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泉舀着水,细致地为夭灼冲洗,修长的手掌轻柔地揉搓着她细嫩的肌肤。
水声涤荡,玉夭灼无力地靠在浴桶边,看着不断上升的热气在屋顶聚集,像是一层薄云,轻飘飘荡漾着。
凌泉似乎很享受照顾夭灼的过程,明明她自己可以施清洁术,但还是热衷亲自为她清洗。
从头到脚,不放过一丝一毫。
他揉着玉夭灼软软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聊着天。玉夭灼充耳不闻,只觉得聒噪。
“好了洗好了。”凌泉亲了亲她转过去的脸,起身去取毯子。
绵软的毯子将破水的身子裹得密密实实,他身上运功升出热度,烘干夭灼身上的水气。
凌泉将夭灼抱回床榻上。
玉夭灼被烘得面色通红,刚触到柔软的榻子立刻往里缩,直缩到墙边。凌泉紧随上床,手不依不饶挠着她的小腹,手心的热度不减。
玉夭灼不喜这份热量。
凌泉的体温本就比常人高,还故意在做那档子事时运功,逼得她时常忍不住骂他两句。
即便是骂他也好,总比不和他说话要来得强。
对上玉夭灼怨怼的眼神,凌泉食味般笑了。
离日出还有段时间,他本打算今日就在偏院歇下,忽地门口传来敲门声。
凌泉闭上眼不想搭理,可门外的人却很执着,见敲门不应,扯着嗓子喊:“少主,魔君有请。”
一声声叫得高昂带着颤意,似乎不见到他人决不罢休。
凌泉烦躁地翻身下床,紧接着门口便传来他不耐烦赶人的动静。
等外面彻底安静下来后,玉夭灼才将面朝墙壁的身子转过来,正巧对上凌泉带着怒气的眼神。
“抱歉,吵醒你了?”
凌泉身上披着玄衣,齐腰的长发随意松散。那双微微上扬的眼,在看到夭灼的瞬间,便和声音一起软了下来。
玉夭灼无心吐槽他这窝外横的脾性,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后,兀自转身阖上了眼。
身后,传来衣物摩擦的声音,玉夭灼感到身侧的床榻微微下塌,紧接着腰间便落下一分重量。
玉夭灼推了推腰间铁一般的手臂,心想人的精力怎么能旺盛到这种地步,开口时的语气也有些夹枪带炮:“你不去见魔君吗?刚刚那个魔侍听起来很害怕,你若是不去,恐他要被魔君惩罚。”
沐浴过后玉夭灼的发梢还带着水汽,海藻般黏在凌泉的手臂上。
凌泉撑着脑袋,眼中毫无睡意,含笑看着臂膀上的发丝,闻言轻“唔”了一声:“夭灼,你总在提及旁人的事上,才愿意和我说话。”
玉夭灼扭头,凌泉手臂上的发丝顺势爬动,留下一条条细细的水迹。
她瞪了他一眼,说道:“你宿在我这一日,那魔侍便来我这喊一日,你不要睡我还要睡呢!”
“他们吵到你了?”
“关他们什么事,那些人也是奉命行事。我看来,就是你不敢去,口口声声说要娶我,连自己母亲都搞不定,也就会空口说白话。”
玉夭灼翻了个白眼,不再看他。
凌泉听她这么说,心脏像是被人轻轻一挠,异样的愉悦涌上心头,侧起身子凑过去,亲了亲她的脸颊,“怎么会,想不到夭灼竟会担忧这个。”
玉夭灼毫不客气反手给他一巴掌,将自己挪开了些,继续道:“少主别会错了意。”
凌泉似乎愣了愣,手臂一收紧,轻而易举将夭灼好不容易分开些的距离拉进,却听她继续道:“毕竟我只是你劫难的一环,若没有我还会有别人,魔君不同意你娶我也是应当。你用我渡你的劫,魔君防我乱你的心,你们母子各有各的道理,我哪里敢指手画脚?”
