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夭灼借着人群的遮掩,对身旁的玉羽涅低声道:“师尊……我、我想自己出去透透气。”
玉羽涅红眸微垂,并未多问,只颔首叮嘱:“莫要走远,早些回来。”
玉夭灼心里有事,含混几句便窜入人群。她仰着脖子四处张望,终于在那群华服之中捕捉到一角玄色。
几乎没有犹豫,夭灼加快脚步追上前,伸出手捉住了将将没入阴影的衣袖。
“请、请等一下!”
布料入手丝滑,带着入骨的寒意。玉夭灼手一颤,强撑着没有松手。
被她拉住的人脚步顿住。
他缓缓转过身。
廊下悬挂的琉璃灯投下朦胧的光晕,将他的身姿柔和得恍如月下树影。
凌泉眼神低垂,目光先落在她攥住他衣袖的手指上,然后才沿着手臂,一寸寸,缓慢地移向她的脸。
玉夭灼心如擂鼓,面前人神色冷漠,眉眼间是她全然陌生的冷漠,连那半掩的眼帘都透着一股事不关己的慵懒。
“仙子,有事吗?”他的声音响起,低沉平稳,没有记忆中清越的少年意气,只有疏远、克制,不带一丝熟稔。
玉夭灼呼吸一滞,没有立刻回应。
她到底在干嘛。
眼前的人是魔族的少主,是让仙魔战火重燃的势力核心。更是害枫荷师姐、半夏师兄,乃至千千万万同族蒙难的罪人。
理智尖叫着让她松手,与他划清界限。但手指却像有自己的意识,死死攥着那片衣角不肯松开。
玉夭灼仰头看着他,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与陌生感结伴而来的是无法忽视的既视感。
是他……又不是他。
仿佛是记忆中的少年经过精雕细琢,褪去了所有她曾熟悉的温度与神采,这才显得熟悉又陌生。
周遭隐约有目光投来,低语窸窣。一个是魔界少主,一个是新认的仙君之女,这拉扯的画面足够引人遐想。
凌泉冷冷朝四周瞥去,再见玉夭灼一副失神落魄的样子,犹豫片刻,说道:“跟我来。”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顺势将她揽过。玉夭灼只觉眼前一花,周遭景物扭曲变幻,下一刻,已被带入一处寂静无人的偏殿。
那拥抱一触即分,玉夭灼回过神来时,凌泉已然站到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态度平静道:“玉仙子如今不该和冷香真人在一处吗?”
“我师尊……”玉夭灼下意识低喃,“我骗了他,自己出来了。”
凌泉错开视线,看向殿角的一盏孤灯,没接话。她的声音落在耳内,少去了记忆中熟悉的灵动,沉稳了不少,说的话却仍带着被纵容般的孩子气。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声音却依旧听不出情绪:“仙子专程追来,就为了说这个?”
玉夭灼被问住了,微微垂首:“……我也不知道。”
沉默漫开,只听得殿外流水声时近时远。她手指无意识撵着裙摆上的绣纹,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目光掠过他的下颌,最终落进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声音轻得几乎被自己的心跳盖过:“……该如何称呼?”
宴席上,众人对面前人的称呼仅仅是九少主。
“仙子想怎么称呼都行。”
“……”
玉夭灼迟了一步,开始解释自己的行为:“我,我只是觉得你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凌泉眉毛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什么人?”
玉夭灼一时哑然,她卸了力气,手无促握紧,贴在被攥出褶皱的裙摆上。
“是……”她撇开视线,翁声道:“一个朋友。”
“朋友?”
玉夭灼身前压下一份阴影,凌泉忽地几步上前缩短二人之间的距离。
他抬起手,在即将触及女子下巴时顿住,转而用指节轻轻托起玉夭灼的脸,让她不得不正视自己。
“是么。”他垂眸看着她,黑沉的眼底跳动着灯火,映出玉夭灼有些错愕的眉眼,“可我看仙子的眼神……”
他顿了顿,拇指轻轻在她下颌边缘蹭着。
压抑许久的蛊虫开始蠢蠢欲动,热度渐渐烧上脸颊。凌泉强压下火烧般的痛,继续道:“倒不像在看什么朋友。
“仙子方才……可是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就这般不管不顾地追着我过来。”
他微微倾身,深黑的眼眸锁着她,“这般行径……”他尾音拖长,指尖若有似无地摩挲她的肌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落在旁人眼里,怕是要以为,仙子对我这魔界来客,别有心思了。”
露骨的接近,即近暧昧的话语。
玉夭灼如梦初醒,瞳孔微颤,偏头躲开想要这过于赤裸的注视和触碰。
“仙子躲什么?”
