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神情自若,和上次悄无声息出现在玉夭灼房间时一样,脸上没有一丝一毫对于强闯他人宗派该有的情绪,平静地像是回到了自己家。
“嗯,想来也有百年了。”仇化恩竟然好脾气回应了她。
“那还不是因为化恩不愿见我么?”商清英微微一笑。
玉夭灼略带疑惑地看向商清英和颜悦色的脸。
她怎么会不记得,在她被掳走那日,面前这个女子可是对着玄同殿大骂师祖,怎么几个月过去,突然一笑泯恩仇了?
疑惑归疑惑,玉夭灼不是很好奇二人之间的事,她扭头看向水中廊台,迫切地想要知道师尊的安危。
她用力挣了挣手臂,挣不开,有些怨怼地将视线落到另一个女子脸上。
仇化恩在商清英出现后,毫无预兆拉住了她的手臂。
结合她那片薄情寡义,不讲求师徒情谊的心,玉夭灼合理怀疑师祖是临时反悔,不想让她去救师尊了。
那怎么行!
可还好,商清英似看出了玉夭灼的不安,出言让仇化恩放了她。
这样听来有些好笑,原本视作敌人的在体贴劝慰,视为己出的却是加害的一方。
“她是个善良的好孩子。”目送玉夭灼离开,商清英说道。
仇化恩环胸站着,眼中自带风情万种,此刻却无比薄凉地盯着这个旧相识。
她毫不掩饰她的敌意:“你现在不该和复明一同进去吗,毕竟你想要的东西就在里面。”
仇化恩当当切切偷了青羊宫的宝物,冰魄玄音。现在想想已经是好几百年前的事了。
彼时,她还是青羊宫一个小小弟子,被仙阁仙尊收入膝下。
少年轻狂,只恨路窄羡天高。仇化恩本只想着站得更高,行得更远,可一人的出现让她觉得她的什么愿望都可以先放放。
遥遥远望群山秀丽,仇化恩轻蔑一笑。
道明、道明……
山时隐时现,山雪漫天飞舞,云雾缭绕。
回忆不禁涌上心头。午后阳光很好,窗外白花花的。双臂交叠放在桌上,她窝在臂弯里,侧着脑袋看到了蒙在沉香中,那人的侧影。
也是朦胧氤氲,也是这般遥远。
桌上点着一只计时香,青烟袅袅划分出她和他的界限。
男子盘膝而坐,青丝如烟逆流而下,好看的唇一张一合,讲解着法诀奥妙,她的心思却飘到了九霄云外。
她心里念着他的名字,想师尊的父母是不是早已料到他的当下,才起了个这般适配的名字?
郎艳独绝,掷果盈车,心怀苍生而眼含万物。
而她眼中,却只看得到他。
她可以为了他叛道,残杀手足,窃取宗派秘宝只为助他修行,完成他所说的大业。
玉夭灼说的没错,她从来没把玉羽涅当做自己的徒弟。纳冰魄玄音入他体内,也只是把他当成一个暂时的容器,为王道明所用。
要不然,她有何理由救一个凡人小童?
只可惜,王道明先一步化神并未用到他,玉羽涅才得以活下来。
仇化恩盼望着王道明完成夙愿后,能履行诺言,与她长相厮守。
她本以为他是爱她的,所以她甘愿放下所拥有的一切。毕竟王道明叛变只带走了她一人,还亲手撕毁了与师妹的婚契。
可最后她身败名裂,手染鲜血。他倒好,一路高歌,坐上九天神殿,丢下一句:“你我二人只是师徒。”单方面否决了二人之间的一切。
王道明。
仇化恩眼神微动,山影没入黑暗。
念了他这么多年,都已经分不清到底是爱或恨,还是执念。
以至于再一次见到该唤作“师母”的女子时,都不知道该抱以何种心情。
可仇化恩想,商清英应当恨毒了她。
思绪回笼,二人之间的平静就像是这后山上安静下来的雪,只需要蝴蝶展翅般的微风,便会再度迎来崩塌。
商清英看了眼夭灼离开的方向,有些怔忪地抚摸了下自己的肚子。如仇化恩所言,她此番前来就是感应到冰魄玄音有异。
如同那个春日,她被她故意放出的消息欺骗,误以为玉羽涅要把冰魄玄音吸纳,匆匆赶来。目的都是为了夺回属于她宗的宝物。
现在曙光将至,商清英反而没有那么急切了。
“化恩,你不该将我们之间的纠葛恩怨,强加在小辈身上,”商清英摇了摇头,“如果那个孩子知道自己的道名所谓何意,会感到不痛快的。”
“我管她痛不痛快。”仇化恩呛了一句。
商清英万般无奈,“你又在说气话,那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你何必苦苦执着于此。你既寻她回来,自然是对她有情的。”
商清英对于她这个曾经的师侄,是有些感情的。毕竟是道明唯一的徒弟,很难不会爱屋及乌。
即便过去了这么多年,感情被消磨,恨意将其替代,到了当下,只剩下叹息。
有情皆孽,无人不冤。*
闻言,仇化恩仿佛僵住了,看商清英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但很快,这份诧异转变为玩味的笑容:“听闻玄妙夫人自打流产后,一直苦寻回魂之术,试图将死婴复活。我本以为不过是道听途说,现在看来……”
仇化恩吃吃笑了一声:“你还真是走火入魔,竟把我也想成你。别自作多情给我强加什么悲情戏码,复明这个名字只是我随意起的,没有任何意义。
“她也不和任何人有什么关系,不过是个残疾的弃婴,碰了大运被玄瑛收养罢了。
“而我。”她扬了扬眉,红唇如榴,“叛了青羊宫只是为了自己快活。因为我受够了你对我的嘘寒问暖,受够了你和王道明的恩爱有加,所以我选择毁了你的生活。我看不得旁人幸福,只希望天底下就我一人快乐。”
仇化恩伸出手臂,虚虚晃了半圈,“就像现在这样,一宗之长,唯我独尊。”
她的目光逐渐冷了下去,看着商清英一点点被愤怒染红的脸,继续道:“商清英你听得明白么?既然没事了,还不快去拿回你的东西,可别等我反悔了。”
一束霞光破晓,持续了一夜的浩劫却没有结束。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呼唤,打断了二人之间的剑拔弩张的氛围。
半枫荷和半夏互相搀扶而来,声音急切:“掌门!长清他不见了!”
