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峰山, 青峰镇,只有百来户人家的清水村。
一个破的连大门都没有的院子,三间漏风的茅草屋。
连牛都是人家地主家的。
破瓮里一粒米都没有,能拿来招待人的, 只有一碗刚从村头井里提回来的清凉井水。
“喝吧, 解解渴, 天太热了。”尉迟旸擦了把头上的汗,搬来自己唯一的小马扎。
“坐树下, 凉快点。”
从田里回来的路上, 尉迟旸简单把他关于梦阵机制的猜测告诉白越,同时也解释了上次故意吊着她的原因。
白越没说什么, 看起来像是已经忘了这事, 毕竟都过去了五百年, 再大的气都消了。
其实从他看见白越那一刻, 心里就松了口气,知道她原谅他了,不然不会来找他。
“要洗洗手脸吗?天热。”尉迟旸把木桶提过来, 拿着葫芦瓢舀了半瓢水递到白越面前。
让她直接在瓢里洗。
他穷的连个洗脸盆都没有,平时自己过得潦草, 都是直接拿瓢舀水从头上冲下来。
也没擦脸的帕子,反正五百年天天都是酷烈的大太阳,一会儿就晒干了。
白越摇摇头,说:“我不热。”
她也没喝尉迟旸递给她的水,把碗放在院子里充当桌子的石头上。
好歹也是千年的狐妖, 虽然没什么能力,那也比凡人强多了。
“这么说,这个梦阵真正的主宰是月裳, 赤雪只是用法术把我们的魂魄困在月裳意识里。”
白越在狭小破败的院子里走了两步,听完尉迟旸关于梦阵机制的解释,之前隐约的猜测得到证实。
她回头看了眼如今已经不再白皙如玉的美少年,大太阳下犁地犁了五百年,少年已经被晒成小麦色。
他容貌依旧美的摄人心魂,只不过从深山碧潭中的稀世幽莲,成了路边人人可观的野玫瑰,
“但她不是已经死了吗?魂魄都没了,怎么会还有意识残留?”白越收敛心神,淡淡道。
“没死彻底,你不是把她的皮毛做成了狐皮大衣?”尉迟旸看了眼被放在石头上的小木碗。
又看了眼树下阴凉处孤零零的小木扎。
还有自己端在手里的葫芦瓢。
白越是真不渴不热,还是在拒绝自己的好意?
尉迟旸心里有根本来已经松弛下来的弦,又倏然绷紧。
“你怎么会知道月裳的过往?”白越轻描淡写的问。
她当然知道原因,尉迟旸吞噬了月裳的灵魄骨血,相当于融合了月裳的灵魂。
但她还是问了出来,想知道少年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我……有人告诉我的。”尉迟旸移开目光,若无其事的看向院墙上爬满的牵牛花。
“有人在我脑子里说话,告诉我身份。”
“那你现在是什么身份?”白越没再追问。
只是在心里轻轻叹了声气。
还是不愿对她坦诚,那就算了吧。
其实不用尉迟旸解释,五百年前,她目睹尉迟旸为了救她自爆,就已经明白他故意激怒她是为了破阵。
但是,当时绝望灰心的情绪是真切存在过的,不会因为解开误会就消失无痕。
这五百年,她想了很多,觉得自己有点自以为是,为什么要去干涉他人的命运呢?