玉夭灼半张脸蒙在被子里,语气不算友善,可听着却每一个字都裹着委屈。凌泉伸手去摸她的脸,触到了一手冰凉。
“这是谁和你说的?”他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无踪,眉眼间是一种风雨欲来的阴沉。
他看着玉夭灼时而颤抖的肩膀,几乎不能控制自己的声音。玉夭灼却只是又朝里缩了缩,拱起背,漏出白皙的后颈,无不透露着脆弱。
“夭灼,你莫听旁人胡说。”
“旁人?那不是你娘吗,什么旁人。她说的话还有假?”玉夭灼哽咽道。
凌泉神色复杂地看着她颤抖的后背,没再试图辩解,几乎等于是默认。
他阴沉着脸下床,走到门口,发现方才的魔侍竟然还跪在门外没有走。
魔侍见凌泉出来,似乎还想恳求什么,却听凌泉说道:“回去告诉魔君,本尊很快就过去。”
威压顷刻间消失,玉夭灼从被子里探出脑袋,确认凌泉离开才慢吞吞坐起身。
她抬手,很不讲究地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泪水,又埋在袖子里半晌才抬起憋红的脸。
她是凌泉的情劫,确实是凌无在那日告诉她的。她告知夭灼这事,本是用来警告她别抱不该有的念头。
可后来她发现执迷不悟的另有其人,也不在她这边多费口舌,却正巧了却了玉夭灼一个心结。
方才她一席话是故意说给凌泉听的,为的就是激化他们母子间的矛盾。
可说着说着,却也忍不住流露出些许真情。
虚情假意中,却有三分委屈是真。
毕竟相遇相知十几载,忽然被告知一切不过是一场注定分别的劫难,岂会毫无动容。
可也只有这三分罢了。
除此之外,是庆幸,是愤怒。
她庆幸凌泉这十几年不是故意接近、有意伪装,也气愤自己毫无所觉中,成了助长魔族势力的一环。
她是灵界玄瑛派的弟子,这一点从来不会改变。
晨曦破晓,玉夭灼起身下床,走到窗边。魔界少见的阳光透过窗子拉出菱形的光束,照亮了桌台上一只黑白羽。
玉夭灼捻起羽毛,不争气的泪水再一次要夺眶而出,她用力眨了眨眼,将这份酸涩藏到心底。
恐睹物思人,玉夭灼这段时日不曾拿起这只羽毛看过。
它边缘白色的绒毛在阳光中闪着金光,仿佛与日光相融。
玉夭灼失神落魄地将羽毛抵到鼻尖,轻轻敲打。
或是自己也觉得做过了头,又或是对这陪伴他多年的剑灵还存有一丝丝的情谊……
不论如何,凌泉没有没收玉羽涅留下的这只羽毛。
师尊魂飞魄散,如今这羽毛只是个单纯的死物,却仿佛还保留着那一缕神魂般,耀眼夺目。
玉夭灼微微转动羽只,忽地闻到了一丝梅花香。
-今日是少有的晴朗天。
阳光驱散着魔宫内的阴气,地面上大小的水洼一点点被晒干,变成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腥味。
宫殿四处,不少有魔侍踮起脚,抬高胳膊去触挂在殿内四处的红绸。
绸布被雨水打湿,颜色深了些,棍子一顶,里面兜着的雨水被挤出,洒在地上,很快一无所踪。
一时之间,偌大的宫殿内只能听见魔侍的脚步声,以及泼水的声音。
四方院内,凌泉脸色阴沉地看着面前的女子。
她风尘仆仆,显然是刚从外面赶回,还来不及换衣,脸上溅射状的血液和手中的红绸相呼应,给四周本该透着喜气的装饰徒增一分阴森。
凌无将手中的红绸随意丢到地上。看着那抹刺眼的红在污水中一点点黯淡,她的眼神也逐渐阴冷起来:“你竟然还敢在我面前提这件事?
“凌泉,你若只是玩玩,我便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可你竟真想让她,让一个仙界女子做正妻,简直是天方夜谭!”
她眉头紧锁,看着自己儿子执迷不悟的模样,怒火中烧:“我为你铺路,为你谋划,却没想到你如此愚钝,竟为一个女子在这和我叫板。早知如此,我就不该送你去渡这一场劫难!”
“为了我?”凌泉双目通红,冷哼一声。
他匆匆赶来,身上只随意套了一件外衣,墨发随意披散在脑后,裸露的脖颈上遍布暧昧的痕迹。
面对夭灼时,如水的语气不复存在,“魔君也配提什么为我铺路谋划?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延续自己的地位和权力,不想让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东西拱手让人罢了。我的存在在你眼中,只是一个能用即用的棋子。”
凌泉的面色阴沉得可以滴出水来。
他出生低微,任人践踏。
从小到大,他受尽白眼,就连个小小仆役都能在他头上作威作福。
旁人吃剩下的东西施舍给他,他还要跪地磕头。一边谢恩一边当着他们的面,和狗一样趴在地上吃食。
明知宴席上,向他递来的是一杯毒酒,他也不得不笑着喝下,被毒哑了嗓子。
过往的种种,浮现在他脑海中。
他曾以为最痛苦的,身处人界被关押进斗场的那几年,在重回魔界想起一切之后,再看来也不过尔尔。
“自打我一出生,你就将我的一切都规划好了。你口中那场劫难也不过是借我打破天牢释放魔气,助你触底反弹的一环。”
凌泉向前逼近一步,阳光落在他脸上,却驱不散他眼底的阴霾:“之后呢,你想要如何摆弄我?按你的话,娶一个魔族女子,再生一个傀儡,将我的最后一丝价值榨干后,你要杀了我么?”