-半姐弟与贯仲师兄妹作别后,匆匆赶往凌泉的院子。
推开门,火燎般的尘埃扑面,半枫荷顿时被呛得双眼通红。
她挡住身后的半夏,抬袖捂住口鼻望向屋内,只见一片狼藉。
仿佛经过了一次殊死搏斗,屋内家居摆设倒了一地。倾压下的白雪破了窗户,盖在地上,许多地方化成了又冻住,变成浑浊的冰。
“阿姐,你看!那不是白二哥吗!”半夏被姐姐护在身后,却闲不下来。他踮着脚尖左看右看,在灰白的雪地上,看到了一点红。
正是凌泉的剑灵。
此刻,它身上养得油亮的羽毛变得灰蒙蒙的,滴溜溜打着转的绿豆眼也失去了光亮。
残存的温度在半枫荷手中消逝。她抱起微僵的仙鹤躯体,看向在屋内搜寻的半夏:“长清在这里吗?”
半夏用力掀起挡在路中央的书架,往里探了探,回道:“不。”
“那你找不找得到他的剑?”
半枫荷将仙鹤安置在一旁,声音在雷声中有些渺茫。
室内昏暗,月亮被乌云遮蔽,雪色也便暗淡无光,她与半夏一同在地面上摸索起来。
剑灵认主后,只有剑身断裂原身破碎,才会受到伤害。
可对于剑修来说,本命剑和命根子无二,刀剑破碎一事少有,若如果有……
第六道天雷落下的瞬间,天地为之一震。
刺眼的白光充斥屋内,地面上无数个碎片反射着雷光,恍若星辰落了满地。
半枫荷和半夏无言对视着。
另一边,水中廊台。
沁凉的池水早已被抽了个干净,干涸的池底只有几条锦鲤,苟延残喘地在地面上扑腾。
玉夭灼急急迈开步子往里跑去,忽然从拐角跑出了一个黑影将她死死扑倒在地。
浓烈的血腥味扑鼻。
“师兄?”玉夭灼吃了一惊,挣扎着去看身上的人。
只见一张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藏在被血粘成一缕一缕的发后。
他双目无神,瞳孔溃散,两只眼眶子里几乎占满了黑,仿佛是两个空落落的黑洞。
除了好几日不见的凌泉,还能是谁?
“你怎么会在师尊屋子里,师尊呢?”玉夭灼双手在凌泉身上摸索起来,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那一道道天雷太过吓人,即使是玉羽涅这种元婴期的大拿,都不一定能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完好无损度过这突如其来的天劫。
仇化恩那一句神魂俱灭不是在吓唬她。如果玉夭灼当时真的不管不顾闯入庭院,她会被天雷震的连渣子都不剩。
凌泉没有回答。
类似于门漏风的声音从他的喉咙中传出,“呼哧——呼哧——”。玉夭灼掌心触到了一片温热,他微博的心跳声打在她的手心,清晰的、强烈的。
像是她直接触碰到了他的心脏。
凌泉气若游丝,手上的力道却很大,他眼神直直看向庭外,似乎不知道自己正将玉夭灼压在身下。
视线里是一片虚无的黑暗,耳畔呼啸的风声也一点点、一点点变得微茫。
玉夭灼奋力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正巧看到原本悬在师兄耳垂上,她给的羽坠不见了。
小小的耳洞被撕扯,耳垂被拉长,不堪重负一分为二。玉夭灼感同身受咬紧牙关,又急切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师尊呢?”
许久,在幽静黏腻的血夜中,她听到那漏风声突然变得急促。
“他啊……”
“我,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