“抱歉,我认错人了。”
凌泉将她眼中慢慢涌上来的警惕和嫌恶尽收眼底,宴席上她与玉羽涅亲昵的画面再一次浮现。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也是。仙子身旁分明有师长相伴,自是无需旧友。”
理智被宴席上强行浇灭的妒意拉扯,无数的孽意翻涌,可最终凌泉只是收回手。
“听闻今日是仙子的生辰,在下在此祝仙子生辰快乐。”
说罢,便转身而出。
-自那日之后,玉夭灼便留在了清阙天。
她在宴席结束后,追着魔族少主离开的事情终究没能瞒住。一时风声四起,尤其是在某日,来往仙侍见她神色凝重地从王道明阁内走出。
关于她的谣言渐渐传开,但因王道明做足了表面功夫,众人见风使舵,玉夭灼的日子过得还算是舒心。
玄瑛众人也时常给她传来讯息,纸短情长,聊以慰藉。只是少去昔日亲朋好友陪伴,还是不免有些孤独。
沉寂了几天,王道明便下令请人来教导玉夭灼的礼仪,累得她苦不堪言。
此后,除去被捉去学习的时间,她几乎是整日泡在清阙天的藏书阁中,废寝忘食般查阅典籍,试图寻找救回奉献神魂的半枫荷姐弟的法子。
功夫不负有心人,她在一卷上古残卷中找到了一线希望——是一种名为“还魂契”的逆天古法,需要以至亲血脉或是命定羁绊者的心头血为引,辅以数种奇珍异宝,方有唤回散逸的几缕神魂。
古籍纸张发黄发脆,玉夭灼小心翼翼地阅下此法的凶险,心口止不住的狂跳。
合上书,她缓了许久,抬头凝望着不见头的书海,觉得自己总归要和商清英再见上一面。
王道明没制止她与商清英见面。从商清英口中,玉夭灼确认了她此前为唤回她魂魄的法术就是“还魂契”。
“多谢玄妙夫人指教。”玉夭灼感激不已,诚恳地向商清英道谢。
“你这孩子,这么客气……”商清英抿着唇,盯着玉夭灼的脸看了又看,还是没忍住说道:“瘦了……”
她想摸一摸夭灼的脸,又怕惹她不喜。随口又叮嘱了几句无伤大雅的话后,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告退。
玉夭灼送她出门,望着商清英单薄的背影,手死死攥着门框。
她在一瞬间,好似穿过了岁月,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失去孩子后,苦苦挣扎的身影。
“那、那个……!”
商清英闻言回眸。
玉夭灼扬起一个笑容:“有机会,和我师祖聊一聊,好吗?”
·与商清英见过面后不久,仙魔两界脆弱的休战彻底破裂。
魔族攻势凌厉,仙界节节败退。
接连几场败战后,仙界求和之声渐起。魔族方面提出了苛刻的条件,除了割让灵脉,索要数件仙界至宝外,更提出了一个令两界哗然的要求。
联姻。
而联姻的对象,便是明霄仙君刚认回不久的女儿——玉夭灼。
消息传来,仙界众人各持己见。有人视此为奇耻大辱,有人暗自庆幸牺牲一个无关紧要的半路仙子换得喘息之机过于划算。也有人坚决反对求和,认为当下的忍让只会换来魔族的得寸进尺。
王道明令人去召玉夭灼时,她仍抱着古籍苦读。
听闻自己要被送去联姻,玉夭灼脸上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她从进门开始,就一直注意着王道明身后的那块仙石。其表面光滑如镜,此刻正流动着暗红色的光文,映照着一个陌生、漆黑的景象。
就在玉夭灼凝神想要看清那是什么之时,王道明轻轻叩了叩石面,开口道:“我说的,你可都明白了。”
玉夭灼回神,脑海中快速掠过了一下王道明的话语,低声应了个“是。”
王道明见她答应得如此轻易,心中有些惊讶,便听玉夭灼继续道:“我可以去,但是我需要一些东西。”
她心中还惦记着没有吃透的古籍,将“还魂契”所需的奇珍尽数报出。
王道明沉吟片刻,说道:“可以。我会让人将它们备齐——你去了那边,一举一动都关乎着两界的颜面和和平。”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想我不必再过多赘述,你自由分寸。”
玉夭灼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再次想到方才王道明的话,前所未有的紧张和恐惧萦绕而上。
她按住自己的心口,低声道:“只是在这之前,可不可以让我再见一下……”
王道明打断她:“怎么了?”