他可惜不可惜,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又不是救世主。
作恶,直接杀了就是,何必这么麻烦给自己添堵。
到底还是有点被伤到,虽然谈不上是生气,但总觉得没劲。
这次来人间界找他,只是为了破阵。
“李四,一个家徒四壁的贫寒书生。”尉迟旸把自己的新身份告诉白越,“而且已经过了五百年的贫寒生活。”
这五百年,他必须每天天不亮就去地主家里把牛牵出来,带着农具去地里劳作一整天,才能换来一碗米。
一碗米,熬半锅粥,勉强够他吃两顿,但也就饿不死的程度,根本吃不饱。
尉迟旸从前当皇帝,遇过各种各样的危机险境,但从来没饿过肚子。
他知道这是梦阵,起初也抗拒过,但日子是重复的,饥饿感是叠加的,不会因为睡一觉就缓解,只会越来越饿,饿到最后濒死,却又死不了。
那种仿佛能吞下一头牛的饥饿感太痛苦了,随着不断虚弱,还会产生幻觉,精神逐渐癫狂崩溃,逐渐失去自我。
然后,他就不由自主的开始犁地。
好像李四附身,占据了他的躯壳。
这样过几天,等身体慢慢恢复,尉迟旸的意识就又恢复过来。
折腾几次,尉迟旸妥协,真正把自己当成李四,开始日复一日的劳作,换取微薄的口粮,慢慢等时间流淌。
五百年,多少个日日夜夜,他白天劳作,晚上发呆,唯一的盼头就是白越出现,结束这种日复一日的枯燥日子。
但很多时候,他又会担心,担心白越陷在梦阵里,忘了他说的话,不来人间界找他。
上次分别太匆忙,她又正在生气,没机会告诉她梦阵的机制。
如果她不来找他,那他们就会永远陷在这个梦阵里无法离开。
幸好,她来了。
听完尉迟旸悲惨的遭遇,白越眼中闪过淡淡笑意,她扫了眼破败的院子和仿佛一阵风就能刮倒的茅草屋,十分同情的说:“辛苦你了。”
肯定是赤雪故意整他。
尉迟旸抬头,看向树荫下的白衣仙子。
她柔润的眉眼有淡淡的笑意,真的不像是在生他的气,可就是总觉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尉迟旸说不上来。
就好像,他们现在不是亲昵的一家人,而只是一起破阵的伙伴。
或者,朋友。
类似于,她对陆长风的态度。
不知为何,想到白越拿他当陆长风,尉迟旸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们应该关系更亲近的,毕竟是名义上的夫妻。
“这么说,想离开这梦阵,要月裳放人才行。”
“但月裳到底是个什么狐?我只见过她一面,对她完全不了解。”
“要如何,她才肯放我们离开?”
白越微微皱眉,最烦这种一团雾一样的迷阵了,完全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可能是要完成她的心愿,或者说,弥补她的遗憾。”尉迟旸朝着白越看过来。
“毕竟这个阵,是以为她报仇为目的布下的。”
怎么破阵,尉迟旸在这五百年里,也想了无数种可能。
他看过狐妖的过往境遇,隐约能猜到一点她的遗憾。
“她想要什么?杀了我们?”白越和尉迟旸对视,“可我没在这个阵里感觉到杀意。”
”她并不想报仇,其实她死的时候很平静,并没有怨恨。”
甚至有种解脱的感觉。
“那她到底想要什么?”白越被绕晕了,她最烦解谜了。
“应该是她也不知道,我们得自己找出来。”
“她圆满了,阵就破了。”
“还不如去杀了赤雪来的方便。”白越皱了皱眉。
尉迟旸垂下眼,长长的眼睫遮挡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白越好动,爱热闹,静不下来,最没耐心干这种层层剥茧的费脑子事情了。
“慢慢找,总能找到的。”
“怎么找?我就见过她一面,话都没说两句,直接把她打回原形了,鬼知道她想要什么。”白越叹了声气,在院子里转来转去。
“你坐下来,静静听我说,就当听故事。”尉迟旸拦住白越,把她按得坐在树荫下的小马扎上。
他端起石头上放着的木碗,一口气把里面的水全喝完。
炽热的七月,一年中最热的月份,短短一小会儿,水已经被晒得温热。
“你现在倒是没以前那么讲究了。”白越想起少年一顿饭吃两个时辰的画面,跟现在完全判若两人。
“当了五百年贫困书生,天天犁地换口粮,早忘了怎么讲究了。”尉迟旸放下空碗,走到白越身边,蹲在她面前。
他手中拿了一根树枝,在白越眼前的空地上画了两条线。
“我们现在在狐妖的记忆里,但这个记忆并不是她人生的全部,而是一些很重要的节点。”
“比如,五百年前那次生死大劫,是她一生的转折点,也是她忘不了的刻骨铭心时刻。”
“我们掉进了那个节点里,如果找不到出去的契机,就会永远困在那个节点里,变成她幻想的另一种可能。”
“就是,人有时候经常会想,如果当时怎么怎么样,该多好啊。”
“你听懂了没?”尉迟旸抬头看白越,怕她听不明白。
“听懂了,你还是在解释上次故意把我吊起来揍的苦衷。”白越淡淡笑道,“我必须得挨揍才能从那个节点离开。”
“不是挨揍,是恐惧绝望的情绪,才能激发出真实的场景,不然就一直陷在幻象里。”
“绝望吗?”白越点了点头。
她当时确实绝望了,对尉迟旸绝望了。
“那现在呢?现在是什么情况?又要激发什么情绪?”白越看了眼破败的院落,她虽然顶着月裳的身子,却没月裳的记忆。
“这里,对月裳来说,又是什么重要节点?”
