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泉的手臂一点点在收紧。
胸腔被挤压,强烈的窒息感冲撞地玉夭灼头脑发蒙,口中含血。宛若一只巨蟒缠绕在身体上,它试图折断她的脊椎,再一点点将她吞噬入腹。
玉夭灼望着乌云密布的天,颤抖道:“师、师兄你莫要和我开玩笑。”身上少年的体温既热又冷,东一块西一块的。
手中的心脏跳动得愈发快了,炽热热、滚烫烫。轻轻一捏,肉质的挤压感溢出指缝。
凌泉顿了顿,泄了些力道,双手松开她,转而撑在地上,支起身子,居高临下般“凝视”着玉夭灼的脸。
手中心脏在律动。
哪里有点不对劲。
玉夭灼迟钝地转动眼睛,看着凌泉的脸。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玉夭灼强忍泪水,可还是泪流满面。长睫黏成一块一块的,撑出一层薄薄的水膜。
水膜中,她一点点贴在胸前的手上移,接着,她看到自己手心真的握了一颗,猩红的心脏。
“嗡——”脑袋像是被人狠狠锤了一拳,钝痛感和耳鸣接踵而来。全身血液急速上流,腥膻味充斥口鼻,一道血痕从鼻腔流出,蜿蜒而下。
玉夭灼愣在了原地,什么都思考不了了。“我杀了他。”只有凌泉的这句话,一遍遍在脑海中回响。
蛇信子吸噜噜吐到她的脸上,玉夭灼的脸被摆正,视线一花,她撞入凌泉的眼中。
少年低下头,猩红的舌尖从她的下巴开始,一点点向上舔舐,顺着那条蜿蜒的小河。
锦鲤挣扎的动静变得孱弱,尾巴无力地在池底拍打。
“夭夭,你看,”凌泉吐着舌头,湿漉漉的像是被融的鲜血,又像只是剔透的津液。
眼前破碎的画面很久才重新拼凑起来,玉夭灼眨了眨眼睛,看到了一只虫子在凌泉口中爬动。
小巧玲珑,足尖尖尖的,一点点往他的喉口爬去。
它撕咬他的舌肉,口器和足尖并作深挖下去,渐渐消失无踪。可凌泉的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痛楚,紧接着,一个桃花样的图腾在他舌根上浮现。
殷红的舌面上,沥青色的图腾扎眼,随着少年的吞咽摇晃,栩栩如生。
那是蛊痕。
她手腕内侧的蛊痕开始发烫,子虫终于找到了安巢的宿体,近在咫尺的母虫强大的吸引力让它狂欢不已。
玉夭灼被烫得痛呼一声,凌泉顺势撬开她的嘴,和她交换了一个血腥的吻。
玉夭灼的双髻披散在地板上,油亮的古褐色地面泛着皎洁的月色,柔软的发丝像是蒙在夜色中的树影,籁濑摇晃着。
两只金铃绝望地尖叫。凌泉可以把它当做是为了他,而欢愉地呼喊。
咕嘟咕嘟的吞咽声从裸露的喉腔流出,凌泉挑起夭灼瘫软的舌尖,抵在尖锐的虎牙上厮磨。
情蛊入体,滔天的痛意海浪般一浪浪将他淹没,针扎一般从全身毛孔钻入,直捣他的五脏六腑。
原来,夭灼当时经受的就是这样的痛苦吗?
凌泉哽咽起来,缓缓吐出吮吸着的舌尖。他的脸庞被情欲和痛楚搅得混乱,一条银丝藕断丝连,拉扯着两个被命运交缠起来的人。
只不过,是他的单方面祈求。
“没关系,以后我会和夭夭你一起,承受这种痛苦的。”
凌泉抚摸着玉夭灼的脸,眼睛、鼻子、嘴巴……
玉夭灼被他的手凉得一颤,终于找回了理智。
她手上紧紧攥住那颗律动的心脏。
是师尊,是师尊的心脏。
凌泉再要伏下身子,玉夭灼奋力将他推开,挣扎着爬起来。少年全身失力,痛苦和情欲挤满了他的七窍,一声轻哼,他跌向一旁。
这一摔摔得不轻,玉夭灼下意识顿住脚步想要去扶他。
怀中的心脏跳动得越来越细弱了。
它催促她,快走,快走,快走……
“师,师兄,我待会儿来找你。”
玉夭灼强行将视线从凌泉的身上挪开,狠心转身再不敢耽搁,捂着心脏朝里跑去。
修士窃阴阳而得长生,只要神识不被破坏,身躯内脏不过是身外之物,受到损伤也不会致命。
玉夭灼带着摇摇欲坠的希望奔跑着,浓烈的血腥味随着她的深入一点点变得强烈。
终于,她在一间房内找到了倒在血泊中的玉羽涅。
他身着一席红衣,鲜艳欲滴,白发无尘披散开来,一大滩血迹活了般在爬动。
一阵沁人的花香似有若无冲淡了浓浓的腥味。
眼前这一幕,仿佛回到了柔嘉城外的洞窟内,玉羽涅倒在无边的迷迭花海中。
玉夭灼被吓得再度六神无主,踉跄地扑上去。膝盖、手心,甚至脸颊上都沾上了鲜血。
她拉扯玉羽涅的衣裳,试图将他翻过来。手指一捏,却像是捏到了水分饱满的果实,汁水滴答答挤出,顺着她的手腕流淌进衣袖内。
她这才发现,师尊穿得何是什么红衣,只是被血液染红了。
那张淡极生艳的脸上也淌满了血,温柔的红瞳紧紧闭着。玉羽涅整个人就是个血人。
玉夭灼伸手去触摸玉羽涅的心口,想先将他的心脏塞回去,可扒开玉羽涅的衣襟后,她愣住了。
男人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天雷的痕迹从脊背蔓延到胸前,触目惊心。其中,几处剑伤深可见骨。
皮肉下漏出整齐的,圆润的胸骨。
其中,一抹鲜红在跳动。
怀中,也有一抹红在律动。
不,这是什么情况。
玉夭灼瘫坐在血泊中,茫然地看着一格格骨头间的心脏在收缩、舒张、收缩、舒张……
她的瞳孔也不住地在收缩扩散。
玉羽涅的身子变成两个、四个、五个……玉夭灼摇了摇头闭上眼,师尊孱弱跳动的魂魄唤回了她的理智。
既然师尊的心脏没有被掏出,那她怀中的到底是……
不好!
