行。他违背了天道种下情蛊,是要遭受天谴的。”
“他居然……真的找来了缠情丝的子虫。”仇化恩从喉口挤出这一句话,像是感叹又像是不解。
这般景色她从前也见过,彼时,也是雷鸣之下分不清白昼黑夜,看不清咫尺之距人的脸。
可那时,是天命所归,是化神在即。是她所有的少女情丝,常年厮守化作虚无……
仇化恩垂下眼帘,百年的不甘和委屈顺着雷雨倾泻。她不是一个善人,看不得自己受苦,旁人却能幸福自得。她乐得将自己受过的苦难,让他人再经受一次。
可是……仇化恩紧紧闭上眼睛,任由发丝被风席席卷起。原来,真的有人能为了心上人,做到这种地步么……
“轰隆隆——”第五道天雷落下,水幕被苍白的光彻底泯碎。石沙遍天,玉夭灼的脑内嗡鸣不断,喉咙也像是沙子摩挲过般,沙哑不已:“为何要隐瞒!”
她目眦欲裂,看着面前妖冶的女子,像是第一天认识她。
想到初中蛊毒,她与仇化恩在师尊房内的谈话,无法解释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她甚至分不出心神去反应师尊何来缠情丝的子虫,也无法反应他何故做到当下这一步……
手用力到颤抖,玉夭灼看着仇化恩忽明忽暗的脸,质问道:“既然知道如此,为何要在那时,你这么毫无负担地提议让师尊种下子虫?师祖,你到底……有没有将师尊当做您的徒弟!”
“为什么……要留给他这一个选择!”
玉夭灼看不到师尊的情形,可这蕴含着毁灭天地戾气的天雷,准确无误只落在那一处,可想而知内中恐怖。
悲痛到极点,她甚至哭不出来了,“我要救他,是不是只要把那东西从师尊体内取出来就行了?”
第六下。
仇化恩睁开眼睛,望向玉夭灼那双清丽丽的眸子。,最后的天雷落下,世间恢复了平静。未消的余波在天地涤荡,被搅乱的灵气喷泉般迸发。
她抱着玉夭灼落到地上,后者甫一占地立马挣扎着从她怀中出来。
仇化恩垂下头,像是没有玩尽兴,不愿意回家的小童,低声说道:“你想取就取吧……反正,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玉夭灼强压下立马跑到师尊身边的冲动,看着仇化恩怅然若失的脸,问道:“所以,掌门你还是有私心的吧。”
她终于想明白玄同殿内,那望向她的目光在何处见过了。
师兄,是师兄。
凌泉每一次望向她时,也是这样的目光。
小心翼翼,爱而不得。
“王道……明?”她试探着叫出这个不是很熟悉的名字,“你是为了他吗?他到底……”
仇化恩的神情没有什么变化。玉夭灼话音未落,却出言打断她道:“你我只是师徒,除此之外别无他言。”
她轻笑着,语气万般轻松。说出的话像是在回答玉夭灼的问题,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曾在心中无数次默念着这句话,早已烂熟于心,深刻入骨。以至于在现在,能够毫无负担地说出这句话。
乌发被雷风吹扬起,拂过仇化恩秀美的脸庞。她胸腔的魂魄忽明忽暗,几乎要融进这寂寥的夜空之中。
玉夭灼眼中闪烁着未灭的火光,一些细碎的画面流入脑海。
她在寻忆境中看到的,那个青衣的面容逐渐变得清晰。
“他到底是……”瞳孔一震,天地好似翻转过来,玉夭灼捂住头,眩晕感让其险些摔倒。
是,是谁?
“掌,掌门!”
惊惶中,一道带着哭腔的声音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一个年轻弟子连滚带爬地奔来,脸上混杂着汗水和泥污,几乎语无伦次大喊道:“山门!山门有外人闯入!她、她……额啊——”话音未落,少年猛地一颤,如同被抽去筋骨般软软向前栽倒。
然而,预想中撞击地面的闷响并未传来——一道温柔的灵气,在他触地前的刹那,稳稳托住了他的身体,将他轻缓地放平在地。
一道身影,随之悄然浮现。
来人一袭青色的广袖裙,一颦一笑,恍若携着一缕江南烟雨而来,手中抱着一张色泽温润的玉琴,五指纤长,余音绕指柔。
她抬眼望来,最先让人注意到的并非那姣好的容颜,而是那双眼睛。
眸色是温和的浅褐,眼波流转间没有丝毫攻击性。看向玉夭灼时,目光里甚至有一丝的怜惜,轻轻对她点了点头。
随即,她才将视线转向仇化恩,唇角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声音柔和,如手中琴支余韵:“化恩,别来无恙啊。”
作者有话说:好吧,感觉还没太快完结[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