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汗淋漓睁开眼,入目,是不熟悉的床帐,伸手向旁边摸去,空无一人。
“夭灼!”
他不顾疼痛,踉跄地要下床。门口传来锁链碰撞的声响,玉夭灼端着满水的木盆走进,见凌泉半个身子都探出床,急忙应上前:“我在这,你快躺着。”
她将木盆放在床头,弯腰捡起掉下床的帕子,放在水中过了一边,拧干后搭在凌泉额上。
期间,凌泉一直睁着眼,死死盯着玉夭灼,生怕一个眨眼她就会消失不见。
玉夭灼见他这样,有些无奈,轻声安抚了几句,将手伸到他脸上测了测温度。凌泉浑身烧得滚烫,那把刺入他腰腹的刀涂了特质的毒药,伤口一夜过去也不见愈合,散发着不详的黑气。
凌泉却像浑然不觉,玉夭灼过了水微凉的手凑上前,他立刻垂下眼朝她手心蹭。
蹭了又觉得不够,拉过玉夭灼的胳膊,让她靠上床边,扭头将脸埋到她小腹上,一呼一吸都是夭灼的气息才算作罢。
一牵一绊,玉夭灼脚踝上的锁链有些碍事,她用脚尖将缠绕的链子踢开后,沉默地看着凌泉。
仿佛是物极必反,凌泉在生病时会变得格外黏人。
玉夭灼伸出手,轻轻抚过凌泉的长发,一只手指百无聊赖般绕着他的发丝,呢喃:“为何要把我锁在这……我又不会跑走。”
昨夜,在凌泉进入玉夭灼院内时设下了结界,同时阻隔了外面的声音。清晨玉夭灼出去洗漱的时候,拼尽全力也无法探测情况。
闻言,凌泉从她怀中抬起头,手仍然攥着她的胳膊。
他脸上泛着缺氧的红晕,玉夭灼在他眼中像是晨雾,随时都会散去。
可他想要困住她么?
曾经有那么一刹那,他想过将玉夭灼彻底捆在自己身边,除此之外哪里都不能去,除他之外谁都不能见。
与之相对的结果,他自然也能想到。
他不想要那种结果。
所以,现在只需要忍耐一下,再忍耐一段时间。
凌泉眨了眨眼,眼中涣散的身影逐渐聚合。他陶醉般看着女子凝神的眉眼,一股被他压在心底不愿提起的念头,涌了上来。
念及与凌无那场不算愉快的谈话,凌泉只感头脑发昏。
玉夭灼还沉浸在思考中,却听凌泉突然开口发问:“夭灼,有没有人来找过你……”
“谁会来找我?”
“……”
凌泉顿了顿,好似接下来的话多么难以启齿:“我的、兄长……”
玉夭灼垂眸看向他的病容,将掉在二人之中的帕子拿起,回道:“没,他们能有什么事情来找我?”
她好声哄着凌泉松开她,将帕子挂在盆边,才重新将自己的手伸给凌泉让他攥着。
二人之间祥和一片,院外现在却乱成一锅粥。
昨晚的情况,夭灼能从混乱的喧嚣声中略探知一二。
她倚在窗边,像是在等待一个结果。雨水敲打着窗子,纷乱的雨声闹得她心神难安。
在凌泉破门而入时,耳畔的心跳声压过了喧闹的雨声。
那时候,随着雨水将她浇湿的情绪,是慌乱,是可惜,还是……
庆幸呢?
过了水的手很快被凌泉的体温烘暖,玉夭灼手心出了层汗,有些不舒爽。
她强压下呼之欲出的答案,状似无意地问道:“你为什么会伤成这样?昨晚发生了什么?”
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一直呆在我这也不是个办法……”
发生的事情不是什么值得隐瞒的,凌泉没有犹豫将事情的经过说出。
他说话的语气平淡,不带任何情绪,仿佛那个险些被害的人不是他一样。即使如此,玉夭灼还是被这平铺直叙吓得脊背冒汗。
玉夭灼低喘了口气,沙哑着声音问他:“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你担心我?”察觉到她的不安,凌泉无波的情绪才重新流动。
玉夭灼跪坐在床边,凌泉看着她起伏的胸脯,心中一片酥软。既如此,他多挨上几刀又何妨?
玉夭灼没有回答:“你是杀了他们吗?”
凌泉的眉眼瞬间压低,他不太愿意在他和夭灼的谈话中总出现不相干的人。
“不,没有。”
玉夭灼有些诧异。可她诧异的不是凌泉在不杀了二人的情况下就能逃脱,而是诧异凌泉遭人毒手,竟没有杀了他们。
凌泉仿佛能读懂她的心般,自嘲地笑了笑说:“很奇怪是吧,我原本是想要杀了他们的,可是在那一瞬间我却后悔了。”
这话若是放在平日,凌泉绝不会说出口:“我在那瞬间,想起了在灵界的那十几年,想起了你……”
他啜泣般吸了吸气,将握着的玉夭灼的手递到嘴边,吻了吻她的指尖:“多可笑啊,我在那一刻,竟忘却了自己是魔族的九少主,还以为自己仍是那个在麒麟山上的长清剑修。”
“我想,要是我做出手足相残的事情,你会不高兴的。”
凌泉的唇被高温烘烤得发干,玉夭灼感到指尖发涩,直直涩到了心口。
她仰起头,试图将眼眶里的泪水逼回去,可泪水越蓄越多,顺着眼角滑落。
那句询问再一次冒到嘴边。就在要脱口而出之时,凌泉松开夭灼的手,强忍着牵扯到伤口的痛,拂去她眼角的泪水:“真的没有人来找过你吗?”
