汹涌的海浪拍打着高悬的台面,山孟提着药篮往回赶,遥遥就看到一个风风火火的人影朝她跑来,边跑边大喊:“姑、姑姑姑姑!大、大姑、大姑姑!”
山奈一步并作两步,甩着高束的马尾,步子乱得像是山崩时的石碓。
“别叫了别叫了!你当你是鸽子啊,咕咕咕咕的!”
山孟表情不虞地闪身挡到山奈身前,问她怎么了。山奈跑岔气了,脸憋得通红,顾不上喘息,挤着嗓子道:“师叔、冷香师叔醒了!”
山孟进屋时,玉羽涅正坐在床榻上和白芷交谈,听到动静,他一张毫无血色的脸朝她转来,浅笑着和她点了点头。
候在门边的李贯仲,十分识趣地接过山孟递来的篮子,顺手拽走了她身后的山奈,悄无声息地朝内室走去。
“醒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次,真差点就丢了性命?”
山孟低声和小辈们说了声谢谢,语气连坐般地显凶。
玉羽涅身着单衣,银发披散,随着垂头的动作遮住了他内含愧疚的眼,“抱歉,涅知错了。”
一眼瞧去,无杂质的一片白。
可即使玉羽涅服软,山孟也对他提不起什么好脾气。
不提他几年前隐瞒山奈被伤一事,就单论这幅不注重自己身子的态度,也足以让作为医者的山孟黑沉下脸。
“幸亏白长老劝你分做假身,要不然如今就不是散去那三分魂魄的事情了。”
玉羽涅诚恳称是。
他这次前去魔界,用了分魂一术。
此法消耗大,又十分危险。玉羽涅只使用过不到三次,有一次便是在夭灼中蛊之时,分身去青羊宫救她。
假身从外表看不出和真身的区别,但实际修为也会大大减退,且对灵力的消耗,会随保持的时间增长而增大。
若非这次凌泉的全部心神,都用来警觉他与夭灼的动向,很难保证他能这般轻易地断臂求生。
见玉羽涅态度诚恳,山孟也不好再当着白芷的面指责他的师弟,又叮嘱了几句就到内室盯着山奈分药。
白芷目送她进去后,叹息着转头也数落了玉羽涅两句。他此次行为过于鲁莽,太不像他会做出来的事了。
“我也知道你是担心夭灼,可你这行为除了会让魔族警惕、夭灼分神,没有任何好处。那个九少主的底细,你我都不清楚,事到如今倒不如信任夭灼。”
白芷不知道他口中的九少主,就是那个在山奈对他恶作剧时,帮着放风的少年,单纯以为夭灼许久不得手,只是没找到合适的刺杀时机。
玉羽涅没有多嘴,但白芷这句话倒提醒他了。当时情况特殊,他没告诉夭灼自己是分身而来,现在得尽快和夭灼取得联络。
一想到魂魄散去的刹那,夭灼向他投来的目光,玉羽涅就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撕裂了般。
他这件事,确实做得不该。
玉羽涅定了定神,催动法术,有着他一分神魄的羽毛随之闪过一道金光。
玉夭灼站在窗前,以为自己看错了,不敢置信道:“师、师尊是你吗!”
“夭夭是我,抱歉现在才和你联系,此事……”
玉羽涅简单解释了下事情经过,他语气柔和,带着散不去的愧疚。
失而复得的喜悦感像决堤的潮水,玉夭灼紧绷了多日的神经一下子崩断般,身子顺着桌子瘫坐下来。
“抱歉,夭夭,我很抱歉……”
那头,玉羽涅还在不住地向她表示歉意,玉夭灼晃着脑袋想说什么,但是回应他的只有收不住的眼泪。
“太好了、太好了师尊……”良久,她才撑起身子,抹了把脸上的泪水,说道:“幸好你没事。”
“要是你真死了……”玉夭灼微微抽动的唇瓣一抿,愤愤道:“我才不会替你难过,我会讨厌你一辈子!”
话音一落,玉羽涅那边滞了片刻,然后他“噗嗤”笑出了声。
如此锋芒毕露的夭夭,他还是头一次见,心中竟然升腾起一些异样的喜悦。
“好,为了不让夭夭讨厌我,师尊会好好活着的。”
玉羽涅眉眼柔和,体内魂魄被撕扯的疼痛瞬间被疗愈。
碍于白芷在场,他不好多透露其他心声。他原想收回那缕神魂,却忽地听到夭灼发出一声惊呼:“凌泉,你吓死我了!”