“这是她最幸福的回忆。”尉迟旸道,“她在这里,和李四,也就是张三的转世,相知相爱,度过了一段很快乐的时光。”
“张三李四本来的名字肯定不叫张三李四,这是把我们拉进来那个红发男妖给我起的名字。”
“张三死后,狐妖感激又内疚,等到千岁能化形后,她偷溜来到人间界,找到张三的转世,想要报恩。”
“五百年过去了,张三已经转世好多次,这一次的李四,家境贫寒,父母双亡,却聪明好学,十几岁就考中了秀才,可他实在太穷了,白天要劳作,只能晚上读书,日子过得非常苦。”
“狐妖就是这时候找到他了,这时候的她涉世未深,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单纯小狐狸。”
“她暗中帮助李四,偷偷给他钱,偷偷教训欺负他的恶霸,帮他洗衣做饭,就像话本子里的田螺姑娘一样,默默报恩。”
“后来,李四得罪恶少,被抓进县衙大牢,狐妖现身救了他,李四这才知道,一直帮助自己的是个美丽狐仙。”
“他们相爱了,有了狐妖的帮助,李四过上了好日子,家里盖了气派的大房子,也不用种地,每天专心读书,他许诺狐妖,等他金榜题名两人就成亲。”
“那年秋天,正好是三年一次的秋闱大比,李四一路考进了殿试,果然金榜题名,高中探花。”
“但他却没回来迎娶月裳。”白越笑着插了句。
娶了,月裳就不会变成月殇。
“你怎么知道?”尉迟旸微微挑眉,“他确实没回来找狐妖,他被当朝礼部侍郎看中,哄骗到家里,喝了酒后玷污了侍郎千金,并且有了孩子。“
“啊?榜下捉婿啊。”白越猜中结局,没猜中过程。
她还以为是寻常的上岸先斩意中人。
“事情到这里还只是开始。”尉迟旸继续道。
“狐妖在青峰镇苦等不见李四回来,寻到京城,正好看见他和侍郎千金成亲,她一眼就看出新娘已经有了身孕。”
“然后呢?她大开杀戒,上门杀了侍郎全家,把李四抢回来?”白越道。
“不,她走了,没有打扰李四娶亲,还给李四留下一份恭贺新婚的厚礼,告诉他两人的前世渊源。”
“她为报恩而来,既然恩人现在过得很好,她虽然伤心,但也心满意足,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
“啊?月裳以前这么善良吗?”
白越很意外,她可是亲眼看见月裳一爪子抓碎修士脑袋的凶残模样。
尉迟旸望着白越,如山涧深潭般幽深的眼眸里,浮上晦暗不明的思绪,他垂下眼睫,说:“魔,也不全是一开始就坏。”
“后来呢?”白越对月裳的故事有了兴趣。
“后来,狐妖就回到青丘静心修炼,直到半年后,李四的魂魄闯入青丘,告诉她娶亲的真相。”
“啊?李四死了?”白越又没料到。
“是啊,李四被侍郎家卸磨杀驴了。”
“侍郎的千金根本不喜欢他,她怀的也不是李四的孩子,她和李四清清白白,设计李四就为了遮掩未婚有孕的丑事。”
白越震惊,这个故事好复杂好狗血啊。
“侍郎千金从小和当朝大将军的公子订婚,两人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快要成亲时,大将军被诬告叛国,不但自己被杀了,还要被皇上诛九族,为了不连累侍郎千金,将军公子主动退婚。”
“但侍郎千金是个痴情女,瞒着父母买通牢头和未婚夫私会,想要为心爱的人留个后,也为自己留个念想。”
“侍郎知道的时候,女儿已经有了身孕,他既怕家丑外扬,又怕跟将军家扯上关系连累家族,于是看中穷苦出身的寒门才子李四。”
“李四高中探花,容貌俊美,足以配得上女儿,就算以后东窗事发,李四家贫又无父母,悄悄弄死了,也没人追究。”
“没想到,成婚没多久,皇上突然暴毙,太子登基,给大将军翻案,将军公子不但无罪释放,还因为新皇愧疚,被封了侯。”
“这位小侯爷也是个痴情人,重新得势也没忘了旧情人,暗中给侍郎传讯,还想和侍郎千金重续前缘。”
“然后,李四就突发急病死了。”
“突然死了,没人发现蹊跷吗?”白越听得心里堵得慌。
“发现又如何?小侯爷是新皇跟前的红人,侍郎满朝都是亲戚,李四只是个乡下贫苦书生。”
“那就这么算了?李四找到青丘,是想让月裳帮他报仇?”
