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天雷仿若一道绚烂的烟火，在高穹之中绽放，化作无数细小的星光散落而下。
玉夭灼拔出长剑,剑锋入地。
她支撑着身子,仰望着漫天星辰,呛咳出声：“咳咳……看来是我赌对了……”
话音未落，她身子一软，整个人向前一倾,险些扑倒在地。忽又脚下一个趔趄，腥膻的血腥味瞬间撞了她满头满脸。
一瞬的无措后，她僵硬的身躯瞬间放松，像没有骨头似的陷入那份依靠。
星光熠熠中,凌泉飞身将她抱入怀中。
两个血人在星光下紧紧相拥，旁人看来,这分明是一对如胶似漆的眷侣，怎会相信方才他们还在刀剑相向。
“傻瓜,总说我在骗你,王道明那种谎话你却这么轻易就相信了？”玉夭灼头埋在他胸口，拍了拍凌泉颤抖的脊背，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在看到那片段式的过往后,玉夭灼顷刻间做出了决定,选择来一场豪赌。
赌她的因果劫不是凌泉，而是过去的、没能顺利出生的“她”。
是被窃夺了福报,又因母亲的执念换了个躯壳诞生的她。
是那个本该拥有一段截然不同人生的,最初的玉夭灼。
“师兄……你还记得那个赌约吗？”
玉夭灼埋在凌泉怀中的脸微微发烫，她噙着笑，喟叹一声,柔声说出几乎是告白的话语：“看来我和你的赌约输了呀，可我和我自己的赌约却赢了……”
而该是她的，她总要夺回来。
凌泉没有说话，只顾着将玉夭灼用力地按在怀中，不愿再撒手。
王道明牵连玉夭灼的神魂被强行斩断，他遭到反噬，灵气瞬间暴走，体内不属于他的东西开始剧烈挣扎。
感受着那部分力量的流逝，王道明意识到事态的进展竟然脱离了预言，朝着一种未知的方向前进。
“不，这不可能！”他挥袖荡开仇化恩拼死的一击，看着紧紧相拥的二人，眼前一亮。
还有救，还有救！
只要杀了他，只要能杀了他！
王道明：“凌泉此刻正在继承凌无留存的所有魔气！一旦完成，仙魔平衡彻底打破，三界将陷入永无止境的战火与黑暗！”
“你忍心看到吗，夭灼？”他的语气带着急切，“麒麟山上你那些师兄师姐憧憬的祥和岁月，都将因你今日一时心软，而化为乌有！生灵涂炭，万物凋零，你就是毁灭苍生的罪人！”
玉夭灼没有立刻回应。
她拍了拍闻言有些僵硬的凌泉，半晌，才缓缓从他怀中离开，轻轻握住了身旁嗡鸣示警的青煊剑。
剑身内玉羽涅残魂波动，仿佛在无声地呐喊：“夭灼，别听他的！清醒些！”
她确实清醒了。从未如此清醒过。
王道明的话语还在耳边回荡。与此同时，原本平息下来的大地再一次剧烈震动起来，阵法图腾流转起猩红的光芒。
“呃？！”王道明脸上志在必得的笑容瞬间僵住。
那原本源源不断朝着夭灼与凌泉奔去的魔气，竟然生生转了个弯，朝着——王道明感到自己如同一个无底洞，魔界残留的魔气，正疯狂倒灌入他的体内！
“不……不对！凌无！你算计我！！”
他发出嘶吼，试图抵抗，经脉内的灵气却不断被冲散，无法挽救。魔族血脉被唤醒，理智逐渐消散，那副毫无破绽的温润面具被彻底击碎。
王道明抓挠着被魔气冲到鼓胀的皮肤，惨叫起来：“啊啊啊——！！！！”
一旁，凌泉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
他望着阵法核心的方向，突然笑了，低低喟叹一声：“……口是心非的……疯子。”
她终究，没想把儿子推上那条绝路。
此刻，王道明已彻底被翻涌的漆黑魔气包裹，身形膨胀扭曲，发出非人的咆哮，强大的力量混乱四溢。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场中那道身影——玉夭灼。
涤荡世间的天光，揭开了她的帷幕。
玉夭灼松开握着剑柄的手，青煊剑高悬而起，万剑阵在她身后展开。光晕四散开来，犹如拨云见日，万丈光芒全数聚集到她的身上。
她向前踏出一步。
剑光在她脑后化作一轮，仿佛包容了日月星辉的光轮。
光轮缓缓旋转，洒下清辉，她身上残破的衣裳，在清光中褪去血色与尘埃。裙摆似有流霞环绕，衣袂飘拂间，点点清光逸散，落地即生灵气。
她抬起头，双眸倒映着世间万象，目光扫过痛苦挣扎的王道明：“够了。”
“利用、算计、牺牲、仇恨……这一切该结束了。
“我的人生，我的道路，我的选择……不再受任何人摆布。”
玉夭灼一字一顿：“王道明你这个伪君子，我、不、伺、候、了！”
话音落下，她身影陡然从原地消失。下一瞬，她出现在王道明身前。