突如其来的拥抱将玉夭灼的声音撞得有些破碎。
凌泉的力道很大,恨不得将她揉进骨肉里,夭灼的腰肢几乎向前弯折起,脚都离了地。
他一路狂奔而来,身上带着雨水的潮意。玉夭灼有些不适地扭动了下身子,脚堪刚接触到地面,肩膀却被压住。
凌泉撑起身子,眼睛亮晶晶地看了看她,复又俯下身,吻上了她的唇,直到夭灼喘不过气才放过她。
玉夭灼红唇微张,大口呼吸着空气。她失神的眼逐渐聚焦,仔细打量着凌泉的神情。见他应是没听到刚刚的对话,放心的同时也有些发蒙。
“你大白天犯什么病?”她攥紧抵在凌泉胸膛上的手,狠狠锤了他两下。
“对,再这样,多碰碰我……”熟料,凌泉却十分受用般,拉住她的手,带着她锤向自己。
玉夭灼被他搞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凌泉,你到底怎么了?”
她那力道,对于凌泉来说只能称得上挠痒痒。他垂下眸,感受着自己的心口被夭灼的手抵着,从未平复下来的心跳,仿佛再又加快了跳动的速度。
“你可曾记得,你钻到过一个床榻下,被一个面带面具,声音沙哑的男孩拉出来?”
见锤他不起效,玉夭灼正另辟蹊径撵着凌泉的脚背,闻言愣了愣。
接着,她似乎想起什么般,挣开自己的手腕,捂住了脖子。
记得,怎会不记得?
那是她到法宗秘境后,进入的第一个幻境。还处于状况外呢,就被个小屁孩活活掐死了。
在此之后,她为凌泉和师尊的两个幻境烦恼,一时倒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了。
现在想想还真有够奇怪的,她怎么会跑到一个毫不相干的人的回忆里?
“有……有是有了,你怎么会知道这个?”玉夭灼试探着开口。
说罢,她便见到凌泉堪堪止住的眼泪再次决堤而下。
“我们是命中注定的夭夭,我们是命中注定会相遇的……”凌泉哽咽道,“那个人,是我。”
听凌泉简单解释了后,玉夭灼面色一哽:“那我们还真是……”
孽缘啊……
沈明说过,他们那趟许是真的回到了过去。这样,诸多疑点都能解释得通了,玉夭灼唯一想不通的是:既然一切都是真实的,那她应当被凌泉掐死了啊,为什么还活着?
很显然,埋在她肩头抽泣的男子不能解答她的困惑。玉夭灼皱着眉头微微扭头,却发现桌上的羽毛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
最后一缕魂魄归体,白芷看着面前神色凝重的玉羽涅,不知道他和夭灼说了什么。
良久,玉羽涅掀开身上的被褥,拿起旁的衣冠开始穿戴。
“师兄,可否请你向青羊宫传讯,说我有事要与玄妙夫人一见。”
说着,玉羽涅抚平衣襟上的折痕,抬步朝门口走去,迎面却撞上百花谷的小厮,听他说道:“冷香真人,明霄仙君传讯有请。”
-“冷箱真人何故如此拘束,快上前来。”
王道明站在天命石前,朝着台下的玉羽涅招手。
他今日穿着一身圆领青云袍,头上只装点了一只白玉发冠,额发全部竖起,漏出饱满的天庭。无瑕白玉的面皮上,稍稍下垂的眼里满是平易近人的温和。
玉羽涅拱手低眉,规矩地与其周旋,闻言抬眸时,却只觉王道明向他招手的模样像是阿鼻地狱里蛊惑人的鬼侍。
玉羽涅对于这位玄瑛的前掌门、自己的师祖没什么太大的感情。
王道明态度温和,与人和善,为人处世挑不出一丝错处。他出生王姓世家,本可以顺着家里给他铺设的路子,却非要自己出来闯一个名头。
结果不负众望,他是这近百年第一个化神的修士,听闻正在做飞升的打算。
玉羽涅走上台,视线从他的脸上落到天命石上。
念及夭灼昏迷醒来,每每对他欲言又止的神情,他心中隐隐不安,总觉得夭灼出事和王道明脱不开干系。
尤其是,在看到天命石幻像里,那如一只破碎羽毛般的少女后。
玉羽涅瞬间全身血液倒流。
“听闻冷香真人,也掌握些窥探天命的法术,我便不过多赘述。”
耳畔,传来王道明沉稳的声音。他一拂袖,天命石上的幻像消失,玉羽涅猩红的双眼失去落点,猛地瞪向他。
王道明脸上丝毫没有被冒犯的神情,更没对他这幅显然超脱一个师尊关切徒弟的态度,表现出任何诧异,只是像阐述事实般,说道:“玉羽涅,你应当清楚,你曾不管尝试多少次,都无法窥测到夭灼的命数。”
“你想说什么?”玉羽涅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不知不觉间已被王道明牵着鼻子走。
他好像从不能在夭灼的事上,做到心平气和。
天命石上的画面一闪而过,可却深深印刻在他的脑海中。
夭灼浑身被鲜血染红,面目狰狞地掐着自己的脖子,充血的眼球几乎要瞪出眼眶,似乎看到了什么十分可怖的画面。
只是想想,都让玉羽涅忍不住发颤。
正如王道明所言,他曾无数次试图窥测夭灼的命数。
窥测天命极度消耗人的精气,可在面对那一片虚无缥缈的黑暗,玉羽涅根本无法保持理智。
他只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试图在一成不变的结果中寻找一个变数。
玉羽涅一直在试图掩饰自己的恐惧。
——对死亡的恐惧。
他怕自己死后,夭灼会郁郁寡欢、一蹶不振?