“不是,他只是觉得亏欠月裳,想当面跟她道歉。”
“他还不如不来呢。”白越觉得月裳性情大变,肯定和这次的事有关。
“他只是想告诉狐妖,他被算计了,而且遭到了报应,希望狐妖不要恨他。”
“月裳本来就没恨他,这下好了,月裳又该静不下心了。”
白越突然想起赤雪化名小火说过,天狐一族每个族人都有命中注定的情劫,想躲过,只能断情绝欲。
“确实,月裳一怒之下,重返人间界,屠了侍郎和那个小侯爷满门,包括侍郎千金和那个孩子。”
“她如此暴行,当即引来雷劫,她没被劈死,却把护着她的李四魂魄劈碎了。”
“这就是狐妖和李四的第二世。”
尉迟旸讲完这个复杂的故事,看了眼白越,站起来道:“现在,我们就在李四的家,想离开这里,我就要进京赶考,但我走不出青峰镇。”
“就像在五百年前的小树林,想让记忆往下一个节点发展,必须触发你的对应情绪。”
“什么对应情绪?”白越困惑抬头,“上次是绝望,这次会是什么?”
尉迟旸望着白越,不说话。
“到底是什么,你说啊。”白越站起来,“卖什么关子。”
“我猜的不一定对,我觉得应该是爱。”
狐妖是半神仙族,对人间界的功名利禄不会有兴趣,她来报恩,并不在乎李四是贫苦书生还是王侯将相。
想出人头地的是李四。
狐妖因为爱他,所以成全他,暗中保驾护航,让他一路从乡试考到了殿试,最后金榜题名,高中探花。
如果她自私一点,只会希望李四永远留在山村陪着自己。
她也完全有能力这么做。
至少在她后来的无尽悔恨中,曾无数次想过,如果一开始就没让李四去考科举,他们现在是不是幸福的永远生活在青峰镇。
“爱,什么爱?”白越眼神微微的晃了下,故意装不懂。
“当然是,你爱我。”尉迟旸说完转过头装作看风景,眼底划过促狭笑意,心情莫名的愉快。
白越沉默了。
她当然明白尉迟旸的意思,问题是,她要怎么才能爱上呢?
爱这个东西,看起来简单,但对她来说,和恐惧一样,是很难有的情绪。
“要是不爱呢?”白越想换种破阵方式了。
“那我们就永远出不去青峰镇。”尉迟旸回过头来,故意问,“你不爱我吗?”
我当然不爱,还打算杀夫证道呢。
白越移开目光,回避少年眼中的探究。
“我不信出不去。”白越起身往外走。
尉迟旸默默地看着白越走远的背影,突然觉得这天热的让人心烦,他直接拎起木桶,将里面的半桶水全兜头淋下来。
全身湿哒哒的往下滴水,还是热的心烦。
白越直到下午,太阳快落山才回来尉迟旸的家。
“怎么样?找到出去的路了没?”尉迟旸从厨房走出来,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粥。
白越瞪他一眼,“你看我这样子,像是找到路了?”
白越火气很大,她大半天,用尽了所有办法,始终无法离开青峰镇。
青峰镇这个地方她并不陌生,她和尉迟旸第一次遇见就在青峰镇上的茶馆,狐妖的老巢就在青峰山上。
只不过前后隔了两千年。
尉迟旸如今所在的村子就是青峰山脚下的一个小山村。
真实世界的青峰山,脚下有二十多个大大小小的村庄,旁边也是群山连绵。
但在梦阵中,青峰山只有尉迟旸所在的一个村子,村子里倒是有很多人,是个正常村子,遇到白越,还会跟她打招呼。
但出了村子,就只有一条路,通往附近的青峰镇。
青峰镇走到头,就又回到尉迟旸所在的村子。
沿着村子后面的路,能直接进山,但进了山,走到尽头,就会又回到村子。
东西南北,包括天上地下,白越全查探了一遍,像是一个循环阵,走到头就会自动回到村子里。
以往都是白越布阵封山整别人,现在轮到别人布阵封山整她了。
偏偏她神魂入阵,法力全被压制,对手还是个看不见摸不着的虚幻意识。
“没有别的办法?是不是你猜错了?”白越不死心的问。
“你可以试,随便试,反正我不急着出去。”尉迟旸把手里捧着的粥碗递到白越面前,“要喝吗?只有稀粥。”
今天一天没犁地,口粮都没领到,幸好白越来了,场景切换,他终于能换种挣钱方式了。
“你自己喝吧,我不吃凡间的五谷杂粮。”白越嫌弃地看了眼白花花的稀粥,一点胃口都没有。
“哦,原来你不喜欢人间的五谷杂粮?那以前一天三顿外加夜宵,我以为你很喜欢呢。”
尉迟旸端着碗,坐到树下小马扎上,小口的喝着粥。
白越回头,突然很想踢翻少年的粥碗。
她恶狠狠的说:“快点吃,吃完我要准备爱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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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男主要开始钓女主了[哈哈大笑]