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男一女,眼睛微微睁大,嘴欲张未张,像是在死前看到了什么令他们震惊的画面,不及反应便永远定格在这一个瞬间。
玉夭灼倒吸一口冷气,本能地向后缩去,腰却被玉羽涅的手稳稳握住,动弹不得。
她抬起头,撞进玉羽涅平静的视线里。他微微笑着,轻声问:“喜欢么?为师答应过你,会取来他们的头颅送你。”
“答、答应我?”玉夭灼神思恍惚。
盘中的两张脸,她认得。应该说,太熟悉了。
是她的父母。那两个为了一点钱财,就能把她卖给跛脚老汉的人。
“不,我何时说过要……”她挣扎着想坐直,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两张凝固的脸。
她什么时候说过要他们的命?玉夭灼拼命摇头,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神情无波的师尊。
“师、师尊……”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
记忆疯狂回溯,却只有一片空白。
她记得拜入师门前的每一份苦涩,记得那间破屋里的寒冷与饥饿,记得被推出去时母亲闪躲的眼神和父亲沉默的背影。
但有些,确实渺茫了。
玉羽涅微微偏头,几缕银发随着动作滑落肩头。他的笑容加深了些,却未达眼底,显的陌生。
“说过的呀,夭夭你忘了吧。”玉羽涅柔声开口,细细带着她回忆,事无巨细,精确到了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
每说一句,玉夭灼的面色便迷茫一分。
她当真说过吗?玉夭灼逐渐开始怀疑,她好像真的说过,好像是有点印象。是她记错了吗?可是……
“师尊你怎么会答应我这种事。”她嗫嚅着。
“为何不会答应?”玉羽涅的语气带上些不解,“他们对你不好,我自然会杀了他们。”
玉夭灼摇着头,泪水模糊了视线。眼前如玉郎君温润的面庞,和托盘上父母扭曲僵硬的脸孔交织在一起,光怪陆离。
“不,不是这样的。如果……如果伤害我的不是他们,是别人呢?如果是天下人都对我不好呢?”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愣住了。玉羽涅闻言,却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
“若天下人负你,”他顿了顿,猩红的瞳孔里倒映着她苍白惊惶的脸,清晰无比,也漠然至极,“那我便杀了天下人。”
“轰——!”
玉夭灼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眼前这张熟悉到刻骨的面容,此刻却陌生得如同从九幽之下爬出的修罗。
这不是她记忆里的师尊。
记忆……
不是这样的,那会是什么样的?
她看着他,眼神开始涣散,幻境与现实、记忆与当下边界正在疯狂消融。
心魔的阴影,借着这裂隙悄然蔓延。
·“……体温忽高忽低,灵脉滞涩中有暗流冲撞,这是典型的心魔侵扰、神识混乱之兆。”
山孟收回手,脸上满是疲惫。
百花谷内室,药香浓郁。
玉夭灼躺在榻上,昏迷不醒。她身体不时轻微抽搐,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无声开合,像是在与无形的噩梦搏斗。
她手腕上那道蛊痕,颜色比之前更深了些,隐隐有黑气缭绕。
山孟刚刚为她行完针,正在净手。她眉头紧锁,转身看向一直守在榻边的玉羽涅。
“她这心魔不单是内因。昏迷之人灵台本应封闭,如今她却像是被外界极大的情绪或执念反复冲击,才导致神识如此混乱不稳。
“说得直白些——她虽昏睡,身边发生的事、亲近之人的状态,尤其是强烈的情绪波动,都可能无形中影响她,成为心魔的养料。”
“我知道你心系徒弟,但还是不要过度担忧,扰了她的心神。”
玉羽涅正为夭灼掖被角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指尖悬在柔软的锦被边缘,半晌没有落下。
山孟见他沉默,以为他在消化病情,便继续道:“我先开方固本培元,稳住神魂。但你需知晓,若要根除这心魔,外缘得清净,至少……不能让她在昏沉中,还反复感应到周遭太过激烈或矛盾的情绪。”
她说着,整理药箱,像是随口又道:“对了,山奈那丫头现在到底如何了?传讯也不见回,我这心里总不踏实。”
玉羽涅慢慢站直身体,动作有些滞涩。他目光从夭灼苍白的脸上移开,掠过屋内跳动的烛火,最终落在山孟写满担忧的脸上。烛光在他眼中明灭不定,映得那双眸子深不见底。
他垂下眼帘,复又抬起,“关于山奈……”
他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榻上昏迷的玉夭灼。
“……也关于凌泉。”
“有些事情,我想夭灼希望我告诉你。”
-玉夭灼最终还是拒绝了玉羽涅送给他的那件礼物。玉羽涅没有逼迫,仿佛一瞬又回到了平日里的温润模样,只说过几日带她下山,让她另挑一样喜欢的。
柔嘉城繁华依旧,街巷人流如织。玉夭灼和玉羽涅稍作掩饰,幻作寻常凡人模样,在街上缓步闲逛。
铺子里首饰琳琅满目,玉羽涅拣了几支簪子,在她发间轻轻比划。
玉夭灼盯着镜中自己的脸,却觉得多少有些生分。少年时期的稚嫩已褪,眉宇之间竟不知何时,染上一丝独属女子的风韵。
柜台后的掌柜抚掌而笑,连声夸赞二人郎才女貌,郎君待娘子真是体贴。
玉夭灼垂下眼帘,有些羞,可多的还是甜的。
出了铺子,她抬起手遮在眉骨,仰头看着天边的那一点光点,有些分不清是早早升起的太阳,还是昨晚的月亮贪玩,不舍得落下。
买了首饰,再买布匹做衣。
刚走到布庄前,一个总角年纪的小娃迎上来,声音清脆:“这位公子,可要给您身边的小娘子买一串茉莉手串?”