凌泉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浮现出作呕般的神情,“毕竟都能往我屋子里塞人,魔君还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出来的?”
凌无听着凌泉桩桩件件的控诉,面色无波。在听到他最后一句话时,才总算有了动静。
她荒谬地“哈”了一声,“我可不记得有往你屋子里送过什么人。”
凌泉本就不奢求凌无承认,他嗤笑道:“魔君还真是贵人多忘事。说来也巧,那日正是我渡劫之日,恐怕是魔君怕我渡劫失败,抓紧多留一条路子吧。”
彼时,凌无已篡位,带着魔族退至地下。
众少主不甘屈服,但迫于凌无的威压只敢嘴上强撑,不改叫她魔君,又在她的独子凌泉身上发泄不满。
凌无对此视而不见,更命人打造了个不透气的面具,让凌泉遮蔽自己的面目,只因她一句:“你那张脸,看着让本君心烦。”
凌泉很少想起那日的事情。许是今日夭灼在他面前提及,难以言喻的失落感再次涌上心头。
他一直都感到不甘。
就如夭灼说的,没有她,还会有别人。
他不甘自己和夭灼的相识只是一次人定的偶然。
——“为什么在死在夭夭面前后,又要再次出现;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揪着夭夭不放;为什么明知她不爱你,还要如此执迷不悟、冥顽不灵?”
玉羽涅的话不断在凌泉的脑海中回响。
为什么?
是因为爱,还是因为不甘。
不甘他当做宝贝一样珍藏在心底的岁月,在一切尘埃落定后随风而逝。
不甘他不能陪她出生,又不能陪她死亡。
而能做到这些的,是玉羽涅。
他们才是命定的缘分,而他不过是庖厨里藏在阴暗处的老鼠,偷偷舔舐他们残留下来的一丝甜头。
多么可恨。
不愿回忆的画面一点点变得清晰。凌泉一字一顿道:“那日,我回屋换衣,亲手从我的床下拖出来了一个女孩,她发梢上带着一对铃铛,里面有我的气息,若不是你特意安排,又怎会——”凌泉的声音,猛然顿住了。
他记得那个被塞到她房里的女孩很傻,哪里呆着不好,偏偏藏在了床底。被他拉出来的时候,甚至还对他漏出了个笑容。
她在笑他的嗓音古怪,在笑他的面具奇特,就和那些欺凌他的人一样。
她和他们一样,都瞧不起他!
可凭什么,他们凭什么瞧不起他,都要笑话他?
何况这个女孩和他一样,都是被他母亲放在手心把玩的棋子,有什么脸面来嘲笑他?
可让凌泉感到恐惧的是,他当时竟然对她生不起一丝一毫的杀意,反而从她身上感受到一股无比熟悉,令他舒心的气息。
然后,他就发现了那只存有他气息的铃铛。
能做到这地步的,只有凌无。
大少主荒淫无度。从前,他会故意在与女子苟.合时,让凌泉守在外边伺候,把他当做送水的小厮。故而,凌泉对男女一事,十分厌恶。
在意识到这是母亲送来的女侍后,他杀了她,活生生掐死了她。
女孩在死前还望着他笑,根本不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凌泉原本想要将她的尸首带去找凌无兴师问罪,可在女孩在他手中断气的刹那,她却凭空消失了。
往后的记忆变得依稀,凌泉只记得在来到窥天镜前,他从如水的镜面中看到了一个少女的面容。
可她,是谁……?
凌泉神情一滞,将凌无的呼唤抛之身后,几乎是飞奔而去。
记忆中模糊的脸一点点清晰起来。
她望向他的眼睛。
她对她展露的笑颜。
她说话的声音……
她发梢上,那对缠绕着两条血丝的铃铛。
潮湿的雨腥味充斥鼻腔,心腔也想被雨水浸透般,又酸又涨。
漫天的红绸随风而动,阳光透过红绸,在地上落下通透的红光,仿佛红色的水面,波光粼粼。
在那片水光中,凌泉猛地推开一扇房门。屋内的少女正站在窗前,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惊叫回头,恍恍惚惚叫着他的名字。
“凌泉,你吓死我了!”
水光柔和了她的面容,凌泉紧紧拥住了浮现在水面的少女,声音哽咽:“夭夭,我们是有因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