不,明明一直在害怕分别、害怕失去的……是他。
玉羽涅了解夭灼的性子。
他知道她绝不会在一件事情上沉溺太久。就算当下再过痛苦,她都会找到一个奔头将自己从泥沼中拉起来,继续好好活下去。
可是他不行,他根本想象不到没有夭夭的日子。
终日的惶惶不安,如今成了目之可及的真实。散魂的身躯受不住冲击,他竟当场呕出一口血来。
“冷香这趟魔界之旅,好像不是很美妙啊。”王道明扬了扬眉,轻描淡写抬袖躲开了这血污。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一声剧烈的撞击声从内室传来。玉羽涅混乱的神情清明一瞬,正要抬头朝那处看去,王道明的声音再一次传来:“我有方法可以救她。”
玉羽涅的注意力再度被他吸引。
只见王道明信手一指,一道天书凭空在二人之间展开。王道明四指如抚琴,天书上的文字迅速滚动,最终停在了一个即将消亡的名字上。
他伸手点着那“玉夭灼”三字,开口道:“夭灼曾在几年前被掐断了命路,和一人产生了道因果劫,导致神魂不稳,只有斩断这条因果才能得救。”
“何人?”
王道明收起天书,盖棺定论:“凌泉。夭灼必须杀了他。”
果然如此。
“你好像一点都不惊讶?”王道明对于玉羽涅的冷静发出感叹。
玉羽涅拧着心口的衣服,直起微拱的脊背。
方才玉夭灼和凌泉的对话,他一字不差全部听到了。没曾想心中的困惑,这么快就得到了解答。
玉羽涅无心与他周旋,“仙君真正想要说的,是什么?”
“你为什么要帮夭灼?”
“为什么?”王道明一副对玉羽涅的问题很不满的样子,“她是我的女儿,我自是会帮她。之前没和你们提起这事,也是担心有了负担,束了她的手脚。毕竟……”
他顿了顿,坦陈道:“杀了魔族九少主,也是为了仙灵,我本不想其中掺杂过多个人情绪。”
“那仙君又与我提及这事,是为了什么?”
“夭灼迟迟不肯下手,现在最好的机会便是二人不久后的大婚之日,不可再错过。为了以防万一,我需要真人协助她。”
王道明肩颈放松,好整以暇的样子。仿佛知道玉羽涅不会拒绝他:“在夭灼的因果劫斩断后,她堵塞的灵脉也会被冲开。她留在仙界,我会给她提供最好的条件和资源,将她亏损的命路修补好……”
王道明在恰当的位置停下,玉羽涅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可以让夭灼在足够长的时间里优渥地活下去。
和她的师尊,一起活下去。
玉羽涅看着王道明毫无攻击性的面容,死死攥紧袖中的拳头。
他知道,这件事没有说得这般简单,可是……
“条件呢,仙君想让我做什么?”玉羽涅问道。
“条件?我帮我女儿和她的师尊,哪里需要什么回报?”
耳畔回荡着王道明温柔的声音,玉羽涅的脸色却阴沉依旧。
他步履匆匆,心中七上八下。
他不能完全信任王道明,毕竟他是个——“你真是个无情无义之人。”
凌无笑着,殷红的指尖点向面前这位,和这四周压抑、昏暗的氛围丝毫不匹配的男子。
“魔君说笑了。”王道明拱手回道。
他脸上依旧挂着平易近人的笑,态度与多日前和玉羽涅见面时没任何差别。
即便,现在在他身前的,是一个足以撼动三界的可怖存在。
“哪有,明霄仙君大老远过来,和我这个魔族妖女谈什么合作,哪像是那些正义凛然的大能修士?”
凌无收回手,垂眸看着自己鲜艳的手指,又将目光落到王道明那双纯粹、明亮的眼,说道:“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的眼神很吓人?”
