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泉的手微微一顿,他看着被他轻而易举拎起的玉羽涅，忽然有种异样的不真切的感觉。
玉夭灼拉着他的衣服，试图伸手去扯他高举起来的手臂,向下的拉扯感让他回神。
“我不是你的师兄。”他奋力甩开玉夭灼的手,高举起的拳头终是落在了玉羽涅的脸上。
玉夭灼尖叫着喊不要,可她每阻拦一次，凌泉心中的怒火便升高一节。
“我也从来不认‘长清’这个字，从不认自己是什么剑修！”他怒吼着。
本来就是假的,不过是一场劫难罢了，有什么值得回忆和铭记的。
不过是他不得已走的一个过场，一个用过就能扔掉的身份，有什么资格再次当着他的面提起？
师妹？师尊？
都是假的。
全都是假的。
一拳又一拳,玉羽涅不还手，任由凌泉发泄着情绪。
单方面的殴打带不来任何快感,何况是在揍一个类似于死物的存在。
其实在之前，玉羽涅与凌泉几次不快的交手中,他也从不还手,顶多只是防御。
为什么呢？
因为他是师尊，凌泉是徒弟；他是长辈，而凌泉是晚辈……
他是高位者。
而他,是下位者。
玉羽涅不向凌泉动手,不论出于什么念头，终究脱不开来自高位的蔑视。
身份的不对等,让二人在关乎夭灼的事情上,也不是单纯的情敌关系。
玉羽涅一直是掌控一切的人。
他一开始准许，所以凌泉能和夭灼成一时的道侣。
他不同意了，稍作心思,二人的关系便到此为止。
他可以承诺自己不会爱上自己的徒弟，也能在之后坦诚承认自己的私心。
然而，凌泉他再过愤怒，再过不甘……却也无能为力。
他是徒弟，而他是他的——“师兄，我求你了，他是你的师尊啊！”
玉夭灼泪流满面，长发凌乱地黏在脸上。她死死捉着凌泉的袖子，留的一小节指甲生生劈断也不觉疼。
凌泉大喘着粗气，再度被这个称呼刺激到。他手一松，玉羽涅立刻捂着脖子呛坐在地。
玉夭灼见状，手脚并用要爬去玉羽涅身边。凌泉却弯腰捉着她的手臂将她拽到自己跟前。
凌泉手指修长，能完全圈住玉夭灼的胳膊。瞬间的腾空感让玉夭灼头皮发紧，眼前一白后，她落到了凌泉怀中。
一只滚烫的手抚摸上她的脸颊，又亲昵地摸着她眼下脆弱的皮肉。手指一弯，摇摇欲坠的泪珠被接住。
凌泉将手指抵在唇边，伸舌一舔，卷走那滴眼泪。
咸的、苦的……
这种情绪，从不是给予他的。
他哽咽了一声。
玉夭灼脸上作乱的发丝被一点点拂开。凌泉垂下眸子，看着怀中瑟瑟发抖的姑娘，顺着她心疼的眼神看向瘫在地上的玉羽涅。
丑恶的模样。
凌泉抬起脚，当着玉夭灼的面，用力辇了辇玉羽涅蜷缩在地上的手指。
“不、不要——！”
玉夭灼哭着拍打腰上的手臂，凌泉看着玉羽涅痛苦的模样，心中总算生出一丝报复了的快意。
“怎么不反抗啊！你不是元婴吗，不是玄瑛的长老吗！为什么不反抗啊！”
玉夭灼扭过头，攥着凌泉的衣襟，哀求道：“师尊他是仙界派来的使节，是为了两界友好来的，你不能这样对他！”
凌泉额角青筋暴起，见夭灼还在为玉羽涅说话，全身血液都像是沸腾般：“夭灼，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到了现在还在为他求情！
“仙界？你觉得我会把这些人放在眼里？”
他嗤笑一声，“而且他不是戴罪之人？既如此，死一个他也没什么关系吧。”
玉夭灼愣了愣，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望着眼前的男子，仿佛第一天认识他。
不，他本就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
他才不是那个在麒麟山上会同她修炼，与她玩乐，在夜晚会口是心非陪她入睡的少年……
他，不是他。
“哈哈……哈哈哈……”
玉夭灼突然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她双眼瞪大，盯着凌泉。
眼前与记忆中九分相似的面孔，一点点变得扭曲、变形……忽地“啪嗒”一声，像是面具碎裂，一个从未见过的人脸在她眼前晃动。
玉夭灼眨了眨眼，挤出泪水。
她后悔了。
她后悔那一刻的心软，后悔她直到如今才认清现实，幻想他还是她记忆中的少年！
“他是因为你，才落到现在这个地步！”玉夭灼咬牙切齿。
“所以你在怪我？你一直都在骗我，你从来没想过要和我成婚是吧，你一直都在欺骗我！”