玉夭灼微顿,看着王道明温和的神情,垂眸掩下情绪,“不,没什么。我明白了。”
-说是联姻,但从仙界前去魔界,玉夭灼乘坐的只是一辆朴实无华的轿辇,到了地方也没见到一点喜气。
她同随行数名同样被作为“贡品”的女仙一起被关在一间屋子里,一连多日都没有任何动静,面面相觑不知魔界是何意思。
玄瑛众人担忧玉夭灼的情况,在她出行当日请求见她一面皆被驳回,甚连玉羽涅都没能如愿。
他们是反对玉夭灼联姻的一派,但人微言轻没激起多大的水花。
当日请求见夭灼一面的,还有仇化恩和商清英。
在那辆载着玉夭灼的车辇悄然驶入魔族之时,清阙天的观星台上,有两道身影静静对峙着。
再一见面,恍如隔世。
仇化恩凌傲气势不再,仰望着漫天星辰,脸上满是连日鏖战的疲惫。
商清英看着她翻飞的衣裙,有些不忍地抿紧了唇。
相较于独我真人的颓像,她仍然是一派祥和。衣冠整洁、面容温婉……仿佛战火没给她带来任何影响。
换作以往,仇化恩少不了要刺她两句这幅“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可今夜,二人之间只有风声呜咽,谁都没有打破这份难得的安宁。
星辰被云层掩住。仇化恩将目光从天上收回,落到身旁女子沉静的侧影上,“冷香也没和你说什么嘛?”
商清英摇了摇头,青丝拂过肩头。
“是吗。”仇化恩淡淡应了。她扬了扬眉毛,趴在栏杆上,任由晚风将她的长发吹乱。
商清英此次前来,心中堵着很多话想说,可看到这般模样的仇化恩,那些话在喉头滚了又滚,最终也只吐出一句:“抱歉,从前我错怪了你。”
“错怪?”仇化恩状似不解地呢喃,偏过头,透过眼前交织的乱发望去。发丝交错中,商清英一席青衣似晚间流云,脑后青丝乖巧地打着圈儿,一片美好。
仇化恩忍不住轻笑一声,心念就连风都偏爱她几分。
“不,你从没错怪我。”
仇化恩直起身,换作背倚着栏杆,说道:“我不会为当年背叛师门,跟着他判出青羊宫找什么漂亮的借口。原因嘛……和你们猜的,和我想让自己相信的都大差不差。”
她扯了扯嘴角:“总归是……年轻气盛,猪油蒙了心。”
仇化恩向后扬去,脖颈弯出漂亮的弧度,满天星辰尽收眼底,仿佛一头坠入了星海。
“这几年,尤其是最近,我想了许多。或许我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喜欢他。”
她微微停顿,后背的玉石栏杆传来丝丝缕缕的凉意,继续道,语气带着尘埃落定般的平淡:“我只是很不甘心……不甘心看着你永远那么得体,那么周全。好像什么事情到了你的手里都能迎刃而解。”
“所有人都爱你,所有人都信任你。就连我的师……就连他都对你另眼相看。”
仇化恩自嘲一笑:“你知道的,我一个半路子出家,没见过多少世面。他在我眼中本已经是世上最好,最厉害的存在,而这种人也成了你的道侣。”
她侧过脸,直直望向商清英,眼中没有了往日汹涌的情绪,只剩下疲惫和前所未有的清明。
“我嫉妒你商清英。我嫉妒你很长、很长一段时间,这嫉妒几乎成了我活着的一部分。”
商清英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仇化恩摇了摇头无声地打断了她:“但我现在可以确认了,那份嫉妒从来都和王道明没有一分一毫的关系。”
-魔界。
距离众人被送来此地,已足足有半月。
多日身处这不见天日、魔气森森的宫殿,承受着高强度心理压迫,终于有一个年轻女仙崩溃了。
她先是独自缩在角落小声啜泣,继而变成撕心裂肺的大哭,冲到门口用力捶打着紧闭的殿门,指甲折断渗出鲜血也浑然不觉,只反复哭喊哀求:“放我出去!求求你们!我要回家!我不要待在这里!”