“吓人?”王道明歪了歪头,似乎真的有在思考。片刻,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回道:“我小女。”
“啊……玉仙子。”
凌无莞尔一笑。
她刚从动乱的领域回来,开门便撞上了这个不速之客。
最近魔界动乱不断,她自然能猜测到是仙界的手脚,所以对这个自己找上门来的家伙产生了些兴趣,没有出手将他一击毙命。
可好像,他根本就不怕死在她凌无的手上。
是不怕、还是不屑于怕……?
凌无勾了勾唇角,看着面前毫无顾虑提及玉夭灼的男人,提醒道:“最近这个小仙子,可是给我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王道明:“小女愚钝,联姻一事是为仙魔两界友好,还请魔君殿下海涵。”
“能得九少主喜爱,也是夭灼的福气。”
一句话,倒将魔族一开始给仙界下马威,将玉夭灼随意当做杂役对待的事情带了过去。
顺便,还将让凌无烦躁的婚事又拎了起来。
仙魔大战,王道明没有前去前线,不曾和凌无交过手。
而今,两个丝毫不把儿女放在心中的父母小心试探完对方的底细后,也不在这无聊的话题上多费口舌,继续刚才的话题。
“你要和我合作,我能有什么好处?”
凌无开诚布公,和面前的仙界叛徒谈起了条件。
说是叛徒,好像不太恰当。毕竟王道明没想委身于魔族。
他想要的,可不止这些。
“自前天帝陨落后,这个位置空置已久。如今仙界上层互相制衡,争得面红耳赤,虽有灵界各宗派维持缓冲,也早已是强弩之末。”
王道明眼中透露着心痛。凌无饶有兴趣看着他演戏,暂时还不想戳破这幅人皮,看看内里是什么样子。
王道明的要求很简单,他们二人合作,她助他够到天座的一边,不求一举登顶也能有和那些人扯头花的能力。
与之相对的,他助魔族离开魔渊。
四界融合、海纳百川,听起来真是……
“明霄仙君真是拥有博大的胸怀啊……”凌无合掌轻叹,“只是我想不明白,按仙君的资历,靠自己飞升似乎也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奢愿。为何要跟我分一杯羹呢?”
鼠目寸光。
王道明清浅地笑了。
合作讲求的是真心,他便也不再藏着掖着,说道:“魔君可知无情道?修道之人在经历了至情,亲手斩情证道之后,便可迎来无情境界,一举飞升。”
凌无顺势问道:“仙君在修无情道?”
王道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想到那具因他而奄奄一息的身躯,他心中却没有丝毫波动。
迎着凌无忽而瞪大的双眼,王道明抬起手点了点自己额角,苦恼道:“如魔君所见,我是个半魔,生来无情,做不到至情,故而……斩不了情。”
·王道明的母亲,是流落到灵界的魔族。
在第一场仙魔大战爆发前千年,魔族势力衰微,为仙灵不耻。
传说魔族的起源是那些偷练禁术而走火入魔的修士。他们通常资质平平、出生不高,走投无路才鬼迷心窍,向来低人一等。
那时,灵界会贩卖魔族奴隶。世家贵族之间不少有养魔族取乐的,甚至在一时成为彰显权贵的风尚。
王道明无数次厌恶过自己的出生。
他表面上是光风霁月的王家少爷,前途坦荡,实则是父亲乱性的产物。
不,他根本就不知道他的父亲是谁。
那场乱局中参与的王姓男子太多,唯一能确认的是,将他从肚子里生出来的女子,无异议是他的母亲。
或许也是因此,王道明比起人,更像是魔。
他忘不掉母亲抱他跳湖时的眼神,也忘不掉,她被他当做支撑,狠狠压到身下时的眼神。
比起他,他的母亲倒更像是人。
所以,她觉得这样出生的他,活着是一种痛苦。可他却觉得,那种将所有人踩在脚下的感觉,实在是太美妙了。
家族认为他的存在是个耻辱,却也不愿舍弃他所带来的价值。
他们能给予他的,逐渐配不上王道明日益膨胀的野心。半魔出生,仙家传统的修炼方式带来的收益太低,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王道明接触到无情道。
他的关注点自然而然放到了他那个未婚妻上。
商清英是商家的三小姐,大家闺秀、性格温柔,是世俗意义上的好姑娘。二人的婚事是从父母之意,王道明也乐得其所。
他毫无负担地,对她展露伪装的温柔,适时的体贴。他看到少女对他从一开始礼貌的直视,变成羞怯的闪躲,心中平静无波。
