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壁上镶嵌的灵石发出温柔的光亮,勾勒着石床上少女柔和的脸廓。
玉夭灼缓缓睁开眼。
四肢百骸力量充沛,灵台一片清明。
丹田像是点燃了一捧炉火,暖意源源不断顺着经脉流淌,烘烤着被寒意浸透的躯壳。
玉夭灼直起身子,缓了缓神。周身升腾起白汽,伴随着热与冷相撞而出的“滋滋”声。
“我这是……”她抬起手,失神地看着自己手掌的纹路,低声呢喃。
片刻后,她起身走向那扇沉重的石门。指尖触及石面,尚未用力,体内流转的灵气已与她心意相通。石门顿时发出低沉的轰鸣,应声而开,一道白光随即射入,分外刺眼。
玉夭灼下意识地闭眼偏头,体内灵力自动流转护住灵识,助她快速适应这久违的天光。
瞳孔渐渐适应,景象清晰起来。
她像一头初生的小鹿,带着些许好奇和陌生,开始眺望这个世界。
洞外,已非记忆中秋日的层林尽染。天地间唯余一片浩渺的、寂静的白。
远山近树、飞檐廊阁皆被厚厚的积雪覆盖。阳光在雪地上跳跃,折射出千万点细碎星光,寒风掠过细雪如烟。
秋意……
竟已浅得寻不见一丝痕迹。
玉夭灼怔在原地,一股莫名的寂寥之感萦绕而上。
就在这恍惚的刹那,一抹几乎与雪色融为一体的身影,闯入了她视野。
那人静静立在雪中不远处,白发未束与白雪一同倾泻肩头,也不知在那立了多久。
玉夭灼的嘴唇微微张开,一个称呼即将脱口而出时,裹挟着雪花与梅香的气息已扑面而来。
她猛地被揽入一个冰冷坚实的怀抱之中。
冰冷的袄裘边缘蹭过她的脸颊,其上沾染的寒气让她微微一颤,但随即,是怀抱深处透出的温热,将她牢牢包裹。
玉羽涅的手臂收紧,力道大得让她有些窒息。
“……师……”玉夭灼剩余的音节被闷在他的胸前。
玉羽涅没有说话,只是将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顶。
久别重逢,原以为是一梦一醒,世上已是一年。
这一个拥抱里,藏了四季轮转的风雪,藏了三百多个日夜的孤寂守望,藏了所有未能宣之于口的惊惶与思念。
寒潭洞口的寒气与洞外的凛冬风雪交织,却无法侵入这方寸之间。
雪落无声,唯有彼此的心跳,清晰可闻。
-得知自己整整沉睡了一年,玉夭灼震惊不已。
这一年来,更是可谓祸事频发。
天牢重新被封印,扩散的魔气暂止。被阴霾吞噬许久的天空,总算透下了一丝微弱天光。
魔族大军重返魔界,与仙界再次展开拉锯战,在无数鲜血与牺牲后,换来了眼下的暂时休战。
魔界内部更是风起云涌。
现任魔君手段诡谲莫测,行事难以预料。更棘手的是,这位新君并非孤身,其有一子渡劫归来,实力可畏。母子联手,其威势与野心,远胜从前。
短短一年,天地格局已悄然剧变。
消化着这些沉甸甸的信息,玉夭灼缓缓握紧了师尊微凉的手。
玉羽涅顺势靠在她的肩头,右手绕过夭灼身后,环在她侧腰上,时有时地摩挲着,像是在确认怀中的女孩是真实存在的。
而不是日日夜夜浮现在眼前的幻像。
时间对于修炼到元婴的修士来说,倒真是白驹过隙、转瞬即逝。可直到心中住进一个人,才这这份情谊缠绵,长过了岁月。
尤其是,和她分别的时间。
玉羽涅双眼微垂,像极了渴望主人关怀的留守宠物,一声声唤道:“夭夭……”
亲昵又逾越。
一声,又一声。
或许,少女那颗心湖的初次悸动,当真怨不得她情窦初开,不识深浅。
或许,少女那颗心湖的初次悸动,当真怨不得她情窦初开,不识深浅。
要怪,便怪那赠她新生的师尊,一次次用这声声呼唤,不经意地模糊了师徒应有的边界。
是他,用这看似寻常的二字,在她懵懂的心田里,悄然播下了混淆依恋倾慕的种子。
怨她心动?
不。
怨他无故引诱。
玉夭灼耳根子渐渐开始发烫。她微微侧低下头,柔软的发丝代替主人亲吻爱人的脸颊。
她听到他说:“夭夭,我已经不是玄瑛的长老了。”
玉夭灼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讶然道:“什么意思。”
玉羽涅缓缓坐起身,看着远处闪过的几道剑光。夭灼出关的消息逐渐传遍仙府,心系她的人纷纷在赶来的路上。
他一时没有继续说下去。
在赶来的人群中,玉夭灼看到了山奈。
她清瘦了不少,病容未去。
玉夭灼不敢置信地张着嘴,眼泪夺眶而出。她冲到山奈怀中,撞了她一个趔趄。
山奈开玩笑大喊:“噗!哎呦疼死啦,夭灼你撞到我的伤口了!啊啊啊,我的老命又要不保了!”
在一旁偷偷抹着眼泪的李贯仲皱起眉头,他连呸三声:“瞎说什么!”
玉夭灼有些紧张地松开手,想去查看山奈的情况,后腰却反被她环住。
玉夭灼仰起头,“师姐,你没事吧?”