凌泉双目通红，明明应该愤怒，却带着哭腔，说得无比委屈。
“即使现在你也在骗我，今日打我一进门，你就在欺骗我！”
“我哪里在骗你！”玉夭灼将自己的身子扭到极限，双手捉着凌泉的衣领，将他往下扯：“我到底哪里在骗你！”
“你明明一直都在想他，从没想过要和我成婚，我一走你就迫不及待要和他苟.合！”
“凌泉你说话为什么要这么难听！”
“我就这么说！”
玉夭灼瞪着他，凌泉便回瞪回去，二人和小娃一般你怼一句我杠一句。
玉夭灼踹了他一脚，怒吼：“快点给我松脚！”
“你现在还在我面前关心他！”
“他是我师尊，我爱关心他就关心他，你管得着吗？”
凌泉气狠了，见玉夭灼还是这幅样子，弯下腰勾着她的腿弯一下子将她抱起，走到一边。
“凌泉你放开我！放开我！”
玉夭灼心焦师尊的状态，奋力挣扎。
今日，玉羽涅的情况很奇怪，刚刚挨打也不见得回手。玉夭灼有些怀疑魔族是给他下药了，才导致他一副色令智昏，现在又恍惚不在状态的样子。
凌泉将玉夭灼丢到床上。
床榻低矮，他又身高腿长，即便有被褥缓冲，玉夭灼还是被摔了个晕头转向。
还没等她缓过神，凌泉便开始伸手扯她衣服，将她全身上下看了个明白。
玉夭灼又羞又气，想跑又跑不掉。刚往里缩，凌泉便扯着她脚上的链子将她扯回来。她索性就咬着牙让他好好看看，看清楚点。
渐渐，压在身上的煞气一点点消失。
玉夭灼见凌泉眉心一点点松下，后知后觉感到一阵疲倦。
与此同时，倒在地上仿佛昏过去的玉羽涅，感知到凌泉将玉夭灼抱走，强撑着站起。
凌泉听到动静回头，看到他，又没由来有些怒意。他想要说些什么，可忽地，鼻尖萦绕起一股好似花香，又像是果香的味道。
凌泉一点点转过头。
玉夭灼看着他的眼神，一阵发怵。
“还有个地方没有检查。”她听他这么说道，“把你的神识打开。”
“我……”玉夭灼意识到凌泉要做什么，无比抗拒地摇头。
她看着凌泉身后的玉羽涅，又瞪回他，强烈的羞耻感烫红了她的脸：“凌泉你疯了吗！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让她当着师尊的面，和他……
“你果然是在骗我……你不肯，就是在心虚！”
见凌泉弯弯绕绕兜了个圈子，玉夭灼极尽昏厥。
凌泉抽抽泣泣又开始哭，蒙着水光的黑瞳又带上了情.欲。他不听玉夭灼的拒绝，强行将自己的额头与之相抵。
“呃——！”
神识被强行打开，玉夭灼眼前一片发白，犹如凌迟般的疼痛撕扯着她的全身。
一个气息开始在她神海漫游。
香气一点点变浓，变稠……仿佛一脚踏入沼泽，他却甘之如饴，一点点被吞没其中。
可忽然，一个不属于他们任何一人的气息缠绕上来。
凌泉感知到异样，动作发怒般变得激烈。玉夭灼吃痛低呼，随之她的神识像是被一只大手死死一捏。
玉夭灼猛地睁开眼睛，凌泉已经和她分开。
玉羽涅气喘吁吁站在床边，一手撑在塌上维持平衡，一手揪着凌泉的后衣领，将他强行扯开。
“够了！给我适可而止！”他语气发颤，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是我不管不顾来夭夭房内。她一直在抗拒，都是我一个人的错，她什么也没做。”
凌泉咬着牙，脸色惨白，片刻才从神识被一分为二的痛苦中缓过神。
他一把挣开玉羽涅的手，原本平静下来的情绪再一次波动起来：“什么都没做？”
他伸手去拉夭灼，玉羽涅怕他伤害夭灼，立刻去拦。凌泉反手捉住他的小臂，气得头痛欲裂：“我是什么很好骗的人吗？既然什么都没有做，为什么她的神识里有除我以外的灵息！”
此言一出，玉夭灼和玉羽涅同时愣住了。
“凌泉你血口喷人，我和师尊真的什么都没有！”
此时此刻，凌泉不愿相信玉夭灼一句话，她苍白的解释换不来他一丝信任。
玉羽涅的神情在几个呼吸之间已经调整好，冷静对上凌泉怨毒的目光。
“我问你，你为了见夭灼才来魔界的，是吗？”
“是。”玉羽涅毫不犹豫。
凌泉笑着点了点头：“你在我走后，是不是恨不得立刻来找夭灼？”
玉夭灼目光沉沉：“是。”
“师尊，别说了！”玉夭灼吓得唇色发白，想要阻止二人的对话，可只是徒劳。
比起方才的混乱，现在这暗流涌动的气氛更让她感到透心的恐惧。
“你躲开了殿外的监守，骗了这里的守卫，进到夭灼房里的，是吗？”
凌泉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扎入掌心，鲜血很快浸湿了身下的床褥。