王道明发现,自己好似挑错了路子。
他对商清英的态度急转直下。前后落差过大,商清英一时有些难以接受。在他拜入青羊宫后,也紧随其后成了他的师妹。
王道明不愿放弃商家的资源,可一个无法让他心动的女人对他来说只是个负担。那份为世人称赞的温柔,落到他眼中也成了毫无主见的庸俗。
庸俗的女子。
不懂得变通的女子。
几许何时,王道明隐去身形,看着不远处与同门玩乐的商清英。
几个相仿年纪的姑娘,凑在一起抚琴歌唱,时而传出几声银铃般的嬉笑声,头上带着的花环引来几只彩蝶,围着姑娘们飞舞。
王道明的视线从带着清浅笑意,垂眸抚琴的女子脸上移开。一抹鹅黄从手中落到地上。
他抬脚碾碎了今早出现在门口的迎春花。
善心泛滥的女子。
一无是处。
王道明不会只做一手打算。他选择拜入青羊宫是看中了这个宗派的秘宝——一个让修炼事半功倍的神器。
单凭他一人,无法穿过层层阻碍偷取这个宝物,他需要一个新的帮手。
一趟下山历练,他与商清英带回了一个女孩。十二年华,被父母卖给了邻村一个坡脚老汉。遇到她时,她手里正举着一把菜刀,欲砍死面前能当她爷爷的男人。
听到动静,朝二人望来的眼神像是深林里伺机而动的猎手。
这样的神情放在因营养不良而蜡黄、凹陷的小脸上,显得突兀以及……
有意思。
或许是太有意思,在王道明铸造困住玉夭灼的幻境时,无意间将那个女孩的身份加到了玉夭灼的身上。
不同的是,现实中女孩的父母在她得救后不久就死了,死在了他们亲生女儿的手下。
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听说自己的女儿傍上了神仙,发达了,想从女儿这边捞一些好处。
商清英替二老收尸的时候,止不住地流眼泪,仿佛被人打成肉泥的是她的父母。
王道明站在一侧,看着这种惨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还是装着样子数落了徒弟两句。
毕竟,仇化恩这种做法,属实对不起商清英给她取的新名字。
同师尊一起叛逃,明明是在恩将仇报啊……
既如此,他在事成之后毫不犹豫地踢开仇化恩,算不算是为清英报仇了呢……?
王道明蹲下身,看着面前奄奄一息的商清英,温柔地帮她把发丝挽到耳后,漏出了一双怒视他的眼。
只可惜了那个冰魄玄音,没能起到作用。要是知道清英已经怀了二人的骨肉,他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想着窃夺一个外人的修为了。
王道明日后,每每都在为浪费的那段时光而感到后悔。
-凌泉这段时间,变得愈发黏人。
玉夭灼知道,他是在焦虑。
不知道是不是他和凌无说了什么,原本一直很反对这场婚事的凌无,再没插手过婚事的筹备。一切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平日里阴森的魔宫都被染上了散不去的喜气。
但就是太顺利了,顺利到凌泉无法不去担忧一场毁灭性的意外,将这份平静给打破。
他是个变扭至极的人,不将情绪宣之于口,憋在心口不断翻涌。直到再也掩藏不住时,所有情绪就会在一瞬间喷涌而出。
玉夭灼时常觉得,自己始终没能完全认识凌泉,不管是从前麒麟山上的长清师兄,还是当下的魔族九少主。
男子半跪在床下,小心翼翼松开她脚踝上的镣铐,即使内里做了一层软垫,还是不免将夭灼细嫩的肌肤磨得微微发红。
凌泉心疼地用指腹轻轻摩挲那块红印,复又低下头吻了吻。
冰凉柔软的触感让玉夭灼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反抗着收脚,凌泉加重了力度,将镣铐重新带回去后,他爬上床搂着夭灼阖上了眼。
魔界的四季都是阴冷的。玉夭灼虽然在常年覆雪的麒麟山上长大,还是受不了这边入骨的寒意,双手双脚总是冰凉,即使凌泉甘愿做她的汤婆子,也捂不暖她。
箍在她腰间的手再次不安分起来,凌泉滚烫的掌心在夭灼小腹上打着圈儿,轻柔地抚摸。
腹部没有坚硬的骨头,皮肉下装着器官。极致的脆弱被人掌控住的感觉并不好受,可凌泉却热衷于这个位置,痴迷的程度像是在期待里面会有些什么。
玉夭灼推了推他的手臂表示拒绝,凌泉打转的动作停下。玉夭灼背对着他,所以没能看到背后的男子眼中,又流露出满满的焦虑。
她听到他问道:“夭灼,你爱我吗?”