玉夭灼整理好情绪,摇头,“真的没有。”
她说的是真话,若是有哪个少主来找她,想也是瞒不住凌泉的。
凌泉收回手,“我信你。”便不再多问。
·凌泉没清醒多久,又昏了过去。他不撤下结界,外面人进不来,玉夭灼也没法将他送出去。
既然三少主和七少主没有死,那现在魔宫内部定然在定夺他们的下场,顺便杀鸡儆猴。
前魔君死得蹊跷,而向来被他们看不起的凌无和凌泉踩到了自己头上,几个少主自然心有不满。但即使再不愿,明面上还是要对凌无点头哈腰,极尽尊敬。
这场夜袭只是个开始,但玉夭灼没想到这个开场会如此仓促收场。可想想也是,凌无能留下这些人,自然是他们对她起不到什么威胁。
消化了情况后,玉夭灼不禁想到那场血淋淋的见面,瞬间脊背发凉。她看着床榻上奄奄一息的凌泉,还是下定决心松下床帐。
一夜过后,凌泉腰腹上的伤口开始愈合,却依旧高烧不退。玉夭灼因魔气入体难掩倦怠。
人倦怠时,总会有些想家。她独自坐在床边玩着凌泉的头发,神情低落,没察觉男子早已醒来。
凌泉醒来时,先是一阵心悸,紧接着看到玉夭灼安然坐在自己身边,狂跳的心脏才被暖流浸泡。
他已经许久没有睡得那么沉过,看着眼前的姑娘,前段时间的愤怒、不甘瞬间逝去。
凌泉牵住正给他辫着辫子的手,哑声道:“夭灼,你知道我们分开了多久吗?”
玉夭灼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一时流露出从前的性子,没好气斜眼看了看他。
她将手指插到几股辫子里,将其松了后,才回道:“两年多?”
“两年三个月零五天。”
闻言,玉夭灼愣了愣。凌泉直盯着她,等待她的回应。可玉夭灼却只是沉默着抽回自己的手,站起身给凌泉倒了杯水。
见凌泉执拗地看着她不接,也不坚持,兀自转身将杯子放下后,便走到窗前坐下,凝视着窗外。
她背对着凌泉,凌泉看不见她的神情。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急切着要下床,玉夭灼这才重新回到床边,嘱咐他躺好。
凌泉脸色泛着不健康的红,双唇却被他咬得泛白。玉夭灼来到魔界这段时日,即使是一开始二人针锋相对时,他也没觉出她有哪一刻是想着回去的。
玉夭灼仿佛认命了。就如她说的,作为王道明的女儿,自甘作维系两界和平的棋子。
可在方才,凌泉从她单薄的背影中觉出了一丝去意。
两年不长不短,对于修士来说不过是一眨眼。
就是这一眨眼,无忧无虑的少年被爱滋养的身子瘦削了,与从前的时光渐行渐远,也与他不复从前。
“……你想走吗?”凌泉眼中映照着小小的两个她,时而晃动着。
这种话如果不说,即使二人心知肚明,也可以装作无事发生。可凌泉混沌的脑子转不过弯儿,偏摊开说了个明白。
玉夭灼盯着凌泉眼中的自己,叹了口气,“我很想他们。很想……师尊。我留不留在这,也没有人会在乎的。”
此话一出,比妒忌和醋意先涌上心头的是恐惧。凌泉小心翼翼捉住玉夭灼的衣摆,祈求道:“我在乎……你能不能不要想他。夭灼,求你留下了吧。”
“我之前说的都是在骗你,我会迎娶你,不是联姻……不是、不是他们说的那样。”他喘息了一下,努力组织着语言,“我会正式娶你,发自内心的。”
“你娶我?别人怎么会同意呢?”
“不会有人有异议的,等以后我坐上那个位置,你就是魔界最尊贵的女人,没人敢轻视你、伤害你……”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涣散,带着一种病态的执着,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场景:“我们可以有自己的殿宇,院子里种你喜欢的植物,哪怕在魔界很难活……我们可以一起……我们可以有孩子……”
说到“孩子”时,他声音低了下去,似乎自己也觉得这个念头太过遥远而奢侈,却又忍不住被其吸引。
“夭灼,留下吧。”他重复着,更紧地攥着她的衣角,“我会对你好,我会把一切都给你……别想他了,只看我,好不好?我们……我们重新开始……”
玉夭灼看着窗外青灰色的天,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说这些话。
在她看来,凌泉从法宗回来后一系列的变化太过奇怪。莫名要与她结束,后面又问她愿不愿意乘齐人之福,再后来……
玉夭灼感到有些无措。她抬起右手,衣袖却被凌泉拉着,僵硬地复又抬起左手遮住颤抖的嘴唇。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早知如此,她就不该答应王道明。
就在她心烦意乱之际,青灰色的天际突然升起一束光线,白光瞬间铺满整片天空。
殿外,魔侍们清扫着地面,一遍遍泼水洗刷着上面残留的血迹,丝毫没有被这束光吸引。玉夭灼却“蹭”地站起身,不敢置信地凝视着转瞬即逝的光,身子抖得犹如筛糠。
在始终没被照亮的室内,玉夭灼颓然般瘫坐下去。
她的眼睛失神地望向一处,许久没有说话。
凌泉茫然地看着她剧烈变化的神情,心里七上八下也不敢开口。
“好啊。”
良久,玉夭灼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什、什么……”凌泉瞪大了双眼,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玉夭灼彻底瘫软下去,侧身倒下,凌泉伸手环住她的腰肢,听她说道:“我说,可以啊。”
作者有话说:[爆哭]苍天啊,请赋予我码字机系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