他抬首看着玉羽涅，衣冠在拉扯中松开，身后跪坐着一个抽泣的女子。
反观玉羽涅，衣冠楚楚、神情淡漠。
若是此刻有第四者闯入，定然会以为这是一个捉.奸现场。
只不过捉的“奸”是他，凌泉罢了。
好像不管他怎么努力，都赢不了玉羽涅。
在玉羽涅和夭灼之间，他永远是个后来者。
“是。”玉羽涅给出了回复。
凌泉闻言，忍不住笑了，不知道是在嗤笑谁。
“问完了吗？”玉羽涅说道，“是不是该我问你些什么了？”
玉夭灼被这突如其来的反转吓得头皮发麻，她眼中满是惊惧，用力摇头让师尊不要说了。
凌泉倒是兴致勃勃，好整以暇道：“你问。”
“好，那我问你。”
玉羽涅吐出一口气：“为什么明明死在了夭夭面前，又要再次出现；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揪着她不放；为什么明知她不爱你，还要如此执迷不悟、冥顽不灵？”
凌泉的笑容在前两个问题时还挂在脸上，可在听到最后一个问题时瞬间消失。
他冷冷地盯着不再光风霁月，甚至称得上有些狼狈的玉羽涅。
玉夭灼冷汗都被吓出来了，近乎是哀求地拉住凌泉的手臂，用眼神适应玉羽涅服软，先活下来再说。
“是啊，为什么呢……？”凌泉阴恻恻笑了，他扭过头，笑眼弯弯看着玉夭灼，问道：“夭灼，你不爱我吗……不要骗我。”
玉夭灼哪里敢回答。
凌泉歪了歪头，浓墨般的长发倾泻。
“为什么呢……因为我爱你啊……”
他伸手将长发拢起，搭在一边肩头，从袖口中取出一个白色的药瓶，强行塞到玉夭灼手中。
“你知道这个是什么吗？”凌泉自问自答道，“一个可以让修士神魂俱灭的好东西呢。”
凌泉：“仙界使节玉羽涅，假借探访之名，潜入我魔宫禁地，意图以仙灵之气污损我族祭祀图腾……证据确凿，按魔界律法，其罪当诛，神魂俱灭，以儆效尤。”
他随口编纂者莫须有的罪名，目光锁在玉夭灼惨白的脸上，和她手中那个触手冰凉的白色药瓶上。
“不……不是的，他没有……”玉夭灼想反驳，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夭灼，把药喂给他。只要你亲手喂下去，证明你与他再无瓜葛，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过去种种，我都可以不再追究。你还是我未来的魔后，一切如常。”
他微微倾身，亲了亲她的脸，玉夭灼全身僵硬，躲都躲不了。
他用最温柔的语气哄道：“或者，我大可以借此挑起战火……
“死一人还是死千人，只凭夭灼你一句话。”
凌泉直起身，好整以暇地等待着。玉夭灼的手指死死抠着药瓶光滑的瓷壁，指尖褪尽血色。
“凌泉，我求求你，不要这样……”
“嘘。”凌泉将食指抵到她唇上，“我不想再听到你为他说一句话。”
玉夭灼咬着下唇，泪水像断线的珠子不断往下掉。
她多犹豫一秒，凌泉的脸色便多沉一分。
就在他要控制不住自己时，玉羽涅突然上前一把夺走了玉夭灼手中的药瓶。
这一变故发生得太快，玉夭灼甚至没有反应过来。等意识开始转动时，便看到玉羽涅毫不犹豫地仰头，将那瓶毒药一饮而尽。
“不——！！师尊！！！”
玉夭灼撕心裂肺尖叫起来，她拼命想扑过去，却被凌泉死死禁锢在怀中，只能眼睁睁看着。
凌泉也一时面露惊讶。
玉羽涅身形猛地一颤，他手中空了的药瓶无声滑落，在地上碎裂成瓷片。
一丝极淡的烟雾率先从他唇边逸出。紧接着，他周身开始散发光芒。那光芒所过之处，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他试图对玉夭灼再说些什么，嘴唇微微动了动，却已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双温柔的眼睛执着地望过来，里面的光一点点熄灭，如同被风吹散的烛火。
玉夭灼瘫软在凌泉怀里，连挣扎的力气都已失去。
她瞳孔放大，死死盯着那逐渐消失的身影，仿佛连呼吸和心跳也跟着一起停止了。
屋外一道雷声轰然而响。
几个默数后，玉夭灼凄厉的尖叫声随着耀眼的雷光充斥屋内。
“师尊！师尊——！”
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啊……
作者有话说：别锁我了……啥也没写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