凌泉几乎是在祈求,他想要得到夭灼真实的回应,又担心这个回答不是他想要的那个。
多少年前的那个夜晚,一个近乎是玩笑的赌约在二人心中扎了根。他们都没有忘却,也不约而同不再提起。
玉夭灼垂着眼帘,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她两只脚并在一起,右脚有意无意蹭着左脚脚踝上的镣铐。
她想,或许她一直没能完全认识到的,是自己的心意。
即使没有脚上这个镣铐,她也不会想着逃走。这单纯因为她背负着任务和仙君女儿的身份。
若是没有这些呢?她如果只是玄瑛一个普通的弟子,因断不干净的一场关系,被绑在凌泉身边,她会跑吗?
以她的性子,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自由。可当下在设想的她,却对这个答案犹豫了。
这份犹豫背后的感情,是爱吗?
得知凌泉真实身份,毫不犹豫应下刺杀他任务,可在此后行动时每每的犹豫,也是爱吗?
玉夭灼那晚,依旧没有回答凌泉这个问题。不管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于她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华灯初上,红绸漫天。今日,只是个普通的阴天。
玉夭灼望着镜中的自己一点点被增添上色彩,当那顶红盖头要落下时,她拒绝了,只拿了一柄团扇半掩住脸。
一人一魔,行得是人族的仪式,却不严谨。
凌泉早早在门口等候。
侍女推开门时,她们一人一句讨巧的吉祥话说得顺嘴。
玉夭灼头半低着,团扇小小敲打着鼻梁,感到身前的存在,掀起染着朱红的眼帘。
她眼瞳清澈,琥珀色的瞳仁像是折射着阳光的水面,映着面前痴痴的男子。
明明还是他,可而今身着喜服的凌泉比从前多了许多说不出的韵味。少了少年的那点张扬,多了一丝沉稳。不变的是望向眼前人时,忍不住落下的眼泪。
玉夭灼笑了。
见少主落泪,侍女们赶忙垂下头装盲,只有玉夭灼明目张胆看着凌泉抬手擦拭着泪水。
凌泉笑说夭灼嘲笑自己。玉夭灼扬了扬眉没有回应。
她不会告诉凌泉,她笑是因为自己即使穿了三次婚服,还是会被这凤冠压得直不起头。
以及……
她穿了三次婚服的模样,面前的他,一次都没落下。
孽缘啊…真是孽缘啊……
她苦笑起来。
凌泉履行约定,他们的大婚宴请了三界。玉夭灼偷偷朝席位看,视线打着转,却感手臂被人一拉,回头直直对上了凌泉的视线。
夭灼言笑晏晏,瞬间整理好表情,回拉他的手臂,说走吧。
看着她的笑颜,藏不住的焦虑再一次涌上凌泉的心头。
他喉结一滚,口中干涩。
目前为止,一切都太过于熟悉了,太过熟悉了。
只在面向高台之时,凌泉才捉住一些真实感。
在灵界时,夭灼和他都是孤儿,如今座上却坐着两个许久不见的人影。
玉夭灼的视线在王道明和凌无之间来回扫着,最终落在王道明敲打扶手的手指上。
【尽、快、行、动】
玉夭灼读出了他的意思。
一道极具存在感的视线落到了她的脸上。
玉夭灼立刻看向来源处,对上了凌无没有感情的眼。
夭灼装傻充愣,离间她与凌泉的把式做得不是很精妙,她明白凌无定然能察觉出来。
但她那日说的大多是实话,不管是仇化恩的经历还是凌无很像她认识的一个人,只有一点撒了谎。
玉夭灼随着凌泉向二人叩拜,又转过身与凌泉对拜。
她最后看了王道明一眼,攥紧了手中的扇柄。
第75章 玉夭灼褪去礼服,坐在床上等待着凌泉,似乎是有所紧张,手中攥着那只勾金丝的团扇,不停地转。
不远处摆着一张小桌台,其上放着一盏酒壶,两只酒杯。玉夭灼坐立难安,少顷,起身走到桌前拿起酒壶满了一杯,仰头喝下用作壮胆。
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凌泉在与宾客交涉,席间乌泱泱坐满了人,玉夭灼经方才打量,心中对仙灵界来客多少有了个数,深知喜气洋洋之下的暗流涌动。
这一仗,不得不打响了。
苦辣的酒水滑过咽喉,玉夭灼不喜饮酒,被这口辛辣呛得面红耳赤,连连咳嗽。
她脑袋很乱,这几日来一直昏昏沉沉,仿佛是害了一场伤寒,鼻塞耳鸣,总觉有人在她耳边低语。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一声比一声清晰。
凌泉进门时,正撞上夭灼又倒了一杯酒仰头喝下。酒气上脸,浓艳的装扮被卸去,重归于白净的脸蛋上浮上甚比胭脂的红。
“夫人好雅致,躲在这里吃独食。”凌泉走上前,像是没有骨头般环着夭灼的腰肢,调笑着也要讨酒来喝。
玉夭灼没醉,清亮亮的眼睛看着凌泉,倒先看醉了对方。她没说话,伸手去桌上拿酒壶,一只修长的手止住了她的动作。
“我喝这里的就行。”凌泉手指点了点夭灼的唇,未饮先醉。
独一人能闻到的果香味充斥口鼻,带上了辛辣的酒气。玉夭灼红着脸推搡了下凌泉,偏头道:“到床上去。”
凌泉闷笑一声,单手将夭灼托举着,解下床帐。玉夭灼手后撑在床褥上,摸索着攥住了一个物什,眨了眨眼,伸手点住了凌泉急哄哄凑上来的唇。
她手指顺着男子俊朗的轮廓下滑,点在因兴奋而颤抖的喉结上。她明明什么都没有说,凌泉已然溺毙在她的一双秋水眸中。
好香,为什么会这么香……?