或许是哭声太过凄厉,扰了清净。一炷香后,厚重的殿门终于不堪重负被拉开一道缝隙,一个面无表情的高大魔卫探头查看。
就在这一刹那,那女仙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撞开那魔卫掩着门的手臂,跌跌撞撞冲出了囚禁她们多日的偏殿。
“拦住她!”魔卫的厉喝响起。
那女仙慌不择路,在空旷冰冷的廊道间拼命奔跑。恐惧给了她短暂的力量,竟让她一时甩开了追兵,拐入一条看似僻静的回廊。
然而,魔宫之大,守卫之森严,岂是她能逃脱的。不过半盏茶功夫,远处便传来沉闷的击打声、压抑的惨叫,以及拖曳的声响。
很快,两名魔卫拖着一个血淋淋的身影回来,毫不怜惜地将她扔在偏殿冰冷的地面上。
那女仙气息奄奄,身上衣物破碎,露出的皮肤上布满鞭痕与瘀伤,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嘴角不断溢出带着血沫的呻吟。
“私自出逃,”为首的魔卫声音冰冷,宣判般说道,“按律当诛。”
一个“诛”字,让殿内其他面如土色的女仙齐齐发抖。
就在魔卫上前,欲将地上那团血肉模糊的身影拖出去行刑时,一道身影忽然挡在了前面。
是玉夭灼。
她脸色也有些苍白,却直视着那魔卫:“她既已受到惩戒何至于死?仙界送我等前来,是为两界安宁,并非任人宰杀的牲畜。”
魔卫眯起眼打量着她,正要开口,殿外却快步走进一名侍从模样的人,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魔卫脸色微变,看向玉夭灼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随即挥手示意拖走女仙的动作暂缓。
他对玉夭灼生硬地拱手道:“玉仙子,少主有令,请您即刻前去觐见。”
殿内空气瞬间凝滞。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玉夭灼身上。玉夭灼心头也是一紧,但面上未显。她看了一眼地上气息微弱的同族,深吸一口气,对那魔卫道:“在我回来之前,请勿再伤她性命。”
魔卫不置可否,只侧身让开道路:“仙子,请。”
玉夭灼最后看了一眼那凄惨的女仙,转身,跟着侍从走出了令人窒息的偏殿。
大约走了半刻钟,侍从在一扇雕刻着不知意图腾的巨大殿门前停下,无声退至一旁。
殿门沉重,缓缓向内开启。里面光线比廊道更暗,只有几簇火焰在灯盏里跳动,映得空旷的大殿影影绰绰。
玉夭灼走了进去。
殿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
她看到,大殿深处一道玄色的身影静坐着,手边矮几上放着一只空了的酒杯。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了头。
幽暗的光线勾勒出男子俊朗的侧影,一双眼眸在阴影中亮得惊人,直直朝她望来。
“夭灼,好久不见。”
第65章 玉夭灼垂下头,在阶前站定,依着这些日子学来的礼仪,规规矩矩行了个礼,道:“玉夭灼,见过九少主。”
声音平稳、恭敬,挑不出一点错处。
座上一篇寂静,良久才响起一声听不出情绪的:“抬头。”
玉夭灼依言抬首,眼帘却始终耷拉着,不错地盯着地面,将低眉顺眼演绎得淋漓尽致。
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呵。”一声极轻的嗤笑从高处传来,打破了沉寂。
“这会儿倒是乖觉。”凌泉的声音不紧不慢,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中酒盏,“与宴席那日判若两人。”
“那时敢当着仙魔众人的面,直追到回廊,攥着本尊的袖子不放……如今,怎么就只会低头看地了?”