“嗡——！！！”一声清越的剑鸣响彻天地！
王道明身上犹如被太阳炼烤，发出“滋滋”的声响。他扭曲膨胀的身体在光芒中变形，发出凄厉而不甘的嚎叫。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与他有几分相似的面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清光已彻底将他淹没。
到底……是哪一步出现了问题……？
没有人能回答他，天地在瞬间归于平静。
接着，蛰伏在空中的另一道天雷终要落下。
玉夭灼垂眸持剑，立于清光中央，身躯变得模糊不清。在场所有人皆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仰望着这震撼的一幕。
她成功了。
她斩杀了最终的魔头，即将完成化神，成为拯救三界的新届神明。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一切终将圆满落幕之际，玉夭灼却轻轻闭上了眼睛。
她脑后那道光轮，骤然爆发出耀眼夺目的辉光。辉光如流水潺潺，向四面八方，向着魔气曾经浸染的每一寸土地奔涌而去。
“你做什么？！”
“夭灼仙子！不可——！”
惊呼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众人瞬间意识到玉夭灼的意图。
她体内一瞬间暴涨的修为又在刹那间迅速流失，飞升、元婴、金丹、筑基……
玉夭灼竟然，主动放弃了化神！
灵力从体内流出，击碎残留的魔气，修复摇摇欲坠的天地。当最后一丝辉光闪过，天地间彻底恢复了清明。
盘旋在天空多日的乌云散去，日光代替了夭灼散发出不灭的光芒，微风拂来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玉夭灼周身的光芒尽数散去，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仿佛风中烛火。
她身体晃了晃，忽地从空中坠落。一道身影疾掠而上，稳稳接住了她。
夭灼靠在他怀里，吃力地抬起眼，看着灼人的日光，扬起来笑容。
“这样……就好。
“师尊……凌泉……大家……我……有点累……想睡一会儿……
“就一会儿……”
话音渐低，夭灼终于支撑不住，在凌泉怀中沉沉睡去。
凌泉紧紧抱着她，将脸埋进她的发间，肩膀微微颤抖。商清英被仇化恩搀扶起来，停在了二人不远处，听到了那句哽咽的低喃：“夭夭，我带你回家……”
·“玉仙子，我也是小本买卖，经不起你这么讨价还价的。”
林玄看着面前持剑而立的俏人，擦了下额头的虚汗，“更不论前些日子枫荷仙子她弟，带着那群刚入门的小萝卜头，非说我这后院藏着上古妖兽，举着木剑就冲进来除魔卫道，踢翻了三坛陈年百花酿！
“还有山奈仙子养的寻宝貂，趁我不注意溜进库房，啃坏了两卷百年蚕丝云锦……我们店铺的损失，实在是不小了啊。”
玉夭灼站在柜前，手抻着桌面看着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
街道上，商贩与偶尔走过的修士和谐共处，几个孩子举着糖葫芦追逐笑闹，远处茶馆传来隐约的说书声，讲的正是十年前那场“净世天劫”的传奇。
春光无限好，此时快到饭点。春风中花香卷着烟火气，别有风味。
她勾起唇，闻言瞥了瞥柜台里谄笑着的林玄，不以为意道：“瞧林家主说的，那些个损失我贯仲师兄不是按市价双倍赔给你了？”
“这哪够啊！”林玄急了，他推开柜门追在夭灼屁股后边，嘴上不饶人，身子到老实地给夭灼倒了杯茶水。
“玉仙子您如今是咱们这三界头一份的人物，手指缝里漏点，就够小店吃半年了。我也不多要，您看这清心香……”
玉夭灼说了声谢谢，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林玄搓着手，继续讨价还价：“最后十个上品灵石，真的不能太多了！我可还记着呢，十几年前我那些个千辛万苦搜集来，送到玄瑛派的绝世孤本皆不翼而飞，那部分损失我还没找仙人们讨呢。”
玉夭灼乜了他一眼，看不惯他这幅守财奴的样儿，摆了摆手也不愿多纠缠。
她正待收拾了香膏回山，琢磨着白师伯近日似乎有些心神不宁，这香或许用得上，后院的门吱啦啦开了，一声欣喜的呼唤从门后传来：“呀，我就听声音熟悉，夭灼你怎么来啦！”