“夭夭,你爱我吗?”
他又在问这个问题了,一次又一次,明知得不到回答,依旧乐此不疲。
他说话,喉结跟着震动。酥酥麻麻的感觉从夭灼的手指传到她的心脏。
她的心跳得好快。
她都要怀疑,面前的男子会听到她的心跳,听到她的心虚。
爱么?
玉夭灼嗫嚅了一下,朝凌泉勾了勾手指,让他俯下身。她凑到凌泉耳边,声音放得很轻,轻到连她自己都没有听清。
她想借此,骗过自己的心。
可凌泉听到了。
听到她说:“我来魔界……是因为想见你。”
讨巧的回答。
凌泉哑然失笑,却听话般失去了神志,将主动权递了出去。
二人换了个位置,玉夭灼跨坐在他身上,破天荒主动凑上前去吻他的唇。
她简直不敢看凌泉的眼睛。
“师兄……”玉夭灼轻声唤道。
凌泉“嗯。”了一声,尾音上扬,是在询问夭灼怎么了。他伸着脖子去够玉夭灼偏开的唇。
玉夭灼:“你说……人真的有来世吗?”
凌泉没有回答。少女的问得没头没尾,她从不是会考虑这种问题的性子,可今夜,却荒唐地异想天开起来。
许是,她知道自己真的要失去他了。
手心因紧张沁出汗来。玉夭灼眼睫止不住地发颤。她垂着眼,看着凌泉耸动的喉结,缓缓将背在身后的手挪到了他的胸膛上。
凌泉迎合她的动作,将她搂紧了些。
他想着:明日一早起来,与夭灼的第一句话该说些什么好。耳畔却传来一声低喃:“抱歉。”
软玉入怀的同时,“嗤”地一声,是刀剑刺破皮肉的声响。
玉夭灼死死咬破凌泉的唇,颤抖着闭上眼猛地扭转手腕。
她做了,她做了。
她真的做了……
玉夭灼心跳如雷,呼吸快到眼前一阵发黑。
血液流到她的手上,温热的、粘稠的,她感到天地像是翻转了过来。
她,竟然真的将刀剑刺入了凌泉的胸口。
剧烈的疼痛使得凌泉下意识推开身上的少女,玉夭灼却发狠般攥着他的衣襟,直到单薄的布料不堪重负撕裂开来。
“呸!”她偏头,吐出口腔中腥膻的血沫,最后将手中藏在团扇的刀剑用力埋入凌泉胸膛,反作用往床下倒去。
手肘支到地面,掐断了手中的线香,寂寥的夜瞬间被撕破。
电光火石间,她看清了凌泉的神情。
愤怒、恐惧、惊讶。
都没有。
他平静无波地垂头看了眼胸膛上展开的红花,惨白的脸上只有一只唇殷红如鬼。
紧接着,他吐出一大口鲜血,朝着地上惊魂未定的少女裂开了嘴角。洁白的牙齿被染成了粉色,这个画面要多可怖有多可怖。
玉夭灼大口喘着粗气,她本该冲出门外与王道明汇合,可腿上却像被灌了铅,不可动弹。
“你果然是在骗我……”凌泉伸手拔出刀扔到地上,一道寒光闪过,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按住胸口的伤口,止不住的鲜血从指缝中溢出,又染红了他的手背。
他应是想走向夭灼的,可失力感让他跌坐在地。“你在上面涂了什么?”无法愈合的伤口里涌出积攒许久,不断翻涌的情绪。
玉夭灼看着不断向她靠近的男子,视线一片模糊。直到那浸满了鲜血的手掌拂上她的脸颊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哭了。
哭什么?哭她最终还是借着凌泉的爱,杀了他吗?