玉夭灼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面上却依旧平静:“彼时不明少主身份,多有冒犯。如今既知,自当谨守本分。”
“本分?”凌泉轻嗤一声,“你的本分是什么?是仙君之女,还是……送来我魔界的礼物?”
凌泉走下高台,步步来到玉夭灼面前。后者终于抬起眼帘,目光却依然避着他的眼睛,“少主说笑了。两界联姻,是为修好。夭灼既奉命而来,自当恪守使节之责,不生事端,不辱使命。”
“奉命而来……”凌泉重复着,伸出手拂过她肩头垂落的发丝,“好一个奉命而来。你此刻站在这里,心里想的是使命,还是……那个你曾经认识的朋友?”
玉夭灼猛地向后撤了半步,避开了他的触碰,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少主何必明知故问。宴席那日,是我失态错认了人。往事已矣,如今您是魔界少主,我是仙界送来……维系和平的一枚棋子。如此而已。”
“棋子?”凌泉眸色骤然转深,他往前逼近一步,拉回她刚拉开的距离,周身的气息变得极具侵略性,“说得真轻巧。玉夭灼,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只是错认了人?只是如此而已?”
他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你追出来的时候,眼里的东西,可不是错认两个字能解释的。”
玉夭灼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那些被强制压下的画面,猛地冲撞着她的理智。
“那又如何?!”她终于无法维持冷静,用力想抽回手,声音也拔高了些,带着压抑已久的痛楚和愤懑,“就算我认错了,就算我……我曾以为你是我认识的那个人,可那又怎样?!他是谁?他在哪儿?我认识的那个人,不会变成挑起战火、屠戮我同门的魔族少主!”
玉夭灼一口气怒吼着,脸色憋得通红。她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缓缓垂下眼帘,将所有的情绪重新锁回那副恭顺的壳子里。
“你差点害死了我的山奈师姐,也确确实实害得枫荷师姐和半夏师兄殒命,还有师尊……”
提到玉羽涅,玉夭灼有些迟疑,但还是继续说道:“他替你背下所有罪责,毁了名声失去了地位。”
她强压下滔天的不解,尽量让语气不夹杂不该有的情绪:“有段时间我真的很恨我自己,明明事态发展到这种地步……我还是会是不是想起你。”
凌泉微楞,心口突然变得酸胀,仿佛泡进了醋坛子里,远没有他想象中听到夭灼惦念他的舒爽。
玉夭灼抬眼看着他,见他这幅模样突然笑了,“那日,我怕见到的不是你,又怕是你……”
她有很多话想说,有很多事情想问。从王道明嘴中确认了凌泉的身份后,玉夭灼感到天旋地转,不敢相信与他昔日相处的人,竟然是魔族的少主。
那以往的相知相伴,到底是他的蓄意接近还是……
心念此处,玉夭灼眼神冷了下去,她不再允许自己的心中产生多余的情绪。
“少主说的对,或许有些人本就不该相遇。”
凌泉的脸色瞬间黑沉下去。一股说不出是愤怒还是其他什么的情绪猛地窜起,烧的他心口发烫,连带着血脉中的蛊虫都开始变得躁动不安。
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内,诡谲至极:“说得好。”
凌泉鼓了鼓掌,“有些人确实不该相遇。有些事也确实不该多想。”
他转身,一步步走回高座,坐下后单手支颐,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玉仙子未免也太高看自己,也太高看仙界送来的诚意了。你以为,你真是来与我魔族少主缔结婚约的?”