她后知后觉回过味来,冷汗瞬间爬满后背。与此同时,“砰!”的一声闷响划破寂静的黑夜。
玉夭灼几乎是立刻回头看去,看到了一轮皎洁的月亮。
快到中秋了,月亮和圆盘一般荡漾着秋波,旁发着晕光,挤满了圆圆的空隙。
玉夭灼的眼珠子缓缓上移,下眼睑受到拉扯止不住的发颤,那轮明月也在晃,可逐渐看不见了。
凌泉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他的胸脯,唯有那一轮明月发着光亮。
凌泉大口大口吐着血,手臂撑在门框上,才勉强支撑住自己的身子。
可即使这样,也止不住地弯下腰,直到被框在心口的明月重新回到夜幕的怀抱。
“师兄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情况难以捉摸,玉夭灼快要崩溃了,在凌泉即将倒下的瞬间,接住了他瘫软的身子。
凌泉跪立着,头无力搁在门框上,失神的看不见的眼睛,却本能般落到一直在追随的女孩脸上。
“我好怕,好黑……”凌泉颤抖起来。
黑暗让他感到恐惧,好似又回到那个不见天日的地牢。浓烈的血腥味也使得他战栗,好似再度站上那个生死不论的斗场。
他伸出手,仓皇地去抚摸玉夭灼的脸庞,“不要丢下我,不要不要我。”他摸到了她的唇,抿得紧紧的。
蛊虫一点点在蚕食他的肉/体,凌泉一把把夭灼拉入怀中。
眼前虚无,耳畔也是一片虚无。
为什么夭灼不说话?
“我感觉心空落落的,好难受……”
其实,玉夭灼一直在说话,在她看来是师兄一直在语无伦次。
她死死咬着自己的舌尖,逼迫自己冷静下来。身前身后两只血人,一个生死不明,一个生不如死。
凌泉窝到她怀中,明明身上像是火炉般,却一直在喊好冷,不住地往她怀里钻,说她好暖和。
玉夭灼心知这是种下蛊虫的症状,她也曾经历过。
她一个头两个大,不是说师尊种下蛊虫引来了天雷吗,为什么师兄会出现在这里,蛊虫又跑到他手上了?
这一切来得过于仓促,身上也没有备什么传讯符,玉夭灼不知道外面的情况,想是仇化恩被商清英绊住了脚。
她的沉默让凌泉愈发恐慌,他哭着说:“不要离开我,我会比他做的更好,你可以随心所欲使用我,全凭你的心意……
“夭夭……能不能疼疼我,我错了……”
说着说着,竟开始褪起衣服。
他身着一身黑,故而夭灼一开始没有看清他身上的状况。现在他离了她,夭灼在看到自己被少年紧紧拥后,身上的衣裙也泡满了血。
凌泉一边哭一边祈求,一边手上动作不停。
太混乱了……现在她的脑子太混乱了。
她原本以为伤得更重的是师尊,现在才发现凌泉才是强弩之末。
蛊虫将他内底最深的欲望抽到明面上,得不到他爱的人的爱,他当真是生不如死。
团团黑气从他空荡荡的心口溢出,乌云渐渐散去,可紧接着从廊台内翻涌起更加浓稠、可怖的黑暗,将堪堪喘口气的月光再一次遮蔽。
不过几个眨眼间,整个水中廊台便陷入一片黑暗。玉夭灼翻过身,紧紧护着手中的凌泉的心脏,从少年身旁爬过,发现那片黑暗竟然有实体。
她离不开的。
后背压下了一片重量。
凌泉摸索着捉住了她的脚踝,不断向上摩挲,环住了她的腰,将胸脯紧紧贴到了她的后背上。
夭灼的心跳得很快,他空落落的心腔里终于装入了他期许的心。
他只要这一个就够了。
凌泉餍足地发出一声感叹:“我把我的心给你了,夭夭。”
“你能不能把你的心,也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