“没事,我皮实得很!”山奈没心没肺地笑着。
只是她表现的越无所谓,玉夭灼心中却越是酸楚。
强忍的情绪倾泻,玉夭灼脆弱地弯下脖子,抽泣道:“对不起……对不起……师姐,我对不起你……”
山奈:“怎么了,干嘛说对不起啊?”
“我、我和师兄,师兄他因为我,他伤了,我没想到他会做出……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玉夭灼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的话也是牛头不对马嘴。可山奈的榆木脑袋却开了光,听出了她的意思。
只不过她嘴笨,也终于意识到自己嘴笨,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她心中可惜枫荷姐弟不在场,不能像从前一样帮她说话。
心念此处,鼻尖也酸了。
山奈抚摸着夭灼的后脑,低声说:“没关系,我姑姑的医术可高明了,再加上我师尊,连续给我喂养了一年,现在我这身板子比之前还好用呢!”
玉夭灼又哭了好半天才缓过劲。
她伸手拂去下巴上的泪珠,终究没忍住问道:“所以师兄他真的……”
看到周围人的表情,玉夭灼明白了,没有继续说下去。玉羽涅无声拍了拍她的后背,玉夭灼转头对他笑了笑,表示自己没事。
虽然现实过去了一年,但玉夭灼体感不过是眼一闭一睁。凌泉坠下悬崖的画面历历在目。
他最后到底说了什么?
玉夭灼不敢想,却忍不住想。
玉羽涅失去职务自然和凌泉脱不开干系,权衡利弊后他还是将凌泉是魔族,发狂害人一事告诉了山孟。
此事再难遮掩。玄瑛派竟藏有魔族,这事顿时在两界引起轩然大波。作为凌泉的师尊,玉羽涅难辞其咎,主动承担责任代徒受罚,卸去了职司。
关于凌泉,议论纷纷。他失去记忆或许是真,十几年来在玄瑛的言行举止亦有目共睹,卧底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更多猜测倾向于,他是仙魔大战时期流落人界的混血遗孤。
然而,斯人已逝。他究竟从何而来,又为何会魔性爆发伤人……
这些谜团随着他的身亡,彻底成了无解之谜。人死债消,过往种种纵有猜疑,也只得就此搁置,不再深究。
玉夭灼愣愣接收完这些颠覆她认知的信息,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褪去了唇上最后一点血色。
玉羽涅心知肚明她终究是放不下凌泉的。
不说爱,单单这十几年的相处,这份亲同手足的情谊也是很难放下的。
凌泉真的做到了。
她本该这辈子都忘不了他,只是……
玉夭灼迫使自己回神,视线在沉默的人群中扫视了一下,迷茫道:“怎么不见枫荷师姐、半夏师兄?”
山奈撇过头,躲开她询问的眼神。一向严肃古板的李贯仲也难掩声音哽咽。
“枫荷和半夏……为了关闭天牢,他们、他们……”
玉夭灼整个心沉到了谷底。
-魔界。
魔宫深处,寝殿幽暗。
满地狼藉,断肢与倾翻的器皿混杂,地板浸透了粘稠血污。
地上铺着的魔兽皮毛被暴力撕扯,苟延残喘扒在蜷缩发抖的仆役身上。
墙壁上镶嵌的猩红磷火剧烈摇曳,将寝殿照得忽明忽灭。
光影无法完全触及的暗处,跪满了瑟缩的下人。他们战战兢兢缩着脑袋,躲避着骤然飞过的物什,生怕一个不小心便换来个头破血流。
凌泉站在那片狼藉之中,衣襟大开。胸腹上爬满不正常的绯红,滚落的汗珠混着不知是他的,还是旁人的鲜血。
他眼神涣散,血红的光芒在眼底明灭不定。
蛊毒带来的剧痛与燥热灼烧着理智,他抓起手边所能触及的一切,通通狠狠掷出!
“砰——!”
“哗啦——!”
器物砸在坚硬墙壁或立柱上,爆裂成无数碎片,四散飞溅。
寝殿内回荡着连绵不断的破碎声。直到手边再无完整之物可抓,凌泉才终于停下。
他踉跄一步,手指深深嵌进墙壁,划过,留下几道带血的指痕。
胸膛剧烈起伏,凌泉缓缓抬眼,再一次凭着意志熬过了毒发。
一个身形瘦小、眼神闪烁的仆役,见他似乎平静了些,以为机会来临,壮着胆子膝行凑近,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压低声音道:“少主。”
凌泉痛苦地拧着眉毛,声音沙哑:“说。”
仆役摩挲了下手掌,心中已经幻想着得到的宝物,开口道:“您在这般硬熬下去该如何是好呀!不如……不如让小的去挑几个懂得伺候的女修来,为您纾解一番?定能让您舒坦些,这法子可比硬抗……”
话未说完,一只沾着血污的手猛地扼住了他的咽喉!
“呃——!”仆役的谄笑僵在脸上,双目暴突。
凌泉缓缓站起身,拖着那仆役,轻松地像是在拖拽一块破布。
“谁告诉你……”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我需要这种纾解?”
他五指骤然收力,“喀嚓”一声脆响,仆役来不及求饶,脖子便应声歪向一边,眼中最后的光彩迅速熄灭,身体软软垂下。
凌泉松开手,任由那具尸体摔落在满地的狼藉与血污之中。
他缓缓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每一个匍匐在地、抖若筛糠的下人,最终,落在了殿门方向,看向门外的身影。
“再敢有谁提这种污秽不堪的法子,或敢将什么人送到我面前……”
他顿了顿,脚尖随意地踢了踢脚边那尚温的尸体。
“下场,便和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