玉夭灼站在原地,手指收紧嵌入掌心,尖锐的疼痛支撑着她保持清醒。
“魔界要的,不过是仙界一个低头服软的姿态,一个可以拿捏的人质。”凌泉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刀,“至于你玉夭灼,是作为仙君之女被送来的贡品之一,仅此而已。魔宫不缺侍女,更不缺……暖床的玩意儿。”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狠狠扎进玉夭灼的耳中。
玉夭灼的身体一晃,随即挺得更直。
她垂下眼,敛去所有神色,只余下一片恭顺的漠然:“是,夭灼明白了。谨遵少主训示。”
“明白就好。”凌泉似乎厌倦了这场对话,挥了挥手,“退下吧。自会有人安排你的去处。”
玉夭灼再次行礼,转身,一步步退出大殿。
·玉夭灼见到凌泉后没有得到任何优待,还是和众多女仙被关在闭塞的偏院。渐渐地,原本觉得她是联姻对象,而对其略有忌惮的魔宫仆役,眼里也只剩下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怠慢。
然而,这样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
约莫半月后,一队沉默的魔侍突然来到侧院,指名要玉夭灼收拾东西。
她们将她带到了一处独立的、小巧却洁净的院落。
房间内家具齐全,被褥温暖,每日有固定的仆役送来精细的餐食和热水,虽谈不上奢华,但与之前的待遇已是天壤之别。
其他女仙的处境并未改善,甚至更糟。有人被调去做了洒扫浆洗的苦役,有人被赏赐给魔将或贵族,生死难料。
玉夭灼对这一切心知肚明。她明白凌泉这是要将她架在火上烤,让她成为众矢之的。
身处异界,来自敌对的恶意远没有同伴的间隙来得可怕。
可他既要折辱她,却又无法彻底容忍她真的沦落尘埃。
一开始,魔侍得到指示让他们好生伺候玉夭灼,还以为是话中有话,差点让玉夭灼吃到苦头。凌泉得知后气得大发雷霆,到玉夭灼面前却也不显,背地里将有关者依着他们的想法好生伺候了一顿。
或许是为了弥补,那位逃跑重伤的女仙玲珑应夭灼的要求和她住到了一起。
玉夭灼对此没表现出什么情绪,只默默悉心照料她,却不见其伤势好转。
那日魔族是下了死手,玲珑身上的伤疤结痂缓慢,只微微翻个身便会再次皮开肉绽。玉夭灼咬着牙为她擦拭脓血,对魔族的不满日增。
寝殿内外,看守的魔侍寸步不离,玉夭灼除了上药时出声安抚,尽量不和玲珑有什么交谈。
一日,玲珑趁着翻身将一纸条塞到玉夭灼手中。她面色不变,替玲珑掩好被子,借放药碗的间隙,迅速看了眼后将纸条塞入嘴中咽下。
此时,突然传来敲门声,玉夭灼吓了一跳出去应门,在门外等候的魔侍不发一言,只沉默地将她带走。
玉夭灼小心打量着四周,分辨出是朝凌泉寝殿的方向。她本就愁没机会见到凌泉,也算是阴差阳错。
越靠近,空气似乎越凝滞。殿门外值守的魔卫比平日多了一倍,个个面色紧绷,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玉夭灼敏锐地察觉到不对,正要询问,殿门无声开了一条缝隙。
几乎是同时,殿内传出一声嘶哑的低吼,伴随着器物碎裂的刺耳声响。魔气仿佛浓稠的泥浆漫溢出来。
“这是什么情况?”玉夭灼连声询问,却无人应答,突然身旁领路的魔侍眼中发狠,猛地伸手朝她背上一推!
“进去!”
玉夭灼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殿门在她跌入的瞬间“砰”地一声紧紧闭合。她惊魂未定地站稳,抬眼望去,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寝殿内一片狼藉,珍贵的摆设碎了一地。而凌泉正半跪在殿内,一只手死死扣着心口,另一只手撑在地面,手背青筋暴起,指节用力到发白。
他低垂着头,墨发散乱,玄色的外袍已被扯开大半,露出线条紧实的胸膛。
他似乎痛苦到了极点,周身魔气不受控制地疯狂肆虐。玉夭灼闯入的动静,惊动了他。凌泉猛地抬起头,眼神死死盯住了她,仿佛锁定了猎物。
玉夭灼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下意识想要后退逃离,可身体却被眼前骇人的景象钉在原地。
就在这时,她手腕处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许久没有反应的蛊虫逐渐苏醒。
凌泉显然也感知到了什么。“你……”他嘶哑地吐出一个字,首次感到疼痛之外的渴求之意。
他本能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朝着玉夭灼伸出手,眼中满是贪图。
玉夭灼骇然,她不顾一切地向侧后方急退,慌乱中,她的衣袖扫过旁边倾倒的矮几,将一个半开的黑色玉盒碰落在地。
盒盖翻开,里面几枚幽蓝色、长着尖刺的奇异果实滚落出来。她的脚踝不慎擦过其中一枚,尖刺瞬间刺破裙袜,一丝微麻的触感传来。
玉夭灼下意识想要捡起它们,“别碰!”凌泉嘶哑的厉喝与那微麻感同时到来。
凌泉快步上前将她推至一边,同时挥袖卷起一股劲风,将那几枚滚落的幽蓝果实扫开。
“嗤啦——”衣袖触碰到果实溅出的些许汁液,瞬间腐蚀出几个破洞,皮肤上也传来灼烧的声响和焦味。
玉夭灼被他撞得跌坐在几步之外,仍惊魂未定。
凌泉喘着粗气,肩膀剧烈起伏,因为剧痛清明了一点。他死死咬着牙,从齿缝里挤三个字:“滚……出去!”