玉夭灼抛着钱袋子转身，对上林揽月明亮的眼睛，刚才那副精明样儿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少女般的灵动。
“揽月～我才要问呢，你今儿怎有精力跑店里了？”
林揽月穿着鹅黄的春衫，头发简简单单绾了个髻，手里拿着本账册，显然刚从后面账房出来。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却减不掉那份傲气。
她几步跑到玉夭灼跟前，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两个姑娘许久未见，手拉着手，竟像小时候那般在洒满春光的店铺里，不管不顾轻快地转了个圈儿，带起一阵微风和淡淡馨香。
揽月带她到后院小坐。此时桃花正盛，林揽月拂去石桌上的粉红，转身离开片刻，抱回一摞书本。
书本摞得高，几乎挡住了她的视线。放到桌上时掷地有声。
林揽月喘了口气，手搭在书本上，看着夭灼笑得意味深长：“齐了，这就是我说的那几本话本。记得看完和我聊聊感想，不准囫囵吞枣，给你的可都是珍品！”
“晓得啦！”夭灼拿起一本话本随意掠过几眼，耳根子瞬间红了大片，合上书咳了几声。
她强装镇定弯起手指，弹了下揽月的额头，问道：“对了，上次和你提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林揽月捂着红了大片的额头，眼睛转了转，龇牙道：“想想还是算了，修士什么的不适合我。我还是乐得当我的大小姐，指着阿爹养我一辈子。”
“也挺好。”玉夭灼点了点头，“只要你过得幸福就好。”
她见揽月脸上轻松不是强撑，心中那块大石头便也落下了。
二人又谈天说地了好半晌，弥漫在空中的饭香味盖过了花香。林揽月咽了咽口水，挽留道：“你留下吃饭吧。”
玉夭灼正将书一本本塞进芥子囊里，闻言摇了摇头，“不了，师姐他们等着我回去吃呢，吃完还得抓紧练功。”
玉夭灼叹息一声，十年前她修为散尽，一切都得从头开始。好在属于她的福泽回来了，润泽了灵根，要不然可有苦头吃。
“别呀，瞧你这脸色差的，都没有血色，那山上能有什么好东西给你吃？”林揽月有些不屑，“修炼差一天也不碍事，你是不是就是不乐意陪我？我刚醒来那会儿，你可天天来瞧我，现在却……”
她揪着帕子抵在眼下，好不可怜：“终究是厌弃了我！”
玉夭灼瞧着心中又无奈又好笑，好声哄道：“我待你如何你还不知晓？贯仲师兄为了给我补身子什么山珍海味都做遍了，我脸上没个血色也只是……”
玉夭灼顿了顿，想起了那段艰难的岁月，即使已经挺过来了，心底还是不住地往外冒着酸水。
她垂下头，将鬓边滑下的发丝绕到耳后，“也只是想见的人……太多了。”
酸涩的气息在后院蔓延，林揽月收起开玩笑的架子，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夭灼再抬头时，眼中却已然恢复了神采。她眨眨眼，笑道：“何况啊，我和一个人约好了，修炼可不能懈怠。”
见人去意已决，林揽月也不好多留。她送夭灼到店门口，叮嘱道：“看完，一定记得来府里找我！”
玉夭灼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笑意温润：“知道了，走了。”
林揽月倚在门边，目送那道身影。
昔日搅动三界的少女，此刻只是将一柄看似寻常的长剑随意挂在腰间，步伐轻快的寻常修士。
她走入熙攘的市井人潮，如同水滴归海身影渐淡。
走到长街中段，她忽然停下脚步，下意识地仰起头。
春日阳光灿烂得有些刺眼，玉夭灼抬手，手背轻轻抵在眉骨上，看着明媚的阳光。忽然，她听到一声呼唤，似乎隔着很长的岁月，向她而来。
她转过身。
青丝在空中划出一个圆弧，阳光流淌而下，滑过腰间那柄光华内敛的长剑，在衣摆上投下一道浅浅的金边。
两道人影正朝着她而来。
玉夭灼背手站在逆流的人海中，望着眼前的两个人，唇边扬起的酒窝接住了淌溢的暖光。
“怎么……让我等了这么久啊！”
她娇纵地抱怨着小跑向前，无比坚定地握住了那两只向她伸来手，一如当初。
“好了，我们回家吧！”
远处茶楼，说书人醒木一拍，手中那惊心动魄的篇章，终于在她转身握住那两只手的瞬间，轻轻合上。
彼时，正是人间好风景，鸟雀啁啾，白日无色。
春色正浓，余生可期。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