还是在哭——她杀了他。
“你不该……在今日杀了我的。”凌泉吐着血,面部因为剧痛止不住地抽搐。可他的动作却无比温柔,亲昵地抚摸玉夭灼的脸。
血糊了夭灼满脸,又被她流出的眼泪洗去。
“对不……”她想要说些什么。可回应她的,是嘴中蔓延起来的浓郁的血腥味。
凌泉撕咬着她的唇,制住她抵抗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处,肉质感在手心挤压,玉夭灼尖叫地想跑,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哼。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凌泉狠狠将她的手往自己胸腔里按,似乎这样就能填满他那份空落落的心。
他单手掐住玉夭灼的脖颈。用牙齿撕扯她身上被血液浸湿的衣裳。
玉夭灼想要挣扎,却使不上力。一个恐惧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夭夭终于发现不对劲了?”凌泉看着她,失血下他那张俊朗的脸失去了血色,显出一份别样的美感。
他用力聚焦起逐渐涣散的视线,将身子的重量全部压下。缺氧感使得夭灼的眼前放起烟花,她的十指痉挛,口中的血腥味分不清是出自她,还是凌泉。
凌泉不知何时已经放开了她,玉夭灼不住地抓挠着自己的脖颈,眼球因充血而外突。
酒,那个酒!
他竟然在酒里下了毒!
血液从口中呕出,玉夭灼目眦欲裂看着在她身上起伏的男子。
下腹传来的酥麻感稍稍消减了疼痛,凌泉忍不住呻吟着,被夭灼吐出的血液中的香味勾的飘飘欲仙。
“我说了,你……不该在今日杀了我……”凌泉闷笑着,与玉夭灼十指相扣。
“你不该在我最想信任你的……日子,想着杀我……”凌泉止不住地哽咽。
两个血人互相撕扯,做的事情却极为缠绵。凌泉抵着玉夭灼的额头,低喃:“既如此,夭夭,我们便一同下地狱吧……”
“轰隆——”天边炸开一道惊雷,外面也是一片混乱。在惨叫声和厮杀声之中,一个匆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甜腻的香气柔软,与腥膻的血味纠缠,在屋内交织起浓郁的独特气息。
随着一道苍白的雷光闪过,凌泉抬头望向门口浴血而来的男子。
他身姿纤长,仿佛永远洁白无尘的衣衫被他人的污血玷污。银发粘黏在脸上,却不显狼狈,反倒徒增一丝别样的美感。
凝视着那双颤动的红瞳,凌泉轻笑道:“许久不见,不曾想师尊风光霁月,却仍是爱看徒弟的风月。”
他没有对死而复生的玉羽涅表现出一丝一毫的诧异。玉羽涅亦像是没看到血人般的凌泉。他的眼睛直勾勾看着伏在地上的少女,眼前的一切和天命石上的预言重合。
一声怒吼盖过了滔天的雷鸣声。玉羽涅身后数道剑光闪过,直直刺向凌泉。凌泉早已没有气力躲闪,固执般护住怀中的少女,眼含挑衅。
像是说,看啊,最终和夭灼终成眷属的,仍然是他。
而你,永远是她见不得光的私.情。
玉羽涅不管不顾将玉夭灼抢入怀中,看着她微弱起伏的胸脯,脑内一片空白。
“夭夭!快醒醒!”
他本能般破开手腕递到夭灼嘴边,玉夭灼意识模糊,但还是感知到了他的到来,眼皮下的眼球转了下,却没有力气张口。
“呵……呵呵呵……”
凌泉拉着夭灼的手腕,看着相依的二人,忽然笑了。
一切都仿佛回到了原点,回到了他因私欲强行促成的那场,终究是无疾而终的感情起点。
果香味浓烈了,混杂在三人纠缠不休的血液之中,扩散在整个屋内。
玉羽涅濒临崩溃的神情忽地一滞,凌泉攥着夭灼的腕子,也一点点爬起了身子。
好香……为什么会那么香……
带着熟悉气息的血液被渡到口中,玉夭灼颤抖的眼睫微微抬起。师尊在她眼中分成两个、三个……她轻“唔”了一声,仰头去够他的唇,身子却猛地一颤。
凌泉压着她的手腕,蹭到了她的身前。
玉夭灼下意识要挣扎,失焦的眼无意略过大展的房门,呼吸一滞。
黑压压的天际被几道雷电劈裂,忽明忽暗之间,一个高大的人影立于门口,身后三三两两站了几人,交头接耳不敢往屋里窥视。
王道明看着逐渐清醒过来的二人,声音听不出喜悲:“玄瑛弟子玉羽涅、玉夭灼,师徒二人行乱/伦苟且之事,藐视天伦,私通魔族,拿下!”
“轰隆隆——”雷电照亮了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