玉夭灼心脏狂跳,顾不得脚踝的伤口,连滚带爬冲向殿门,几乎摔了出去。门外等候的几名魔侍看到她完好无损地出来,眼中都露出了难以置信。
“你们少主这种情况持续了多久?”她踉踉跄跄起身,扫视着目瞪口呆的几人。
“少主他……”魔侍怔忪在原地,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大约一炷香后,殿内重新恢复平静。一只惨白的手掩上殿门,凌泉面色黑沉地探出身子。
等在一旁的玉夭灼赶忙起身上前,凌泉却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随即看向周围大气不敢出的魔侍:“刚刚谁推她进来的?”
站在玉夭灼身侧的魔侍瞬间吓得脸色惨白,不敢说话。
“不说是吧?”凌泉冷笑一声,“你们所有人都给我过来!”
玉夭灼心中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开口:“凌泉!”
感受到凌泉幽幽的目光,她连忙改口:“少主,我没……不,他们也没做什么。”
凌泉迈出门槛,玉夭灼还未适应的高大身型将她挡了个严实。
她毕恭毕敬站着,身子却微微向左侧着。
凌泉状似无意朝她的脚踝扫了一眼,说道:“玉仙子真是心地善良,在你心中我们不都是罪不可赦的魔物么,也有幸能获仙子的怜惜。”
玉夭灼无言以对,不自然地侧过头:“我只是不想看到他们因我……”
“因你?”凌泉打断她,冷笑一声,“玉仙子,看来你还没搞清楚自己的身份。”
凌泉伸出手,捏着玉夭灼的下巴强行让她看着自己,同时低下头,拉进二人之间的距离。
从旁看来,这个动作过分的亲昵。周围的魔侍恨不得将脖子对折,只当自己耳聋眼瞎。
“你现在只是仙界送来的一个弃子,哪来的脸面以为我会因为你……”
凌泉顿住,紧盯着玉夭灼的眼睛,挖苦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
玉夭灼的眼中没有畏惧没有无措,置身事外般看着他。
明明她才是羊入虎口,应当日日担惊受怕的一方,是被置于低位的人,脸上却带着高位者的有恃无恐。
凌泉突然变得无所适从起来,在灵界的一切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浮现。
她凭什么可以这样的云淡风轻,凭什么总是对除他以外的人展露泛滥的爱心。
明明现在她是被献给他的人,是唯他掌控的存在。
仙界为了自己的利益,抛弃了她。那些不长眼的魔侍方才企图将她作为压下他暴虐的替死鬼,还有那个人……
他道貌岸然,嘴上说得冠冕堂皇最终还是爱上了自己的徒弟,可到头来却任由仙界将她送到魔界。
这些人都弃她、害她、叛她,可为什么她还在为了这些人上心?
理不顺的思绪像是不断生长的藤蔓将他牢牢缠绕,又像是斩不断的玄铁拷住了他的脖颈,而索头紧握在玉夭灼的手中。
“为什么一直守在外面不走。”
良久,凌泉无比生硬地转了个话头。
玉夭灼猜不透凌泉心中千丝万缕的情绪,淡淡道:“我想求少主放那个受伤的女仙一条生路。”
闻言,凌泉堪堪压下的情绪再度开始翻涌,他死死咬了咬后牙,低吼道:“你才认识她几日,就为了她到我跟前求情!?”
下巴上的力道突然收紧,玉夭灼吃痛地躲了一下,“不是,一开始确实只有这一个念头。”
“但我留下,是有些担心你。”
凌泉愣了愣。
她总是这样,不经意的一言一语,都能撩拨他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