稀奇,这季节竟还有茉莉?
玉夭灼偏头看去,在看到那张红黑红黑的小脸蛋时微微一凝。
玉羽涅见她停步,轻轻揽过她的肩,循着她的视线望去:“想要么?”
嘴上说着,脚步已经迈开。
玉夭灼蓦地回神,匆匆赶上拉住他的衣袖:“不必了,师兄……师兄曾给我买过一串的。”
“师兄?”玉羽涅转身,将她拉着衣袖的手轻轻握住,“哪个师兄?”
“就是……”
话未说完,腕上已落下极轻的重量——玉羽涅已将一圈雪白的花环戴在她腕间。
他收回手,指尖在她鼻尖轻点,淡雅花香萦绕:“许是记错了吧。你得了什么新鲜玩意儿,哪次不是先拿来与我说?”
玉夭灼没有答话,只恍惚地望着腕间细小的花苞。
良久,或许有整整一刻钟。她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明明还是午后,天边挂着的月亮却有些太亮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视线里玉羽涅的白衣几乎融进月光里,边缘模糊得像是要化开。玉夭灼微微张唇,无声地唤了一遍遍师尊。
“闪开!快闪开——!”
身后忽然传来慌乱的叫喊,伴随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玉夭灼下意识回头,只见一抹桃红身影掠过,后背便被一股力道猛地向前一推。
“小心!”
一个姑娘彩蝶般扑向她。玉夭灼急急转身,稳稳当当将其接住,关切道:“你没事吧!”
姑娘被撞了个两眼冒金星,一股火窜上来。她瞪着眼抬头就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挡了道。四目相对的刹那,却听见对方一声轻呼:“林揽月?”
“啊?”
突然被叫出名字,林揽月茫然地从玉夭灼怀中挣出来,细细打量着她,见她面露喜色,更是不解:“你认识我?”
玉夭灼嘴角的笑意凝住了。就在这时,一个男人匆匆跑到她们身旁,忙不迭地向玉夭灼致歉。
玉夭灼平静地望向他,即便早有准备,仍被那熟悉的眉眼晃了神。
“喂喂喂!看啥看!”林揽月护食般抬手挡在玉夭灼眼前,拽过连连道歉的赵文轩:“好了好了,我们快回去罢!”
二人从身边擦过。玉夭灼一点点转过身,目光恋恋地追着他们的背影。人群熙攘之中,林揽月笑靥明媚,仰着下巴望着身旁的人,叽叽喳喳说着:“我和你说,昨个我娘给我做了件新衣裳,回去我穿给你看呀。”
“怎么不今日穿出来?”
“那怎么行?我想让你做第三个看到我穿那身衣裳的人!”
“那第一、第二个是谁?”
林揽月噗嗤一笑,“你傻呀,第一自然是我,第二个是我娘呀。”
二人的对话毫无阻碍,潺潺流水般传入玉夭灼耳内,直到人潮将他们淹没。
玉羽涅走到玉夭灼身旁时,她还保持着凝望着远处的姿势,脸上落满了泪珠。
“怎么了?”玉羽涅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玉夭灼像是丢了魂儿,侧头抵在他的胸脯,泪水便顺着鼻梁滑过,从这只眼睛流向那一只。
她眨了眨眼,挡住为她拭泪的手,低声说:“不,只是莫名觉得……好幸福啊。”
“怎么可以……这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